第五章
“你给我走。”
三更半夜,难得静谧无声的花满阁二楼厢房里,传来夏九娘低声啜泣的声音,
让坐在床榻边的文字觉蓦地瞪大眼,随即翻上床榻查看,以为她已经清醒,孰知
她不过是在梦呓,不由得微松了口气。
这丫头年岁都不小了,怎么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娃儿,就像当年甫见面时般青
涩,教他揪心。
不舍地将一绺贴在汗湿额前的发给抚到耳际,大手更是流连在她薄布细汗的
粉颜上头来回摩挲。
她真是病了……
好端端的,怎会病了?
问了大夫,就连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说不是风寒、也不是什么急病,只淡
淡地道是心病。
心病?
如果这简单两个字便能够轻易解释夏九娘这般难受的病况,哪里还需要找大
夫?
但,若真是心病,会不会是因为那一日,他一时情难自禁地轻薄她,教她心
里觉得受尽侮辱,遂……
初听字慎提起她病了时,文字觉并不想来采她,就是怕她一见着自己,便想
到他那日的唐突,说不准一时怒急攻心,反教病情急转直下;岂料,还真是让他
给料算到了。
夏九娘的心,还悬在利悉身上哪,而他自己竟仗着几分薄面意图不轨!
如今想起,他自个儿都觉得羞愧,更不敢再面对利悉和她,若不是将自个儿
灌得有几分醉意,他可真是无脸见她。
表面上,他待夏九娘似友,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满脑子的淫秽念头。
更糟的是,当年便教利悉给发现了;而利悉既已发现,又怎能那般宽大为怀
地将夏九娘托付给他?
倘若是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绝对没有法子与利悉一般。
他的心没那般宽大,倘若是他文字觉要的女人,他定是要将她囚禁在身旁,
不教其他男人瞧见,尽管是自己死后也不准她改嫁,更不允许她看上除了他以外
的男人……他知道自己是恁地霸道而独占意味浓厚。
可,夏九娘不是他的女人,她是利悉的未婚妻,是他唯一知己的未婚妻,他
岂能对她动念?
但,尽管利悉不在了,尽管利悉在临死前将夏九娘托付给他,他也开怀不起
来。
只因夏九娘的心,并不在他身上。
如果那一日,不是听见了夏九娘轻唤利悉的名,他真不知道自个儿会打着酒
醉之名而行什么荒唐之实哩。
是万幸还是不幸?
但……不管夏九娘的心里是不是还有着利悉,不管她是不是将思念给转移投
注在自个儿身上,他都不该趁着她芳心寂寞时进而玷污她。
他不该放任着欲念左右自己,任意地伤害她……
暗夜里,文字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手轻抚着夏九娘微布细汗的小脸,正
欲起身拿条手巾替她拭汗,孰知她竟张开了眼。
“九娘?”文字觉低声唤着。
夏九娘傻愣地瞅著文字觉担忧不已的神情,呆愣了半晌,才突地明白自个儿
八成是在睡梦中,要不文字觉岂会这般深情又怜惜地瞅着她?
再者,倘若是身在花满阁里,又岂会静默得只听闻两人的心跳声?肯定是梦,
多美的梦,若能够不醒,该有多好。
这可是文字觉头一回这般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显露对她的关心哪!
“身子舒服些了吗?”文字觉低喃着连自个儿都惊讶的轻柔嗓音,丝毫没发
觉自己已在她面前卸下多年的疯癫面具。
“嗯……”夏九娘傻愣地点了点头,挑起微扬的唇角,笑得万分开怀。
那惑人的笑靥,就好像十年前初见她第一眼时,当她瞧见利悉时所流露的甜
美笑容,霎时便被她摄走心魂。
文字觉不由得一愣,瞬间出神。
“那就好。”文字觉随即缩回手,一如往常清醒时般的冰冷。“你好生歇息,
现下已晚,我回去了。”
半夜三更的,两人共处一室,早晚会传出流言,尽管她身处烟花之地,他还
是得趁着没人发现之前离开,省得坏了她的名声。
“你要走了?”难道这不是美梦,是恶梦?
“嗯。”文字觉轻声回道,站起身,却踏不出步伐,不解的回头一采,只见
夏九娘竟拉住他的衣角,教他动弹不得,他不禁苦笑,“怎么了?”
该不会要他留下来陪她吧?
千万不要,他可没把握在两人共处一室时,他还能保有君子的风范,而事实
上,他根本就不是君子,可别逼他枉作小人。
夏九娘眨了眨明亮的水眸,总觉眼前的文字觉瞧起来不怎么真切,甚至觉得
自个儿的身子好似飘在河面上头,一点都不真实,但抓住衣角的手却没有放松的
打算,就怕一松手,他真会转身不见。
舔了舔干涩的唇,好半晌,夏九娘才呐呐地开口:“你说,你要不要我?”
是梦,她的梦,合该由她做主安排。
尽管是在梦中也无妨,她想要知道文字觉的心意。
“你……”听她这么一问,文字觉反倒是一愣。
虽说夏九娘不若外表那般冷艳,但她也不是内心热情之人,她怎会如此问…
…难道,是她对他有意?
夏九娘怎会对他有意?
难不成真是如他想像的一般,夏九娘将对利悉的思念全都移情到他身上了?
这怎么成?放任着夏九娘不管,岂不是要她糟蹋自个儿的青春?她的年岁不
小了,倘若再不出阁,可真是找不着好人家了。
“倘若你对我无意,那一日,你为何要碰我?”夏九娘毫不羞涩地问道,非
要他解释清楚不可。
横竖这是梦境,是她的梦境,她想要怎么说便怎么说。
“我……”没料到夏九娘会突然这么问,倒教文字觉有点傻住;好半晌,就
见他勾起唇,笑得几分放肆地道:“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罢了。”
进士啊,他文字觉好歹也是个进士,但面对眼前的她,他却是语塞得找不出
半句漂亮话来搪塞。
要如何搪塞得了?
搪塞不得,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话给说清楚,尽管伤人也无妨。
假使可以一语点醒梦中人,就算是要他扮黑脸,他也无所谓。
说穿了,夏九娘不过是思念过头罢了。
而她思念的人,是利悉不是他。
“那又何妨?”意乱情迷,至少乱了意、也迷了情,好歹也算是动了非分之
心,是不?总好过她自己像个傻子般,独自守着花满阁,却将心思悬在另一端的
醉翁酒肆身上。
两人明明离得这么近,然一年却难得见上几回面,若不是拿利悉当借口,她
一年之内怕是难以见到文字觉几面。
可,不知怎地,眼前的男人却显得又模糊了几分……她不是已经在睡梦中了
吗?
怎么会老觉得昏昏欲睡?
“尽管只是逢场作戏、露水姻缘,你也不以为意?”文字觉不禁苦笑。
别再刺激他薄弱的意志,他可是禁不起半点的挑诱。
“我不在乎……”总好过文字觉心里、眼里根本没有她来得好吧!
他不懂,其实她要的不多,哪怕只是简短的嘘寒问暖,都能教她乐上大半天,
但若她不去找文字觉,他也鲜少会上花满阁,当然,她也不爱他来,但他可以纯
粹拜访她便可,而他偏不。
向来是如此的,倘若利悉不在,文字觉是连一眼都不会多瞧她一眼的。谁想
得到当年的死八股,如今却成了酒肆老板,成了酒国浪子。
世事多变,而文字觉待她的方式,是不是也该要改变了。
“你……”该不会把他错当成利悉了吧?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花满阁今儿个又歇业,不会有闲杂人等闯进
这儿,如果他真是要对夏九娘胡作非为,不会有人发现的,但,要他如何昧着良
心毁她清白?这不是君子的行径,他……
“不准犹豫!”夏九娘不由分说地伸手勾住文字觉的颈项,发狠地将他给搂
进怀里。
她不敢自许天仙美人,但好歹她也长得人模人样的,一点也不吓人,他何必
每每见着她便闪得远远的?
亏他每回一喝酒都会轻薄她……他前后的差别未免太大了些。
但,她可不是喜欢文字觉轻薄她,只是希冀他亲近她一些,而且是在他清醒
的时候,而他现下会打住不前,该是极为清醒吧?
微蹙起柳眉,夏九娘随即松开双手,改捧住文字觉俊尔刚毅的脸,眯起水眸,
想要瞧清楚他是否清醒,可谁知道纤手甫触上他的脸,还未来得及瞧清楚,便感
觉到热切的吻放肆地落下。
啊……他是清醒的。
尽管他的吻依旧霸气,但不同的是,却多了份怜香惜玉的柔情,好似万般疼
惜她,舍不得伤着她,然而轻柔的舔吮缠绵所燃起的火花却更似疾雷般地点起阵
阵酥麻……
而且,这一回她变聪明了,学会他教她的方式,要记得呼吸,嘿嘿,是梦嘛,
是她的梦,由着她做主安排,她想怎么着便怎么着。
好美的梦,倘若情节真是如她所想也不打紧,横竖只不过是个梦,待她明儿
个睡醒,可以让她在心里偷偷地窃喜好一阵子。
只是,这梦……却如此的真实。
文字觉的大手贴覆在她的肌肤上,总觉得过分炽烫,梦里怎会感觉得到温度?
夏九娘狐疑地半掩星眸,瞅见他饱含氤氲欲念的魅眸,瞧见他不同以往的疯
狂放肆,听着他粗嗄的低吟,感觉他温热似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项问,瞬间,
他身上的袍子不见了,好看的身子就快要贴上她的……
哇,以文人来说,他有这般结实的体魄,算是难得的了;看来,他说他从小
便习武,该是真的。
这胸膛像是教刀斧给雕凿出来的,直延伸到下腹,彷佛刻印着漂亮的肌理,
无一丝余赘。
怪了,文字觉天天烂醉在酒肆里,怎生得出这般迷人的好体魄?
她的纤指有些情难自禁地探了出去,触上他饶富弹性的肌肤,感觉那坚硬若
石的胸膛微微一颤,她不由得缩回手指,反贴上掌心,感觉他的心倏地战栗了一
下。
咦?他冷吗?
今儿个的气候并不冷啊?正思付着,却突然听到他低咒了一声,蓦地她感觉
自己身上飘来一阵寒意。
咦?她的衣裳呢?她的肚兜呢?
怪了,这是她的梦,但怎么会进展得如此神速,教她难以控制?
等等、等等,不是这样子的,她要的不是这样子,再这样发展下去,可真是
要成春梦了。
这不是她的梦吗?怎么会控制不住呢?
不成,若真是发了春梦,改日见著文字觉,她可是会羞得说不出话的;可,
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制止他,抑或是改变梦境?
这若是梦境,她怎会感觉浑身酥麻不止,犹如窜过千万条电流,在她的体内,
在她的血液里头放肆地逆冲而上,快要把她给震晕了。这可是她的梦耶,怎么一
点都不尊重她的意愿?
文字觉是这般造次的人吗?他怎么会在她的梦里没有酒气、不带醉意,竟还
会这般恣情狂妄?
真不能再放任他,这是她的梦啊!
他、他、他怎么可以碰上她的……怎么还亲上那儿!别、别再吻她了,啊,
不对,不要吻她那儿,他、他怎能这般放肆,怎能不经她的允许就强吻她的……
别啊,她就连魂魄都要飞了。
他怎能这般下流、怎么这般放荡,将她当成花娘一般!
可心里尽管有几分恼意,却又有股难以言喻的酥麻在飞驰,教她又晕又昏、
又烫又麻,但却又不难受。
整个身子好像是翻飘在云间,一下子飘上云面,一下子又快要摔落谷底,脚
不着地、身不着魂,就连思绪都残破难续。
夏九娘快要被逼到临界点,感觉文字觉炽烫的体温几欲与她结合在一块,在
半梦半醒之间,在魂魄与躯体之间拉扯,倏地却听见——
“大哥。”
字征的声音?太好了,快叫醒她吧,赶紧把她给叫醒吧,这个梦不能再发展
下去,若再不阻止,她、她会羞得无脸见人的。
只是……字征要唤也该是唤她的名啊,怎么会是唤字觉?
正疑惑着,她突然听见耳畔传来文字觉气恼的低咒声,不一会儿,她身上的
重量消失了,有双手快速地替她整好衣裳,随即她听见有人跳下床榻的脚步声,
由近而远地走到外头。
远远的,听见了文字征和文字觉窃窃私语,教她的眸微微半掩。
难道这不是梦?
她的眼好似没真的合上,好似都半掩着,而外头有他们两兄弟的声响,若不
是梦,何以花满阁如此静默无声?若是梦,怎么她又觉得这一切真实得教她惊慌
失措?
“大哥,这时分,你待在九娘房里,连襟口都没扣上,该不会是……”文字
征带着几分下流口吻问道。
“混账,你在胡说什么I :”
文字觉的嗓音里有几分气恼,但听在夏九娘的耳里,似乎又带了点心虚,还
有些许狼狈,难道说……
啊!这一切不是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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