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御绣庄,原本是没没无闻的小小绣庄,然而在数十年前,因前几任掌柜受命
为大内少府监织染署令,遂自营的绣庄被皇上赏赐受封为御绣庄,在长安一代颇
富盛名,名气更胜江南的织造局和苏州的锦绣坊。
于是乎,尽管受封为御绣庄,却是包含着丝织锦绣,就连染造裁剪都纳在经
营范围之内。
但是,自从上一任传人淳于律过世之后,因淳于律膝下无子,遂织染署令一
职被撤,大内的达官显贵甚少往御绣庄走,来自大内的订单也瞬间骤减;因此,
御绣庄似乎也跟着萧条不少。
不过,听说淳于律唯一的独生女,倒也不失御绣庄的封号,硬是带着一干娘
子军,撑起一片天。
也因为她交出了亮眼的成绩,才会教人再次地注意到日渐没落的御绣庄。
「在下君逢一。」
踏进御绣庄的大厅,君逢一必恭必敬地自我介绍,高深莫测的黑眸却是不着
痕迹地偷偷打量着里头的摆设。
「知道了,不需要再说。」淳于后没好气地道。
啐!知道他有个怪名字,他实在不必要多说。
「在下是来提亲的。」见她动作潇洒而不造作,他倒也不拐弯抹角。
「本姑娘没打算要出阁。」她仍是一脸的不高兴。
「是吗?」君逢一倒不以为意,漾开温儒的笑意道:「我倒想要娶妻。」
有意思!这姑娘肯定比毕府任何一个千金都还要有意思,如今他可以确定自
个儿确实是碰上个好差事。
「依君公子的身段,倘若想要娶妻自是不成问题,又何必找上御绣庄?」淳
于后沉着脸,不敢相信他居然还不打退堂鼓。就说这个男人绝对不若外表那般斯
文,他会找上御绣庄,肯定是有有所图。
只是,他到底图什么?
是因为近来御绣庄承接了大内的订单,所以把他给吸引上门?
笑话,这可是她自个儿挣来的,凭什么要她分他人一杯羹?再者,倘若是用
这种名义接近她的话,更是可恶至极!
「听闻御绣庄有个文武双全的淳于后,不但饱读诗书,又懂针上功夫,就连
拳脚功夫也是相当了得;如此奇女子,倘若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想必这下
半辈子肯定相当有意思。」君逢一如黑曜石般的魅眸直瞅着脸蛋清秀可人的淳于
后,唇角的笑意更甚。
多甜的一个姑娘,尽管说起话来潇洒,有几分江湖儿女的味道,但她的姿态
瞧起来就像是个大家闺秀,端庄娴淑,赏心悦目得很。
闻言,一抹绯红飞上了她的脸颊,有些羞恼地道:「那都是外头的说法,可
不代表是真的。」
真服了他,居然可以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如此赞不绝口。他瞧起来无害,
眉眼之间显得温文,说话的口吻谦逊有礼,遣词用字也相当的儒雅;只是,不知
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古怪,总觉得这并非是他的真性情。
爹向来最夸她的,除了她的绣功和织功,便是她识人的眼力;如今,她会瞧
错人吗?
「可我今儿个亲眼所见,倒觉得外头的传言一点都不假。」君逢一笑得柔情
似水。「淳于姑娘果真是教人一见倾心。」
可不是?这般文武双全又端庄婉约的姑娘,怎能教人不倾心?
淳于后不禁羞红粉颜,坐在大厅上头,却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听听,油
腔滑调,居然如此光明正大地调戏起她。
这个人肯定不正经,她绝对不可能会看走眼的。
「放肆,居然如此放肆!」她羞恼地握紧粉拳,呆楞了半晌只挤出这句话。
君逢一笑弯了黑眸。「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会是放肆?」
「这……」
「再说,承蒙淳于姑娘相救,倘若要在下以身相许,在下定是二话不说地悉
听尊便。」他难得地笑弯了唇角,瞧着她绯红的粉颜,心里可乐的。
唉!已经有多久没有乐子了?
有趣的姑娘哪!师父要他办这差事,看来该是不会太难。
「你!」真不敢相信,亏他有着一张温文儒雅的俊脸,原来他根本就是个喜
欢轻薄姑娘家的登徒子!
早知道就不救他,放任他给山贼砍死算了!
「怎么?吵什么来着?」
一名女子从大厅旁的长廊走来,语气微带严厉,却满脸笑意地睇着坐在厅内
的君逢一。
「裘姨。」淳于后忙走到她身旁。
「我听说了。」原丝裘扬了扬手,双眼始终没离开君逢一的身上。「君公子,
不知你远到长安,是不是已有下榻之处?」
「还未找着呢,在城郊幸蒙淳于姑娘相救,再由她一路领着上御绣庄,遂还
没来得及找下榻之处。」君逢一依旧勾着如无城府般的笑,一边打量着眼前这徐
娘半老的女子。
「哦?」原丝裘轻点着头,顺着淳于后的带领到一旁落座。
「裘姨,你干嘛问这个?」淳于后凑在她的耳边小声问道。「他不是善类,
同他打交道的话……」
「得了,我心里自有打算。」原丝裘轻声打断她,狐媚的眸子一转,睇着君
逢一道:「倘若君公子不介意,就在这儿住下吧,咱们御绣庄后头多的是客房,
你们主仆俩可以随便挑两间房住。」
「裘姨?」淳于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随即再探向君逢一,只见他露出得逞
的表情,轻声一笑。
「在下可是感激不尽。」君逢一维持着笑意说道。
天啊!他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哪!
谁都知道自从淳于律撒手人寰之后,御绣庄便成了女人国,从主子到下人,
再到工房的女工,算算约有百余名,全都是女人。
「你该是知道我的考量。」
拖着淳于后到织房,原丝裘随即对她晓以大义,省得她胡思乱想。
「裘姨,我懂武的。」她没好气地道。
她当然猜得着裘姨的心思,可问题是,她懂得武功,她连山贼都不怕,要保
护御绣庄里的一干人,绝对是绰绰有余。
「那又如何?」原丝裘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终究是个姑娘家,倘若哪日
遇到大阵仗时,你以为能自保吗?」
「就算我不能自保,妳以为那个男人行吗?」说不准到时候还拖累她哩。
「那个男人行不行,我是不知道,但我确定他身旁的侍从绝对行。」原丝裘
拉着她到一旁的花机坐下。「你也瞧得出来,那位君公子出身肯定不俗,就算不
是富甲一方,也绝对是富贵人家,所以他带在身旁,陪他从广陵上长安的侍从会
是软脚虾吗?」
淳于后噘起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软脚虾,我只知道我要自保,绝对
是够的,我不需要他人保护我。」
「后儿,你要知道,树大招风,近来你弄了几种款式新颖的织法,抢了其他
织造坊不少生意,不免惹人眼红;再者,这新颖的织法,教人想要窥探一二,想
要偷学这项绝技,难免招来杀身之祸。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好歹,在身
旁抓个垫背的。
「裘姨……」淳于后现下总算是明白她的意思。「依你这说法,你根本就不
管他们的死活,是不?」
哪天走在街上,若是有人要对她不轨,她便遣使那两个男人去送死?
她怎能昧着良心做这种事?
原丝裘侧眼睐着她。「你现下是御绣庄的唯一传人,双亲已不在身旁,又是
我姐姐唯一的女儿,我自然得优先顾全你,你说,是不?」
「可是,咱们也不能……」
「这么做,确实是不妥,可又有什么法子?」原丝裘不禁叹了口气。「御绣
庄里有那么多张口都仰赖你一个人,我能做的,也只不过是替你打点杂事,就算
要帮你挡暗箭,也不见得挡得住。」
「裘姨……」
「要不,招赘个男人吧!招赘个会功夫、可以保护你的男人,你觉得如何?」
原丝裘笑睇着她。
「我没那心思。」淳于后不禁叹道。
要她找个替死鬼相公,她宁可孤家寡人。
尽管她觉得君逢一不像是什么正人君子,只不过两人是萍水相逢,又何以忍
心让他死在暗箭底下?
「你都快要二十岁,外头的姑娘到你这年纪,都不知道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原丝裘不禁又叹一口气。「连我家璧儿都出阁了,就你……」
「裘姨……」她不禁趴倒在花机上头。
哎呀!早知道会无事惹得一身腥,她就不要救他,也不让他跟着回御绣庄。
「其实,君公子给人的感觉倒还不差。」
听见她突然这么说,淳于后不禁抬眼睇着她。「假使你真看中眼,要不就让
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呸呸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是在糟蹋我吗?」原丝裘微恼地瞪着她。「
嫌我投靠在你这儿给你惹麻烦了?」
她的女儿都已经出阁,而她也早过了嫁娶之龄,她说这话,能听吗?分明是
在损她。
「裘姨,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犯得着动气吗?」淳于后只手托腮地睇着
她。「不过,说真格的,裘姨,你已经守寡多年了,难道你真不打算要改嫁?真
要这么守身一辈子?」
「哎呀!你这丫头说起话来愈来愈没分寸了?」原丝裘瞪大媚眸。
「我是觉得可惜嘛!裘姨长得这般标致,又不是乏人问津,为何不能再改嫁?」
她可没错过君逢一见着她时,那惊为天人的神态。
「你现下是嫌我碍事不成?」
「我没那心思的,我只是觉得裘姨一个人没伴,孤独得教人心疼。」
原丝裘闻言,不由得轻拍她的额。「谁说我没伴来着?我有璧儿呢。倒是你,
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我瞧你这单薄的身影撑着御绣庄,身旁又没半个汉子
可以帮你的忙,那才真是教人不舍。」
「我习惯了,再说也没什么粗活,而且工房里头的大娘们都会帮我。」啐!
又把话给推到她身上来。
「这忙活能挨得惯吗?」原丝裘不禁眯起美眸,拉起淳于后单薄的身子转了
一圈。「不成!依我瞧,今儿个得要歇工一日,让我炖些好东西给你补补身子;
要不,再这样下去,你肯定又会瘦了一圈。」
话落,原丝裘随即拉着淳于后往外跑。
「不行,我明儿个还有几匹锦绫,有人赶着要的。」
「教人去织不就得了,岂有连掌柜的都亲自赶忙活?」原丝裘不听,拉着她
往织房外头的小径走。
「是十二锦绫。」淳于后无奈地道。
闻言,原丝裘不禁放缓了脚步。「是吗?」
这么一来,可就不能假他人之手,十二锦绫可是御绣庄的绝活之一,更是流
传数代的古织法,织好的丝绸,表面光滑细腻,除了教人瞧不出经纬,上头更可
以织出各种图案;如今淳于后再将之改良,新创二十四缇织,引起大内的注意,
自然更是吸引了不少其他织造坊的眼红。
然而,杀身之祸便是起因于此。
「十二锦绫只传子嗣,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尽管她再忙,也得要挪出时
间,亲手织出丝织布匹。
「我知道。」就连姐姐都不知道哩。
「所以,我去忙了。」
「也好,你先去忙,我先去吩咐厨房替你炖些补,到时候再差人送过来。」
「麻烦裘姨了。」淳于后总算松一口气。
「啐!哪儿的话!」原丝裘回头正要踏上穿廊,便见着君逢一迎面而来。「
君公子,你怎会跑来这儿?」
御绣庄中间建有一座人工池区隔前、后院,而工房自然是在后院,人该在前
院的他,怎会无端地跑到后院来?
「裘姨,真是对不住,我迷路了。」君逢一笑得尔雅。
「迷路?」淳于后不禁瞪大眼。
见鬼了,他居然能迷路到后院来?这分明是有鬼……等一下,为什么他也跟
着她唤裘姨?
「正好我要到前院去,我带你一道走。」原丝裘不管他到底是真迷路还是假
迷路,横竖直接将他带开,远离后院便成。
「多谢裘姨,有劳裘姨带路。」君逢一躬了躬身。
「等等,你为什么唤裘姨为裘姨?」见两人要走,淳于后不由得开口问道。
左一句裘姨,右一句裘姨,他唤得可顺了,嘴巴还甜得很,听得她忍不住要
打哆嗦。
「咦?裘姨就是裘姨,我这么唤有什么不对?」他佯装不解地道。
「当然不对,她可是我……」浮于后辩道。
「啊!我知道了。」君逢一温吞吞地打断她的话语。「裘姨如此风姿绰约,
加上个姨字,确实是有些不妥,要不……我唤声裘姐吧。」
「哎呀!这嘴巴像是掺了蜜般,甜得腻人。」原丝裘像是微斥,却又笑得眉
飞色舞。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呢。」君逢一真诚得很。
原丝裘笑得合不拢嘴,对着一旁傻楞的淳于后道:「你回织房吧,我带他回
前院便成。」
「呃……」淳于后依旧傻楞地点了点头,见裘姨走在前头,莲步轻移,心情
像是快活得很,而跟在她身后的君逢一却突地转过身来,深邃的黑眸对她眨了眨,
随即又快步跟上。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成!这男人危险得紧,不过是随便三两句话便将裘姨
给哄上天;若是再留下他,天晓得御绣庄会教他给搞成什么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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