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色渐暗,已是掌灯时分,几道人影自大街跑进辜府,一路往后院狂奔,不
一会儿便听见后院里传来恼怒的暴喝声。
“你说什么吁”
“少爷……”
下人们话不多说,双膝跪地,立即求饶。
“为何等到这时候才回报?”辜在渊重击由黑棺木制成的案桌,怒目瞪向跪
着的下人。
“少爷,因为咱们以往都是这时候回报的,所以……”
“住口!你们到底有没有脑袋?”辜在渊气得额爆青筋,“此事非比寻常,
难道你们不会分辨吗?真是一群饭桶!”
“少爷……”
一干人噤若寒蝉。
“滚!”他恼火得踹翻了一旁的椅子。“全都给我滚出去!”
闻言,那些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乌烟瘴气的后院花厅,就怕再不走,待会儿就
没机会可走了。
“混帐东西!”他止不住地咆哮着。
可恶!秦沃雪居然光明正大地偷汉子,甚至还带着男人回家……她到底有没
有将他放在眼里?
要她乖乖地回头求他,有这么困难吗?
知道她是个硬骨头,根本不可能回头求他,他却想用当年她爹对付他的方式
对付她,孰知她压根儿不为所动……可不是?她是个才女哪,风流放肆得很,一
身傲骨,岂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她毕竟不若他一身铜臭,手下有好几家商行的人得费……她爹捉准了他的弱
点,藉着自个儿是个官,将他整得可狼狈了!这两年来他可说是荀延残喘,是凭
着一口气才撑下来的。
这些事……她应该都知道吧?
他是她爹,她岂会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然而,她为何能在他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难道是他误会她了?倘若
真是他误会她了,现下在她府上的男子又是谁?
一个己出阁的女子,岂能随便带着男人回家?
她安的是什么心?她到底要怎么整治他?想报复的人明明是他,为何受伤的
人却是他?
那个男人是谁?她为何要带他回府?
辜在渊缓步走回案前,向来犀利的目光此时却有些涣散……他是不是该去秦
府走一趟?
明明是要逼她回来的,为何事态却变成他得去秦府找她?
他可以不用在意的,但是……他却不能勉强自己不去在意。
当年,他都能不向秦裕德低头,为何他现下非得要对她低头?究竟是因为自
个儿丢不起脸,还是因为……原因,他应该是最清楚的才是。
他早就知道她的性子,却未曾厌恶过她,他只是无法忍受她不羁的举止……
倘若他真的可以弃她于不顾,他就不会答应娶她,就不会身不由己地把心都悬在
她身上了……
秦府
“千呼万唤始出来。”
“万里归心对月明。”秦沃雪笑得醉眼微眯,大口呷酒,又道:“咱们这回
不吟对句,咱们来接句,我吟上句,你接下句。”
“不如让我吟上句,你接下句。”萧侯献也笑眯了眼,带着几分醉意。
“成!”
“身五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想也不想地道。
萧侯献颇为赞赏地娣她一眼,再道:“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
“了得!”
“简单!我告诉你,你难不了我。”
秦沃雪咯咯笑着,又斟了杯酒,压根儿没发觉外头来了不速之客。
辜在渊像是恶鬼般,一声不响地踏进秦府大厅,微敛阴鸶的眸子瞪向正在吟
诗作对的男女。
他们是在互诉衷情不成?
好一句恨不相逢未嫁时,好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好不热情哪!
他恼火地往门板上一踹,发出刺耳巨响,教正坐在桌旁饮酒作乐的男女云时
回神,双双回眸限着他。
“你来作啥?”她微醺地瞪着他。
哎哟!今儿个吹的到底是什么风?不但将萧大哥给吹来了,就连他也不小心
地一并吹上门来。
“我来接你。”他沉声道,双眸直销着她的腓红脸蛋。
她居然醉了……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一点防备部没有,然而大厅里怎会连
一个下人部没有?
倘若她真是醉了,眼前这男人要对她……她岂不是插翅也难飞?
“啐!你说要来接我,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直到今
儿个才想起来!”她毫不客气地阵道,挥了挥手。“回去吧!这儿便是我的家,
我哪儿也不去,你请回吧!”
啐,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他想带她走,就先整她一顿,发觉整不了她,所以逼不得已来向她低头了?
别傻了!谁说他来了,她便得跟着他一道走?他把她瞧扁了,她不吃这一套,
她才不跟他走。
当初执意要嫁给他是她蠢、是她笨,现下她清醒多了,想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让彼此都可以清静清静,难道这也不成?
“你忘记你已经出阁了?”他隐忍怒气,将目光缓缓地移向她身旁的男人。
这男人究竟是谁?他知道她向来不拘小节,然而会干出这般惊世骇俗之事,
也得瞧对方是谁……她跟他肯定是旧识。
只是,是什么样的旧识可以让她如此自在、快活?
“我出阁了又怎么样?我不都说了要休夫吗?”他的脑袋是坏了不成?到底
要地说几遍呀?
“休夫?”萧侯献不解地娣向她。“沃雪,这是怎么一回事?”
“呃……”她不禁咬了咬唇。
不怪他,害她一时口快,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她还没同萧大哥提起休夫
之事哩,他要是问起岂不麻烦?
“这儿有你说话的余地吗?”见她难以启齿的心虚模样,辜在渊不由得微恼
地暴吼。
她以为她要休夫便能休夫吗?大宋律法是由着她一张嘴便能改变的?她还没
休夫,他还是她的丈夫,她至少要尊重他一些,是不?
当着他的面和其他男人眉来眼去,当他死了不成!
“你居然这样跟他说话……”莽夫!就说了他是莽夫,眼睛长得那么大,不
只是用来看银两的!“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差点被他气死!
“我管他到底是谁,现下都什么时候了,他明知道你已经出间,竟然还待在
这里,成何体统!”他怒不可遏地吼着。
这男人都跑到他跟前,当着他的面同他的妻子调情,难不成还要他招呼他吗?
要不要他干脆将她送到这家伙府上?
“你在胡说什么?他是我的义兄,他是我爹的学生,他是当今的西府知院哩!”
她赶紧警告他,要他别再口无遮栏。
官?他喜地挑起眉,满脸嫌恶。
“狗官。”他呻了一口。
秦裕德的学生?
难不成他就是当年秦裕德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你在胡说什么?”她吓得直跳脚,立即冲过去捂住他的嘴。
西府知院哪!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头一句萧大哥还能当成玩笑话,第二句话,
运她部不知道萧大哥会不会看在她的面子上不同他计较。
他真是古怪得紧,民不与官斗,这道理他会不懂吗?
“萧大哥,不要理他,他喝醉了。”她回眸笑得很苦涩。
“不打紧,我没放在心上。”萧侯献倒不以为意,迳自斟了杯酒,一口饮尽,
兴致盎然地娣着他们两人,心里渐渐有了谱。
“真是对不住,我先带他到里头休息,你若是累了同管事说一声便可,我已
经替你备好一间上房了。”她呵呵笑着,然而捂在他嘴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减少。
“你不用招呼我了,毕竟……”他顿了顿,有点挑衅地瞒向自他身旁走过的
辜在渊。“这儿我熟得很。”
“那我就不陪你了,你早点歇息吧。”她轻笑着,然而一回头便怒瞪着横眉
竖目的辜在渊。
这混蛋,非在这当头找她麻烦不成吗?
“到底是谁醉了?”
一进到秦沃雪的闺房,辜在渊便放声怒吼,就怕前院的萧侯献听不见。
“你这个混蛋,我都说了他是西府知院,你还在他眼前撒野,你是活腻了不
成?”
“是官又如何?现下部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窝在你这儿,还同你一起把酒
吟诗,他到底知不知耻?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你已经嫁作人妇,他这般输矩,我
是可以上官府告他的!”
享在渊火大地吼着,瞠大的眼眸仿若要喷出火焰。
“你要怎么告他?”他是什么时候变笨的?“他是官耶,你没事告他作啥?
再说,他是我的义兄耶!”
他是唯恐天下不乱吗?告官很好玩吗?他以为他富甲一方就可以拿金山银山
砸死一个西府知院吗?他太天真了!
“他是官,我就告不得吗?”他营目欲裂地瞪着她,如小蛇般的青筋在他的
额际跳动。 “他是你义兄,我就得给你面子吗?他都要让我绿云罩顶了,我为
何要放过他,甚至是容忍他?”
要他眼睁睁地瞧着他和她谈笑风生?要他眼睁睁地瞧着他爬上她的床,而他
还得极开心地在一旁伺候着?
“你在胡说什么?谁让你绿云罩顶了?我都说了,他是……”
她话还没说完,随即教他狠狠地搂进怀里,吓得她瞪大了眼,不知是要扯开
他,还是抱住他……
可……总不能放任他继续搂着她吧?
虽说让他搂着还挺舒服的,她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可……今非昔比,现
下他怎能再这般放肆地搂着她?
况且,他方才还胡乱骂人哩!
“你不是说我让你绿云罩顶?那你作啥搂着我?”她没好气地问。
可恶!搂得这么紧,她快不能呼吸了。
“你真的偷汉子了?”他突地扣紧她的双臂,在两人之间隔出些许空间。
她蓦地眯紧水眸,直想抬脚痛踹他几下,稍缓突如其来的心痛。“干你屁事
啊!”
混蛋!莽夫就是莽夫,说起话来毫不修饰,非要说得这么难听,他才爽快不
成?
倘若她真与萧大哥有染也不关他的事啊!更何况她并没有这么做,他凭什么
凶她?
开口闭口都是偷汉子……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没有背叛我。”他突地说道。
秦沃雪傻眼地睐着他……
现下又是怎么着?
先是说她偷汉子,现下又说她没有背叛他,什么事都由着他说了算……他以
为他就是王法吗?可以由着他阴晴不定的心情宣判她的罪行?
她偏是不依他!
“我有。”
“你没有。”他说得斩钉截铁。“依你的性子是不会这么做的,你再怎么豪
放不羁,可女子的清白之于你还是很重要的。”
可恶,他就将她摸得这么透彻?
那怎么成?现下的他教她猜不出心思,可他对她似乎了若指掌……
“那可不一定。”她偏要逆向操刀,就算他猜中了她的心思,她也绝不承认。
“毕竟我和萧大哥是旧识,而且他待我相当好,我会委身于他也是天经地义;
再者我也说过了,男婚女嫁互不相干,你无权管我怎么做!”
怎样,气死他了吧?
管什么清白不清白,她现下有一肚子气,倘若可以气气他,就算被误会她也
觉得值得。
辜在渊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森冷的笑,额际青筋抖颤。“你不会这么做,
那个男人也不可能这么做,毕竟他是个官,绝对不会和一个已出阁的女子做出法
理不容的勾当。”
她是故意在气他的,他懂她、了解她,绝不会教她三言两语蒙骗过去。
“那你就错了。”秦沃雪笑得很贼,见着他硬是压下怒火的神态,她便觉得
过瘾。 “萧大哥是我爹的学生,我也算是我爹的学生,我爹能把我教得这般放
荡不羁,萧大哥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跟我相差太多,况且他一点都不在乎我是不是
完璧之身,只要两情相悦……啊!”
她惊诧地抬眼瞪他,尽管他抓在双臂上的大手今她疼得怏要落下泪来,她依
旧咬紧牙关不喊疼。
“不要故意说这种话气我。”他沉声道。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不论她对他的情感是否依旧,依她的性子,她绝对
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谁说我是故意说话气你?我说的全是事实,才不是玩笑话!”怎样?就算
被他识破了,她也不会承认……可恶,他为何能看透她的心?他真是这般懂她?
倘若他真的懂她,就不该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她!
“你醉了!”他不信!不相信她可以这般绝情。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疼死她了,这个莽夫是存心要废了她的手不成?
辜在渊抿紧唇,怒瞪着她,突地一把将她拉近,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唇,放
肆地吮咬着。
她蓦然瞪大眼,抬起玉腿毫不客气地往他的腿间顶,听他闷哼了声,她再往
他的脚踩了一下,非得让他痛得毫无反抗能力。
见他无力地趴倒在地,她连忙拔腿要逃,孰知走没两步就教人擒住,她惊呼
一声,还来不及反抗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转过身子,唇瓣随即感到刺痛的嚼咬。
“唔……”
她蹙起眉头,一阵刺麻感后,他的灵舌随即窜入她的口中,仿若多年以前,
他轻薄她一般。
该死!他好下流……可更糟的是,她竟然不讨厌……
老天哪,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倘若他再抓着她,说不准待会儿她便会……
可她不要啊!她不想毫无挣扎地臣服于他,然而这般亲密的举止,却是她在洞房
花烛夜前便己偷偷想过好几回的……呜呜,下流的到底是他还是她?
他湿热的舌正霸气地逗弄着她的……哎呀,她连心都快要酥了,这怎么得了
啊?
啊!他的手……好无耻啊,居然乱碰她的身子!
可、可是为何她一点都不厌恶咧?
呜呜……怎么办?倘若他再这样胡来,而她也不再挣扎,这下子……事情就
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不要……”
趁着尚有一丝理智,她努力地反抗他,可实际上她的手非但没推开他,甚至
还紧揪着他,仿若想让他更贴近自己,意乱情迷、难以自持。
可她的低吟声一出口,辜在渊果真停住了动作,这今她有点意外,还有一点
点的……失望。
啥?他何时这么听话了?
“夜深了,睡吧!”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到床上,随即也翻身躺下。
“喂!你躺在这儿作啥?”这是她的床耶!
“咱们是夫妻,自然要一块儿睡。”他的声音粗噎,仿若正隐忍着什么。
“可……”她原本还要说些什么,可一想到萧侯献还在府里,倘若她和辜在
渊分房睡,肯定会今他起疑,到时候说不准他还会找辜在渊麻烦……那情形可不
是她所乐见的。
反正天气有点凉,有个人可以抱着睡也挺不错的……反正只是一起睡嘛,有
何不可?况且,她本来就不讨厌他的拥抱,要不是打一开始他就避不见面,她和
他早成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爱侣……唉,为何他和她的感情会变成这样?
倘若他可以一直抱着她、亲着她,就像以往那般,岂不是挺好的?都怪他,
莫名其妙地对她使什么性子。
瞧!以往是因为他们尚未成亲,所以她得花费不少工夫才能制止他更进一步,
然而……现下明明已经成亲了,为何他……
他真是古怪极了!
她偷偷地颇了他一眼,却见他的额上布满细汗、大眼紧闭、浓眉深锁,仿若
在隐忍着什么。
“你怎么了?”她低声询问。
好吧!说她对他余情未了、说她想死灰复燃部无妨,可她绝不会眼睁睁地看
着他痛苦而不管。
恩怨总是要分清楚嘛,是不?
况且,她至今还不知道他待她的态度怎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虽然她嘴上
说不在意,但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两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睡吧。”
辜在渊叹了一声,依旧眉头深锁。
“天候有点凉,你却冒出一身汗……分明是身子出了问题!”秦沃雪又往他
凑近了些。
“别靠过来!”她的手一触及他的手臂,他立即出声斥喝。
秦沃雪愣了一下,随即气得龇牙咧嘴。
“你以为我爱管你啊?我是怕你在我的府里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我岂不是吃
不完兜着走?我才不想惹麻烦哩,倘若你现下就走,我才不管你的身子是不是出
了什么问题!”
“你居然想在这时候赶我走?”他咬牙怒问,布满血丝的大眼直瞪着她。
好狠心的女人,难不成始将方才的事都忘了?
“不成吗?”这是她的闺房,她想赶谁就赶谁,难不成还要先问过他要不要
让她赶?
“难道你忘了你方才将我踹得狼狈极了?”他忍不住大喝一声。
秦沃雪一愣,吐了吐舌头,笑得很尴尬地缩到床榻最里头去。
对喔!她怎么忘了……
嗯,应该挺疼的,他会冒出一身冷汗,就表示萧大哥教她的那几招确实好用
得很……
呵呵,好用得很、好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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