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招亲?」
「御绣庄里是这么说的。」太苇必恭必敬地道。
依旧躺卧在炕床上的君逢一不由得微蹙起眉。「还听到了些什么?」
这近一年来,没听御绣庄传来什么怪消息,如今头一回听见,便教他错愕不
已,就不知道淳于后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该不会是无人上门提亲,便出此作法?
啐!打在一年前,他不已经摆明来意?她现下要招亲,岂不是拐着弯要赶他
离开御绣庄?
好歹也窝了近一年,也该生出情份了,就连他的心头都覆上薄薄的一份情,
她大小姐却依旧无情狠心得很,在这当头下定决心要赶他走。
哼!也得瞧他愿不愿意走。
「听说,由淳于姑娘当主考官,要考些绣经内要。」
「啐!姑娘家的玩意儿。」真想不到居然是考这种玩意儿,她到底是要个相
公,还是要个掌柜?
她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以为要考这玩意儿便难倒他了?还是认为他这一伤,
便会一病不起?
好个无情无义的淳于后,明知道他伤重,却已经数日不到他榻前探看他一眼。
「爷!」见君逢一敛眼状似沉思,太苇不禁轻声叫道。
「她……」君逢一斜倚在床柱,开口才发了一个音,随即又合上嘴。
「爷?」太苇微挑起眉,努力地审视主子的神态意谓着什么。
「我说,她……」话一出口,他随即微恼地停住。
该死,她根本就没再来瞧过他一眼,明明是再清楚不过,他何必再问?就算
他伤得再重、他睡得再沉,只要有人近身,他不可能会不知道的,然而他却没教
任何人给惊醒……
再明白不过的答案,何须再问?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或许他这一回真的伤得太重、真的睡得太沉,所以…
…
「淳于姑娘没来过。」太苇聪明地答道。
「我问了吗?」君逢一不禁暴吼。
「爷?」
太苇微诧地睇着主子,惊讶他居然发火,已经有多久没见着他发火了?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君逢一恶狠狠地哂笑。「淳于后不过是我手上的一
颗棋子罢了,我要的是十二锦绫织法!」
「是。」太苇摸了摸鼻子,轻应了声。
看来主子确实相当地在乎淳于姑娘。
可不是吗?倘若真的只是为了十二锦绫织法,又何苦在御绣庄耗上近一年的
时间?
君逢一怒瞪着他,突觉自个儿失态,不禁轻咳两声再道:「可有说了是什么
时候要招亲?」
他这是怎么着?无端端地为这鸡毛蒜皮的事发火。
「大约再二十日左右,说是要赶在年前。」太苇轻声道。
「是吗?」他敛下眼,算了算时间说:「修封信到苏州,要三爷帮我寄点关
于那玩意儿的书籍来。」
「是。」太苇回道。
「得快。」他慎重地再三叮嘱。
「是。」太苇领命,方要离开,却突地想起一件事,又踅回。「爷,听说淳
于姑娘是打算要招赘。」
「那又如何?」他冷哂道。
他非要拿到十二锦绫织法不可,就算是入赘,他也无所谓;不过是入赘,这
有什么大不了的?
天色灰蒙,飘着灰白的霰雨,大街上是一片静默,压根儿没有半点接近年关
的喜气;然而,御绣庄却充满嘈杂的织布声。
愈是接近年关,御绣庄更加忙得不可开交。
「先歇会儿吧!」原丝裘捧了碗参茶走到淳于后身旁。
「谢谢裘姨。」淳于后停下手上的工作,接过参茶,下了花机,走到一旁。
「大伙儿喝碗热茶,先歇一歇吧。」
织房里头的织布声才缓缓渐歇,闲聊声随即鼎沸升起。
「后儿,你当真要招亲?」原丝裘将淳于后拉到一旁,小小声地问道。
「话都已经放出去,就算我现下要反悔也来不及。」浅呷了一口参茶,淳于
后不置可否地挑起眉。「况且,我也仔细地考虑过裘姨说的事了,为了子嗣,我
是势必得要招个夫婿可。」
十二锦绫织法只传子嗣,如果她不招赘,哪里来的子嗣?
「可……咱们里头就有个现成的男人,何必要对外招亲?」
淳于后挑眉睇着她。「裘姨,你是说那个躺在炕床上、至今依旧下不了榻的
男人?」
淳于后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可知道了,那又如何?
裘姨也很清楚,御绣庄里头是一群娘子军,想要找个能干的护院又怕出什么
乱子。唯今之计,只好找个懂武的相公,不但可以自保,又可以保护里头的人,
算是一石二鸟之计。
毕竟,就如裘姨所说,才不小心撞着人,竟教人开口便要索赔一百两银子?
这是个征兆,她自然得小心防范,总好过事后再后悔的好。
「他待你如此情深义重,你……」
「裘姨,不管他待我多好,言归正传,他不懂绣庄的生意,甚至连绣法、织
法也不懂,他凭什么当御绣庄的姑爷?」淳于后也知道君逢一待她不错,可她总
得有所考量。
「这……你可以教他嘛!他瞧起来聪明得很,又不需要费上太多的时间。」
原丝裘依旧忍不住要为君逢一求情。
「我哪来的闲工夫教他?」淳于后斜眼睇着她。
「这……」原丝裘迟疑地道。
「小姐。」织房外头,小奴婢诚惶诚恐地轻唤着。
淳于后回眼睇着她。「什么事?」
「有封信。」她缓缓递上。
「谁写的?」淳于后不解地接过信,睇着上头的字体,不禁微蹙起眉。「是
给君逢一的?」
「是打苏州来的。」小奴婢轻声说着。
「苏州?」淳于后挥了挥手,要小奴婢退下,不禁拢眉沉吟着。「我记得他
说过,他是广陵人,如今怎会有苏州来的书信?」
况且,瞧这娟秀字体,根本就是姑娘家的笔迹。
「八成是他的友人吧。」原丝裘猜测着。
「他的友人怎会知道他在长安,知道他就在御绣庄?」不对,这意味着是他
先修信给人,如今对方则是回信来了。
虽说友人之间书信往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毕竟不是在自家府中,如今
会有书信寄到御绣庄来,实在是教人不起疑窦都不行。
总觉得和他的说辞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对。
「这就不得而知了。」原丝裘也挤不出说辞。
淳于后沉吟了半晌,突道:「我把信交给他,顺便找他问清楚去。」
这封书信可不轻哪!里头八成是写了千言万语,说不准她正巧可以趁这机会
将他给赶出去。
他的伤也差不多该好了才是。
依旧是不见踪影哪!
君逢一倚在床柱,深沉的黑眸直睇着窗外迷蒙的天色,向来带笑的神情掺上
淡淡的恼意。
那个混蛋女人,好歹他也替她挡下了一掌,尽管那是他安排的,然而这一掌
可是接得再结实不过,难道要她过来探望他一下,真有那么困难?
他不自觉地拧皱眉头,心头厚重得难受,这到底是怎么着?
他到底是在烦躁些什么?
他向来受不住烦,若有烦事肯定在当下解决;如今,他竟连自己到底是在烦
躁什么都理不清,更遑论要如何解决。
只知道,闷在这房子里,他快要闷出病来。
「爷,要不要到外头走走?」在一旁的太苇贴心地问。
其实,主子的伤势早巳痊愈,只是不懂他为什么不到外头走动,甚至还直赖
在床榻上。
君逢一微抬眼睇着太苇,扯嘴冷笑,「你要我到外头淋霰雨,教自个儿弄得
更加狼狈以博得她的恻隐之心?我告诉你,那个女人没有良心,她的心已经教狗
给啃走了,就算我病死在床榻上,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再者,他可不打算让自个儿搞得那般狼狈。
可笑,他为何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而把自个儿搞得狼狈,最后只是为
了博得她的同情心?
「呃……」太苇微挑起眉,无言以对。
看来,主子的性情更加暴躁了。
「你在胡说什么?谁说你病死在床榻上,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外头突
地传来淳于后微恼的声响,随后便见她推开门板,大剌刺地走到床榻旁。
「你会皱一下眉吗?」君逢一不禁勾笑,神情转变仅在须臾之间。
「当然。」淳于后想也不想地道:「倘若你真的病死在御绣庄里,我还得去
官府找人把你给抬走,还得想办法联络你的家人,好把你的尸首给运回广陵,这
麻烦可大了。」
「妳!」君逢一随即暴跳起身。
真是教人不敢置信,这种事她居然说得这般自在,好象真的担忧他会病死在
这床榻上,而后再给她扯出一大堆的麻烦。
「不过,我瞧你的样子,应该已经好了七八成;既然已经好了,还赖著作啥?」
淳于后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随即将手中的书信丢给他。「喏,这是苏州来的书信,
你自个儿瞧吧。」
啧,瞧起来倒是挺硬朗的嘛!他恢复得挺快的嘛,只是他一直赖在房里不到
外头走动,动的又是什么心思?
君逢一恼眼一收,接过书信,见着浅樱的字,不禁轻噙着笑意。
「这是姑娘家寄来的?」淳于后淡问,状似不在意。
「妳在意?」君逢一抬眼斜睨她,唇角笑得邪气。
「我何须在意?」她不假思索地道。「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会有苏州来的书信。」
她为何要在意?他险些死在这床榻上,她都不以为意了,何况是这么一封无
关紧要的书信?
「有什么不对?」君逢一敛笑睇着她。
「你不是说你是广陵人吗?为何会有打苏州来的书信?」淳于后质疑地问。
「我三弟在苏州。」他双手环胸地看着她。
这是哪门子的问题?她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身子到底恢复了没,反倒问了些莫
名其妙的话;该在意的,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不该在意的,她反倒是起了疑,
真是混帐!
「你不是已被人给逼到走投无路,所以才会借宿御绣庄吗?」淳于后眯起澄
澈的水眸,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情。
君逢一微恼地叹了一口气,总算弄清楚她的用意了,原来她不过是想要藉此
机会赶他走罢了!
近一年的时间,她是如何能不日久生情来着?
不二那家伙说,只要耗着,时间一久,等到她爱上他,到时候不管他到底是
要什么东西,她都会交出来的。那混蛋全都是诓他的。
「我义父收养了一大群孩子,虽说我是被逐出家门,可不代表我和兄弟之间
的情谊都断了。」这下子,她是不是会满意一点?
「那你为何不到苏州投靠他?」淳于后进一步的说。
「妳!」混帐!
君逢一突地转过身,厚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硬生生地将快要冲上喉头的怒
意压下,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听说你要招亲。」君逢一不怀好意地问。
淳于后微挑起眉。「那又怎样?」问他话,他不答,他反倒问了她古怪的问
题,现下是怎么着?
「谁都可以参加吧。」他咬牙道。
「那又如何?」
「我要参加。」就这么简单。
淳于后眯紧了水眸,再缓缓地张大,浓密如扇的长睫毛眨啊眨的。「你?行
吗?」诓不了她的,他根本就不懂绣庄生意。
别说是生意,他连如何绣缝、如何织布、如何染布都不晓得,他是凭什么参
加?
「行不行可不是说了便准,总得要试试才会知道。」君逢一笑得狰狞,险些
忘了自个儿文雅的面具,他慢转过身,快速地漾着温儒的笑。
她瞧错了吗?方才她似乎瞧见一张极为骇人的脸一闪即逝,快速得教她几乎
以为是自个儿瞧错了。
「你若想试便试吧!我不相信你过得了。」果然,就说有哪个人可以老是笑
得那般温文儒雅的?他果真是个伪君子,不过他也真是了得,居然在这当头才教
她瞧见了些许的破绽。「只要你没通过招亲,你就得立即离开御绣庄!」
不过,瞧不瞧见都不重要了,她很快便能将他赶出御绣庄。
他曾在这儿过了一回年节,但这一回,她肯定会在年关之前将他赶出御绣庄,
绝对连半刻也不让他多作停留,更不会再让他有机会替她挡拳!
只是,他如果真的无依无靠,届时,他该要上哪儿才好?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