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醉翁酒肆品酒宴
正值掌灯时分,醉翁酒肆里里外外已点上数盏灯火,将整座酒肆照射得有如
白昼般刺眼,
仿佛要将酒肆堆砌成人间极致奢华般,到处可见鲜花扎楼、彩球系台,珍奇
古玩堆放其问,金银宝石点缀其中,而拱桥上头的亭子四周,也飘散着云波锦纱,
环绕人工湖水的林子里头,更是簇簇纷红骇绿,就连枝头上都悬满了千万盏灯火,
亦绑上了绣以金线银线的云纱,彷若是星火飘浮在云海中,整座酒肆犹如成了天
上宫宇般幽美。
然,文字觉岂会独有美景少了喧嚣呢?只见数十人阵的乐师穿插在每座亭子
和花厅里头,丝竹声放肆而张狂地直穿云霄,破天而上。
在人工湖水旁的石板路上,更是架了不少摊子,简直将南京城整个夜市集都
搬了进来,瞧又是蒜烤乳羊膀子、又是油炸小牛腿……香气薰天,教人食指大动,
一旁更有不少花娘舞伶袒胸露乳地在其间跑堂服侍。
人群围绕在拱桥亭子旁,抑或者是在石板路边的傍湖处,端着花娘捧着的膳
食,大口啖肉,掬起湖水便大口畅饮。
原来所谓品酒宴所要品尝的美酒,全数倒进了抽干的人工湖里了,只见琥珀
色的水流带着细致金箔,清澈见底,就见湖底有着碧玉宝石,更有金银财宝,还
放上几颗夜明珠点缀。
只见沿着人工湖边,肉香、酒香、花香再加上美人香,熏得教人心弦荡漾,
耳边尽是笑声、语声再加上丝竹声,声韵纷乱却又极致纷闹,几乎吵得要将整座
南京城给掀了过来。
看似一幅天上美景,却又极似酒池肉林般地荒淫奢靡。
文家所有的兄弟全都到齐了,身为主人的文字觉穿梭其间,与人把酒言欢,
笑意始终挂在俊脸上;然,不知怎地,打完了招呼,却见他一人独自回到后院,
坐在亭子里,看似有几分恍神落寞,又似几分迷醉。
“怎么了?”
突来的声响在背后传来,文字觉微僵了下,才缓缓地侧眼瞪着那抹蹒跚晃到
身旁的身影。
“你不是玩得正开怀?”文字觉勾唇哂笑道。
像极了,就连声音都像……倘若连他都觉得相似难辨,和利悉青梅竹马一块
长大的夏九娘,岂会不陷入迷思?
她对利悉的心意,他心里很明白的。
初知利悉的死讯,她那伤心欲绝的神态,至今难忘。
“瞧你不见,过来找你。”韦不群放浪不羁地道:“怎么了?一个人独坐在
这儿,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过是想要再瞧瞧这最后的光景罢了。”再过几日,他便要离开这儿,他
自
得要多瞧几眼,以供后半辈子回味。
然,最真实的心绪,他也不想教韦不群猜着。
除了独自一人欣赏这院落,更是因为他想见的人没来,可不是?夏九娘向来
不爱酒味,要她参与品酒宴,根本就是作梦。
但是,当年她却放任利悉把酒荒唐论古今,甚至还独撑起花满阁。
那等烟花之地,实是不适宜她;这几年,若不是文家几个兄弟在背后帮着她,
可真不知道她现下到底是怎生的境地?如果他一走,弟弟们仍是会为他尽上一分
心力的。
“都要当居士的人了,今儿个就豁出去的放肆到底,赶明儿个要怎么着便怎
么着,岂不痛快?”韦不群往他的肩头一勾,笑得几分戏谵。“抑或者是……你
现下的消沉,是因为梦中人未来?”
他饮眼瞧向韦不群刺眼的笑,勾唇冷笑,“我未入梦,何处见得梦中人?”
他的心思怎会这般简单便教韦不群识破?就如当年利悉识破他的不轨……这
感觉真是不好受,像是赤裸裸地袒裎在他面前,一点遮掩也没有;可他偏又十分
欣赏这般潇洒不拘小节又快人直语的性子。
“今儿个的品酒宴岂不荒唐奢华得像场幻梦?”
“荒唐吗?奢华吗?”文字觉不禁轻笑。“时日逼得紧,要不,我还能再将
它弄得更加奢靡不输大内光景。”
是他决定下得慢,要不,肯定更加金碧辉煌。
“够了,饶是大内也没这般荒诞。”韦不群拍了拍他的肩,朗声道:“我啊,
算是开了眼界,喝够了美酒、吃够了荤肉,就连双眼都瞧尽了繁华鼎盛的美景。”
那干花娘舞伶,真是美呀……花海绿浪都比不上。
“是吗?”
“不过,再待上几日,我便得要回北京,不能多陪着你玩上几天,更不能替
你见证当居士。”韦不群不禁轻叹一口气,想到往后将会少个酒伴,真是教他不
胜欷吁。
“不打紧,居士隐的是心而不是名,那世俗观感不重要。”文字觉想修的是
心,又不是想修个好听的名号,就算无人见证,他也不以为意。
韦不群侧眼睇着他半晌又道:“九姑娘呢?”
“九姑娘?”
“我总不好意思直唤她的闺名,所以唤一声九姑娘,亲切又不喻矩。”嘿嘿,
他的书是读得不多,但他至少懂些礼数的。
“谈起她作啥?”
“那得问你啊!”这种事,他哪里懂?
“你可以唤她一声嫂子,毕竟她是利悉的媳妇儿。”
“啐,又没明媒正娶,算是哪门子的媳妇儿?再者,利悉都作古了,总不能
要她当个寡妇吧?”韦不群挑起眉道:“而且,我若是没记错,利悉临死前,可
是将她交托给你的。”
他是不爱管男女之间的麻烦情事,但一个是挚友、一个是表兄弟,不想淌浑
水,也得要单脚涉入。
再者,那几日待在花满阁,总觉得夏九娘古怪得紧。
这份古怪,不只是因为自己长得酷似他那短命的表兄弟利悉,更是来自于她
对文字觉的诡异情愫……啐,他书读得不多,实在是很难说得明白,但他已经很
努力了,顶多回头再多啃几本书罗。
“我不记得了。”文字觉淡声道,把利悉所托之事给推得一干二净。
他不能这么做,当初被利悉看穿心思,够让他羞得无脸见人了,要他如何能
依利悉所愿,将夏九娘给迎进府?
这种事,他做不到。
再说,尽管不迎娶她,他至少可以顾全她的安危,这便已足够,已算是不负
所托,他也问心无愧。
“咦?”这种事也能忘?“我不知道你同利悉的交情有这般薄弱哩,我还以
为你会很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呢!”
“我自然会尽我所能。”这么做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喻矩。
那一夜,他够失态的了,日日夜夜就怕夏九娘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不过幸
好碰巧韦不群这家伙到访,让自个儿逃过一劫。
反正过了这两天的品酒宴,他便要离开这儿,届时夏九娘想问也找不着他,
那就当作是两人之间甜蜜且折磨的秘密吧!
“你这样哪有尽己所能啊?依我看,你根本就是……”
不等他说完,文字觉即打断他的话,“去喝酒吧!”他想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韦不群就不能让他一人独处吗?
“喂……”瞧文字觉独自饮着摆在桌上的美酒,好似当他不存在,韦不群不
禁挑起眉,摸摸鼻子准备离开,然走了几步,随即又踅回。“啊,我忘了告诉你,
我来找你,便是要告诉你,九姑娘人已经到了。”
唉,明明就是来通报她来了,可谁知道屁股一坐下,随即便忘了这一档事,
庆幸的是,一站起身,他随即又想起了。
现下说,该是不迟吧?
“嗄?”文字觉握着酒杯瞪着他。
“你没瞧见她刚踏进酒肆的那抹神情,错愕得教我想笑,那表情纯情得倒不
似妓楼的大掌柜,简直就像是……”话未完,身旁的文字觉早已不见踪影,他不
禁撇了撇嘴,“不解世事的黄花大闺女。啐,急惊风,不是醉了吗?跑起来倒挺
快的,丝毫不带点醉意。”
若说文字觉对九姑娘无意,这举止无疑是自暴其短?咦,不对,该是说……
咦,该要怎么说?
啐,他韦不群是武状元,又不是文状元,哪里知道要怎么说?
反正一句话,他绝对肯定文字觉那木头对九姑娘爱不释手……啐,好像不是
这么说的,管他的,跟着去瞧瞧吧!
哇,乳浪臀波、酒池肉林般的骇人情境……让夏九娘呆愣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是品酒宴,怎么她瞧起来觉得这情景像极了昏庸淫秽
的君王后宫?
这儿品的是酒还是人?
夏九娘傻愣地眨了眨眼,人就僵在穿过大厅后的渡廊上,没勇气再继续往下
走,怕一个不小心,自个儿会被卷进这荒淫骇人的画面里。
她走错地方了,这儿不是醉翁酒肆吧?
对对对,她肯定是走错地方了。
她得再走出去,沿街找着,肯定会找着真正的醉翁酒肆,这儿不是,她走错
了。但,都快要踏平大门了,怎还会找错地方?
“九娘。”然,身子方回身,便听见身后传来文字觉的声音,夏九娘疑惑地
再踅回,便见他缓步走来,俊尔脸上漾着慵懒的笑意,而酷似利悉的韦不群就跟
在他身后,刹那之间,时光突地倒回,教她有些恍神。
“九姑娘。”韦不群嘻皮笑脸地搭在文字觉的肩上,颀长的身子就挂在他身
上。
“呃……”可不是?他是韦不群,不是利悉,毕竟利悉不会这般唤她,但…
…不知怎地,见他们两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便教她的心里有着些许的不舒服。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文字觉轻勾着笑意,一别方才窝在后院时所表露的
落寞孤寂。
“倘若知道是这般情景的话,我该是不会来。”夏九娘指了指前方。
这是哪门子的品酒宴,教她误以为自个儿走错地方了。虽说她在花满阁也瞧
过不少荒唐景象,但这般露骨得让她不敢正眼直视的,还是头一回。
“若我知道你会在这时分来,我会带你走另一条小径,避开这一段路。”怎
么他才一转进后院,她便来了。
“你若是够诚意,就该要在门口等着我来。”而不是教她站在这儿傻眼得不
知所措。
“我这不是来了吗?”他浅勾着笑。
“哎哟……好个甜蜜的小俩口,像是约在这儿相会,待会儿直接带进后院,
两人便能躲在后院里头卿卿我我,反正这儿吵得喧天,你们两个躲在后头干啥,
也没人听得见。”韦不群自他背后离开,当著文字觉的面牵起夏九娘的小手。
“九姑娘,你可不会真要同他跑到后院去吧?”
“我……”夏九娘有些为难地睇着韦不群。
可恶,都怪他长得太酷似利悉,当他唐突地握住自己的手时,她竟不知道该
不该扯回手。
“咦?”正思忖着,却突地发觉身旁有阵力道将轻握着她的大手给抽开,她
顺着那只霸气的大手探去,瞅著文字觉,难得见他一脸嫌恶。
嫌恶?嫌恶谁?他?还是她?
不可能是韦不群吧,毕竟他那般酷似利悉:换言之,文字觉嫌恶的是她罗?
那是什么表情啊,她有得罪他吗?
微恼地扯开他握住韦不群的手,她硬是又往韦不群的方向凑近了些。
嫌恶就嫌恶嘛,老早便知道文字觉瞧她不怎么顺眼,只是,他不需要如此明
显的表现出来吧?
“你……”文字觉微恼地拧起浓眉。
她这是怎么着?他好意搭救她,她非但不领情,甚至还靠到韦不群身旁……
可不是,他长得像利悉嘛,她对利悉余情未了……在三人之间,他反倒是显得多
余,可问题是,他是韦不群,又不是利悉!
“九姑娘,我带你到里头晃晃。”韦不群哪里管得了文字觉在想什么,拉起
夏九娘的手便跳下石板路,直往人工湖畔走。
文字觉难以置信地瞪着夏九娘头也不回的背影,见她任由韦不群牵着,踩着
小碎步走向他精心设计的酒池肉林……笨女人,难道她分不出来吗?难道她不知
道韦不群不是利悉吗?
文字觉抿起唇压下心中的无明火,缓步跟在两人身后,不知道是酒意催醉,
还是灿亮的灯火教他突生错觉,总觉得这情景,像极了过去的时光……
以往,三人出游时总是如此,他总是走在后头,他们两人走在前头,他光是
盯着夏九娘的背影,听着她的笑声,便能够教他出神好半天,往往得要等到利悉
唤他,他才收得回离体的魂魄。
但,眼前的男人并不是利悉。而事过境迁,他的心思更不若当年那般胆怯,
可阴错阳差,他还是无法摆脱心中的桎梏,无法贴近她。
贴不近、却又遏抑不了心思,最好的法子便是离她远远的。可如今,她却当
着他的面,和一个酷似利悉的男人靠得这般近,教他如何不觉痛心。
耳边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眼里瞧的是她醉心的笑颜。她吝啬地从不在他面
前展露的笑颜,却对韦不群那混蛋……
“九姑娘,你瞧那!”韦不群突地指向右手边。
站在韦不群左侧的夏九娘不疑有他,把脸一转,粉唇不偏不倚地贴在韦不群
的唇角上,吓得她瞠圆水眸,连退数步,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别怕、别怕,开个玩笑罢了。”韦不群乐不可支地道。
太可惜了,只亲着唇角,要不,可真要免费偷个香吻了。正窃喜在心,方要
走向仍在震愕中的夏九娘,却突觉有人抓着他的衣领,揪着他颀长的身躯往后退
上几步。
“我说……字觉……”韦不群咳了两声,拍了拍抓在他领子后头的手。“你
会不会抓得太紧了些?”
“你竟敢对她胡来!”文字觉压低嗓音,粗嗄地在他的耳畔低咆一声。
混蛋,当着他的面同她牵手搂腰、卿卿我我,已算是万分过分,想不到他居
然还拿这下流手段戏弄她!
“怎能说我对她胡来?是她亲我的!”感觉文字觉没有松手的意思,韦不群
索性往后一倒,正好倒在文字觉的肩上,如他所料,他随即乖乖地松手。“你可
是亲眼瞧见了,是她亲我的,不是我亲她,更没有胁迫她,是不?”
韦不群几分得意地指了指自个儿的唇,尽管她方才亲的地方只是唇角。
“那是你要骗她!”文字觉恼火地又向前一步。
韦不群不以为意地道:“要骗又如何?她并不讨厌,是不?”
“你又知道她不讨厌?”分明是拐弯说歪理,有哪个姑娘家喜爱男人这般轻
薄自个儿的?
夏九娘虽是身处烟花之地,但不代表她真能让人占便宜。
“你又知道她讨厌来着?”韦不群侧眼对有些回神的夏九娘眨了眨眼。“瞧,
她不过是吓着罢了。”
“你!”下流的家伙,想不到他嗜酒还贪美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倘若你不能如利悉的遗愿照顾她,那么……”韦不
群潇洒地拍了拍身上的精美袍子,“身为利悉表兄弟的我,若是要照顾她,倒也
相当天经地义。”
“你?!”
“不成吗?”韦不群邪笑着,一双明亮的魅眼眯出几分邪味,“男欢女爱这
事儿,你可管不着。”
文字觉难以置信地瞪着韦不群好半晌,暗咬牙道:“我倒觉得给自个儿找个
大麻烦上门了。”早知道会如此,他就不该约韦不群一聚。
原先是打算收了酒肆便要云游四海去,遂办场品酒宴,将一干酒伴全都找齐,
再潇洒地离开南京城,然,没想到竟会是这般的结果。
“品酒宴之后,你便要离开这儿,届时谁要照顾她?她是了得,能够一个人
独撑一家妓楼,但她终究是个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是不?”韦不群勾起唇角,
“她要的,倘若你给不起,那就让我给吧,算是替我甚少见面的表兄弟利悉
尽点心意。”
“不准!”文字觉怒敛下眼,低声咆道:“你配不上她!”
他文字觉视若珍宝的女人,岂能交给这个混蛋?
虽说韦不群不是什么恶类,但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怎么交托?
“啐,这烟花之地的女子,我会配不上?”韦不群不禁冷笑几声。“大哥,
我在北京当都指挥使的,虽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好歹也是个官啊,怎会配不上她?”
“就凭你说她是烟花之地的女子,你就配不上她!”他这一句话出口,岂不
是有嫌弃韦不群的意味?
“老大……”韦不群无奈地低声哇哇叫,随即摇了摇头,不同文字觉说理了,
“就让她选吧,倘若她不要我,那我二话不说地回北京,但若是她要我……
那可是连神仙都拦不住的喔。”
韦不群把丑话说在先,省得文字觉骂他小人。
话落,韦不群随即走向依旧瞪大水眸睇着他们两人的夏九娘,可走没几步,
领子后头又教人给揪住,这一回,文字觉不只是抓着而已,而是使劲一拉,韦不
群感觉身子一飘,忽地扑通一声,掉进了酒香湖池里。
“啊!”夏九娘吓傻眼地瞪着掉进人工湖泊的韦不群,还未来得及开口唤人
救他,便觉得自个儿已经教人拖着走,她抬眼一探,“文字觉?”
这是怎么了?他不需要去救人吗?人不是他丢下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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