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娘总说为人心软容易受人欺凌,以往不信,他如今信了。
他总算真真切切地明白何谓自作孽、不可活了
“你别再靠过来了……”
破旧的客栈西厢房里,传来劳用劻几近低泣的哀号声,其声凄厉,绵延不绝
于耳。
他已经躲关兰芷很多日了,甚至连客房都让给她,窝在吾夏柳那儿不敢回房;
如今逼不得已要回房取几本书,怎料她大小姐居然躲在屏风后头,见他鬼祟进来
便把他捉个正着。
她以为她在狩猎吗?但他一点儿也不想当她的猎物。
“你在躲我?”关兰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
绝非她的错觉,劳用劻真的在躲她;先前只觉得他的行踪极为古怪,后来竟
发现他跺在吾夏柳的房里,她十成十确定他在闪躲她。
为何要躲她?她有那么可怕吗?
“没有。”劳用劻想也不想便否认。
再傻也知道撒个小谎无伤大雅,他苦真说出真话,大概要提早赴黄泉去了。
一没有?“她一脸狐疑。
撒谎也得看对象,他该不会把她当成三岁小娃儿看待吧?这种天大的谎言,
如果她会信,她就不叫关兰芷。
“真的没有。”他有点心虚了。
夫子没教他撒谎,娘更不准他撒谎,如今要他撒谎,实在……痛苦!
关兰芷勾唇冷笑着。“还说没有?”她一把将他揪近,两人平视对望。“看
着我的眼再说一次!”
“我……”劳用劻直视她那双清澄的水眸,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假话,挣扎半
晌之后,只能无奈地回答:“没错,我是在躲你!”
他无余地敛下眉眼,准备接受她的斥责,却瞥见桌上摆了酒,而她身上也传
来阵阵酒气……
她该不会喝醉了吧?
“为什么躲我?”她不意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呃,他们两人靠得这么近,近得他能够唤到她身上淡淡的
香气,近到让他满脑子胡思乱想,近到让他想起她说过要他娶她……“男女授受
不亲,你这样揪着我成何体统?”
放手、放手!这模样让人撞见了,他还能挺起胸膛走出门吗?
唉……她的性于若能够稍稍收敛,配上她这张倾城的面容,即使是天仙也不
过如此;然而她却粗野暴躁,一点姑娘家的温顺婉约都没有,真是可惜了她那张
绝艳面容。
关兰芷经他这么一说才松开手,缓缓地替他拉直有点皱的衣颌。“有什么好
授受不亲的?我早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未婚夫君看待,就算我和你再接近一点也
无妨。”
喷,男女授受不亲这等迂腐的想法,只有他这个食古不化的傻书生才会谨遵
奉行。
他并非显贵,不过是赶考赴会的市井小民罢了。但无妨,她要的如意郎君毋
需显贵,更不需要任何头衔,她只要一个会怜她、惜她、尊重她的人便可,而他
适合得无可取代。
“我?”如果不是早知她常有惊人之语,他恐怕要惊叫出声了。“我何时成
了你的未婚夫君来着?”
这是啥时候的事,怎么无人知会他一声?
“你不是说要帮我?”关兰芷理所当然地道。
“可是……我记得我没答应你啊。”说完这句话,劳用劻还相当聪明地先退
后一步,退到她出掌的安全距离之外。
他是曾说过要帮她,可并不是这等帮法。
哪有人为了帮人,连终身大事都赔进去?又不是儿戏,兹事体大岂能说帮就
帮?况且他同她又不特别熟识,怎能因为帮她,就私自把红线绑在彼此手上?
她有如此美貌,娶她也没什么不妥;可孔夫子说过娶妻娶贤,与其要一个美
貌的娇妻,倒不如娶个贤德的女子。
至于她贤不贤淑、婉不婉约,这……就目前看来,他实在没有发现到。
“你敢不答应吗?”关兰芷抬高尖细的下巴,威胁地问道。
是他让她起了这念头,若他胆敢不从,可有得他受的。
“嗄?”他一定要答应吗?
“你曾说只要你帮得上忙,一定会帮我,难不成你打算反悔?”关兰芷冷凝
着脸。
“这……这不是反不反悔的问题。”她一说,劳用劻不由得急了,冷汗直冒。
“我是说过只要帮得上忙,定然会帮,可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要我怎么帮?”
他也很为难啊!
“还不简单,只要你点头答应,不就得了?”
关兰芷眯起美眸,一步步逼近他,不让他有打退堂鼓的机会。
既然女大当婚,她非嫁不可,与其嫁个她厌恶的男子,她宁可选择他。
“这教我怎么点头啊……”劳用劻无奈地傻笑。
他只要一点头,就要和这悍妻共度余生…不,打死都不能点头!“简单,只
要你抬高下巴再放下不就成了?”
她突地绽笑,笑得勾魂摄魄,教他看得不禁失神。
“但是我……我功不成、名不就,又有高堂要侍奉;如今要赶赴会试,如何
能够在这当头娶妻呢?况且你和我……咱们又不是挺熟识的……”
不成,她再倾城倾国,他都不能让她给迷了心魂,他要把持住自己。
这种关乎终生的事,怎能因为要帮人而轻易许诺?
“是男人就别婆婆妈妈、畏首畏尾。”关兰芷步步进逼,硬是将他给逼上炕。
“况且,我要的只是你对我的心,我不需要那些累赘的过眼繁华。”
尚未进人王府前,她也是江宁首富的千金小姐,从小就不愁吃穿;而进人王
府后,所见之奢华更不在话下,那些虚名虚利她早不放在心上。
“我的心?”他不懂。
眼看她一再逼近,他已是退无可退,身后就是炕床,而她硬将他往这方向逼,
她的用意……她是姑娘家吧,这样的举止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我就是要你的心。”关兰芷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炕上,顺势压向他。
她想要一个男人,一个像阿玛那般多情的男人;虽说她极为不悦阿玛硬要将
她嫁出阁,但他待额娘的好,她是看在眼底的。
如阿玛所说,一个姑娘家要的终生依靠就是一个男人的怀抱,尽管她再怎么
智勇双全,终究是跳脱不出世俗的礼法。
她当然也明白自己逃不了,但若要出阁,这男人必得由她亲自挑选,绝不让
任何人干涉。
如今她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就算让人给逮了回去,阿玛也无法强迫她嫁给隽
清王府的混帐贝子。
“我不知道心要怎么给……”
他苦读圣贤书,虽然不是想当个圣贤人,多少也可修正自身的品性,不让行
为出现差池;可她现在靠得愈来愈近,甚至那香甜的气息就轻扑到他的脸上,激
起他心底的热浪涟漪,直教他心起邪念……
不成,他怎能如此软弱?倘若连这点私欲都把持不住的话,往后他如何能够
成就大事?
“我知道怎么做就好了。”她靠近他的身躯,不安分的小手缓缓抚过他的胸
膛,微愕他竟有如此结实的体魄;她原以为他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想不到在他
衣袍底下还有副壮实的身躯。
“可你知道吗?”不成,他得想些其他事情移转心思。“我出身贫寒,又有
高堂侍奉养,而你出身名门之后,吃穿不愁;倘若下嫁于我,岂不委屈了你?”
看她这副贵气打扮就知道她定然吃不了苦用p 庄稼生活她怎么受得住?
“我早说过,我压根儿不在乎那些东西。”只要有健全的身子,就能够干活,
怕什么?
“但是我上有高堂,你和我娘的性子若是不合…… ”他边说边瞄着她在
自己身上游移的手。
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她到底懂还是不懂?难道她打算霸王硬上引他可是
个男人耶……
“那不是问题,我自幼便没了亲娘,我会把婆婆当成自个儿的亲娘侍奉,我
还算赚到一个娘亲,有什么不好?”多个娘疼惜她,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看他这样的好性子,大概就能猜出她未来的婆婆定是气度不凡,和她相处应
当不难才是。
“等等!你的手在做什么?”
劳用劻倏地擒住关兰芷过分造次的纤手,涨满红晕的俊睑上头噙着怒意和羞
赧,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咱们都是未婚夫妻了,亲密点又何妨?”她压根儿不以为忤。以往在宫中,
她所见的都比这更骇人,她的举动不过是定情之举,值得他大惊小怪吗?
“你可知道你把手搁在那儿吗?”他布满红晕的俊脸,也不知道是怒意多些,
还是羞意多些。“你一个姑娘家,怎能做出这样轻薄的举止?今儿个你是遇见我,
倘若是遇上别人,还怕不把你啃食得尸骨无存?”
加此大胆、放肆、倔傲、乖张……一个姑娘家却没有姑娘家的样子…他到底
该拿她如何是好?
“就是知道你够君子,我才挑中你的。”关兰芷不避讳地道。
如果他不是个君子,她岂会如此大胆地住进他的房里?换句话说,她根本就
是看穿了他,自然就吃定他。
“嗄?”劳用劻又是一愣。
“但此刻你可以不必再保持君子风范了。”她几乎把身子都贴在他身上。
“你……”他手忙脚乱地闪躲着。
他向来是很君子的,但她若再这样夹缠下去,他可不知道该如何收拾残局了。
“你已经碰过我的身子,可不准耍赖。”关兰芷轻笑着道:“圣贤书你读得
不少,也该知道你现下是不能辜负我了。”
“咦?‘
劳用劻心慌意乱,连手脚都没了主意,不知道到底是要推开她的肩,还是干
脆托住她的腰,抑或是拉起她的手……似乎不管他怎么打算,郡无法阻止两人之
间如此亲密的接触。
碰她的身子绝非他的本意,根本是她自己靠上来的……她怎能没半点矜持地
巴上他,硬是给他冠上罪名?
他可是她的思人啊,她怎么忍心这样待他?
“我不在意你碰我的……”她把粉脸贴在他壮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失序的心
跳,勾唇笑得极媚。
若将自己托付给他,相信他定不会辜负她。
劳用劻合上双眼,不发一语地闻着她香甜的气息,感觉她曼妙诱惑的身子,
一股骚动凝聚成形,直往他的脑门冲,一时间教他气血翻剩,再多的圣贤书也冷
却不了他初来乍至的情欲……
倏地,他感觉唇上复上柔软的唇瓣,猛然睁开眼。
“关姑娘!”劳用劻不悦地蹙紧眉。“你要自爱一点;况且天底下的男人何
其多,你为何偏要我这个穷小子?”
他略微粗鲁地推开她,懊恼地翻坐起身。
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她居然打算对他攻城掠地…… 倘若不是因为她突
来的吻,或许他还阻遏不了这排山倒海的欲望。
她的唇极为柔软,还带了一丝甜……不成,他不能再想,他非镇定不可;再
想下去,恐怕他真会着了她的魔。
关兰芷冷冷地脱他一眼,起身坐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强将他的脸扳向
自己,恼怒地瞪着他道:“你把我当什么了?因为是你我才愿意这么做,可听你
的语气,你倒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知道自己是大胆了些,但两情相悦有何不可?
况且,她心里早已认定他,即使把清白给了他,她也无悔;反倒是他,一个
大男人没有大男人的霸气……他该不会读书读坏了脑袋吧?
“是吗?”他可不确定。
他以往又不识得她,天晓得她是不是对每一个她瞧得顺眼的男人都来上这一
招?
关兰芷眯紧了美眸,原本捧住他刚毅下巴的手转而掐住他的双颊。“听听你
这一张嘴说的是什么鬼话亏你还饱读圣贤书,居然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浑话。”
假如不是早已打定主意嫁给他,她真想拿他来练练拳脚。
“我说的是事实……”即使被掐得双颊发红,劳用劻还是决意要说:“一个
姑娘家,语不柔、行不端、神不雅、态不婉……”
好疼啊……若非看她是个女子,他岂会如此姑息她?给她几分颜色,她居然
开起染坊了……
“说得好,既然你不相信我,那你要不要试试?”
关兰芷松开手,伸手便脱劳用劻的衣袍,吓得他连忙护住身躯,狼狈地退到
墙边。
“你要我试什么?”他惊惶地问道。
关兰芷取下暖帽,扯开辫子,一头如檀木般的云发似瀑倾泻。“你说我语不
柔,我会改;你说我行不端,我会改;你说我神不雅,我也改,你说我态不婉…
…我干脆恢复女儿身,让你瞧瞧我的真模样,看你还会不会嫌弃我!”
话落,她随即噤口,端坐在他面前。
劳用劻瞧得傻眼;她一头长瀑云发淡掩着秀丽如画的容貌,一双水眸含怒带
俏地凝睇着他,杏唇微抿,端坐之神态高雅而尊贵,气质端庄而婉顺,这是教人
心醉的美。
有如天仙般清灵、洛神般冶艳,教人一望便屏气凝神、忘却时空。
她真是美……美得不可方物,美得无可名状,甚至教他转不开眼,愿意就这
样瞧着她一生一世……
等不到他的回应,她突然话锋一转。
“你心里在想着愿意就这样看着我一生一世?”
劳用劻猛然拉回心神,连忙摇着头,想往后退到墙边掩饰自己的失态,这才
发觉自己不知在何时竟贴得她极近。
“你现在是不是又想着要怎么压倒我?”她又道,笑得极为妖媚。
“没的事,我没这心思!”红晕涨满俊脸,他又是挥手又是摇头,晕头转向
地否认着。
亏她方才姿态如此温和端庄,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待她一开口,瞬间又现
出原形……而且她居然拿这话来逗他……难不成他这子真要栽在她的手中?
“难道你瞧我这模样却丝毫不动心?”莫非是大哥骗她?大哥老说她的美貌
若在世人面前展露,会不对她动心的只有瞎子和亲人。
“喷,谁说人人皆爱美人?”劳用劻略敛了敛神色,打死不承认他方才有那
么一点点的蠢蠢欲动。
“至少你承认我是个美人。”关兰芷笑了。
劳用劻翻了翻白眼,恼怒自己为何总是说不过她。“你确实是美人,但我仍
旧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再失态了。
“哼!满嘴假道学。”关兰芷啐他一口。“岂有美人在怀而不乱心神的?别
以为你这么说,我便会放弃,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你是逃不了的。”
“你……”他突然得头发疼浑身发冷。
“就算你不承认今日发生的事,但千万别忘了,当初是你把我背回来的,早
在那时便已注定了咱们的缘份。”关兰芷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端视自个儿的雪颜,
再缓缓回身笑睐着他。“你背我的时候,便已触碰了我的身子;而且你背我回客
栈时,有多少人亲眼目睹呢?倘若我想找个人作证,相信不难,是不是?”
劳用劻瞠目结舌,这一会儿,他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醉言醉语……希望是,那么待她酒醒后,他们可以当作一切
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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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浪漫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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