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夜之后,薄薄的霰雨转成滂沱大雨,雨声吵得像是天上落下大把的石子,
夹杂着冷雨的寒气放肆地四处流窜,充斥在寒夜中的每个冷清角落,自然也渗进
了淳于后的闺房。
只见她两眼大睁地瞪着床柱,正绞尽脑汁地在思忖着。
婚期将近,绝对不能再放任下去,以往赶他走,是不希望他留下来当垫背,
甚至有一天真的为她死;如今,她可是真的要赶他走。
她确实是应该要赶他走的,当时她应冲到无忧阁里,怒骂他一顿,再快活地
将他赶走,回到以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不知怎地,她却是楞在那儿,一步也动
不了,如果裘姨没有唤她,说不准她会站在那儿直到他出来为止。
这么晚了,他还在那儿吗?
啐!想他何用?淳于后随即又甩了甩头,恼怒地翻开被子,让寒气缓缓地淌
入她温热的身躯。
他如果不打算回来,对她而言才是好事呢。
说到底,造孽的人是她自己啊!当初要是她不好心地救他,好心地带他回御
绣庄,今儿个也就不会放任他无端地打扰她的思绪。
不对……是他诓她,他既然懂武,他就应该要自个儿打退山贼,怎会装出一
副文弱书生的蠢模样?
他根本是有预谋的,一步步地接近她,然后在御绣庄里混熟了,继而蚕食鲸
吞;对了,他连花机都不懂,怎会懂得织功?
想到此,淳于后蓦地又翻坐起身,托腮思忖着。
可不是吗?定是有内应,而这内应……唉!太多了,里头上百个人都有嫌疑,
教她要怀疑谁呢?
谁要他这伪君子这么懂得扮好人,收买人心?
这下子,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真要委身于他?明知道他不是善类,还是要
答应承诺招他入赘?
这么做,岂不是自找麻烦?
可若是要他走,总该有个说辞,要不如何服人?况且,他那一张嘴,舌粲莲
花的,死的都教他给说活,她若是不想个周全的办法,到时候肯定又教他给拆穿。
可是,到底能有什么好说辞?
这御绣庄里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教他给收买,大伙儿都忙着赶她的嫁衣,忙
着办她的喜事,一副好象她非他不嫁似的;尽管她说了不想嫁,她们也不睬她,
根本都不帮她,她能靠的也只有自己了。
不自觉地,淳于后的眉攒得紧,正努力思忖着,突觉有一抹阴影出现在她的
身侧,她甫一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像只猫般慵懒而怡然自得,而
且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是她的房间耶!
「你干什么?」她拉着被子蜷缩到床的最里头。
下流,她只着中衣,他居然这般大刺剌地登堂入室,他应该知道这时候她差
不多就寝了,他不该再到她房里来的……不对,就算她尚未就寝,他也不该进入
她的闺房,就算她快要同他成亲,他也不能这般造次。
「我来瞧你。」君逢一敛眼瞅着她,大方地在床沿坐下。
「你下去,谁准你这般放肆?」淳于后的音量不由得放大了些。
他的来意太过明显,她想要视而不见都觉得困难。
「我准的。」他勾笑凑近她,打算偷个香吻,孰知她闪得极快,教他失了准
头,只往颊上轻啄一下。
「你!」她羞恼地抚着被他亲到的脸颊。
就在他逼近的瞬间,她可以嗅闻到他身上有着浓浓的酒味,醺得她都快要醉
了,他……分明是醉了!
这么说,他是在那儿瞎耗到现下才回来喔?
他为何不干脆窝在那儿一辈子算了!
见她往里头闪,君逢一索性脱下油靴便往床上倒,半醺粗嗄地问:「咱们都
快要成亲了,不过是香一下都不成?」
啐!固守礼教的小姑娘。
「当然不成!」淳于后生气地吼着,想要踹他下榻,可又怕教他给擒住,便
只好直往里头退,直到身子紧靠在墙上。「我不是说了,你不能踏进我的房里,
到底是谁准你这般放肆的?」
他显然没将她的话给听进耳里,我行我素得教人发火。
「我准的。」君逢一没好气地道,侧过身去,直睇着避他如蛇蝎的娘子。
她非得闪得那么远吗?再过几日便要成亲,难道她不认为她应该拨点时间,
和他培养一点感情吗?
「你凭什么?」她不禁怒吼。
「凭我是你的相公!」
「我连你究竟是谁,想要迎娶我为妻的企图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如何把
你当成相公?」淳于后一脸不置信的紧盯着他。
倘若裘姨和以往一般多疑,她便该想得到,或许他也不过是想要刺杀她的众
多杀手中的一个。
她知道有些人除了想得到十二锦绫织法,有的人更想要让十二锦绫从此消失,
而他呢?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能有什么企图?」君逢一微恼地翻坐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她。「况且我
出身何处,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因为我可以以此判断你要的到底是十二锦绫,还是我的命!」
她跪坐在炕床上,气势一点也不逊于他。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他难得生气地吼着。
他真的要她的命的话,也不会等到这当头,早在一年前,他便可以轻易地完
成了。
「为了要让十二锦绫织法失传!」
「我!」他怒咬着牙瞪着她。「我告诉你,我是个孤儿,是我义父将我捡了
回去,而我义父正是广陵轩辕门的门主,而这一回上长安……」
「我听过轩辕门的名号,我记得轩辕门便是杀手门,里头豢养了一干杀手,
只要有人委托,便派出旗下的杀手杀死委托人恨之入骨的仇人……」换句话说,
他真的是要来杀她的?
「你说的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君逢一冷然打断她。「轩辕门现下只经营正
经行业,木业、织造、古玩、航运、租赋等等生意!」
她说的是这一年来摸进御绣庄,想取她性命的一干人吧!
闻言,淳于后微挑起眉,再缓缓地眯紧水眸。「既然轩辕门有织造一业,那
你潜进御绣庄,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这么一说,倒是教她清楚了他的来意。
「我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发觉自个儿说漏嘴,君逢一仅是不以为
意地耸了耸肩,横竖都快成亲了,让她知道他的来意又如何?「你问的我全都说
了,这下子,你总算可以明白我这个人了吧?」
「你说了那些又如何?我根本就不信你。」哼!说什么是为了她,这种鬼话,
大概也只有他说得出口。
「该说的,我全都说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他眯起黯沉不可测的黑眸,
紧咬着牙道。
啧啧,这就是她的报答?
也不想想这年来他忍辱负重地充当护院,替她挡下多少的灾祸,如今她反倒
对他起了这么大的误解。
他为她做了多少,替她挡下一掌,甚至为她死命的接下箭翎,就算是一般的
夫妻也不见得能做到这种地步。
夫妻……他怎会想到这上头了?
「你说了,我便要信你吗?」谁规定来着?
「妳不可理喻!」亏他还把轩辕门都给扯了出来。
「你才莫名其妙!谁要你说的来着?是你自个儿要说的,我可没逼你,至于
要不要相信则是在于我,你管得着吗?」
「妳!」心头难耐地锥刺了下。
「要不然你说,你无所不用其极地参加招亲,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淳于
后仰起微尖的下巴,无惧地瞪着他。
「当然是为了你!」废话!
倘若不是为了她,他何苦作践自己?倘若他要的只是十二锦绫,也犯不着娶
她为妻,更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混进御绣庄,甚至一待便是一年!
咦?君逢一为自己此刻的想法而呆楞了下。
没想到……她逼供般的话语竟把他藏在心头的秘密给逼了出来,只是,他何
时藏了秘密的,为何连他自个儿都未曾发觉,却在这当头萌发了?
「为什么是为了我?」她不退,反倒是靠近他一些。
「当然是因为……」君逢一恼火地吼着,话说到一半却蓦地止住,神情呆楞
地瞪着她。
淳于后不解地睇着他呆滞的神情,不禁微蹙起眉,思忖着他到底有什么诡计,
可他呆若木鸡地杵在炕床上好半晌,她只好探手在他眼前挥两下,见他依旧没半
点反应,她赶忙从他身上跨过,飞也似地逃了。
君逢一缓缓地转头瞪着敞开的大门,直到她一身白的身影消失。不打紧的,
只要她一踏出这扇门,便有太苇护着她,不会出什么乱子的,他不需要硬跟在她
身后,况且,眼前有更需要待他厘清的事……
感觉上,脑袋像是破了个大洞般,比受到不二凌厉一掌还要教他感到震撼,
只是出现在脑海中的形体是抽象的,但轮廓似乎慢慢地清晰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何时藏了秘密?
而这秘密到底是……
「我要她!」
太苇侧眼睇着主子没来由的闷声嚷着,不禁搔着头,陪着笑道:「爷不是打
一开始便要定她了吗?」
「胡说,谁说我打一开始就要定她了?」君逢一微恼地道。
「不是吗?」难得多言的太苇又搔了搔头。
真的是他会错意吗?然而,依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未曾见过他对一个女
人如此尽心尽力过,如果只是为了达成门主的命令,似乎也不需要搅和这么久,
甚至要他这个侍从充当护院。
「我要的是十二锦绫,要的是御绣庄,可我现下就连她也不放过!」君逢一
难得退去文雅的笑脸,咧嘴地低咆。
这女人,惹得他又恼又火,浑身不自在,他若是轻易地放过她,岂不是对不
起自己?他绝不容许她往后再拿那般放肆的口吻逼问他,他要让她知道他即将成
为她的相公,她应该要改改她的态度!
太苇不置可否地挑眉,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子身旁,见
他在早巳冻枯的后院草地里找着东西。
找了快要一个上午,太苇不得不再次开口:「爷,你在找什么?」
主子何须在这么冻的天候中,在这片发黄的草地上找东西?只需要告知他一
声,不就得了?
「我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吗?」君逢一没好气地道。
太苇挑高眉头,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不敢再造次。
或许是主子自个儿没发觉吧,然而瞧在他眼里,他倒觉得自从来到御绣庄,
主子的性子愀变……不,该说他变成原本的性子。
身为门主的嫡养子,他自然得多做点门面的功夫,久而久之,他的性子变得
温文尔雅,举手投足潇洒落拓;实际上,这都不是主子的真性情,发怒便吼,发
狂便打,这才是他的真性子。
来到御绣庄之后,他发觉主子是愈来愈像以往的性子,那张尔雅的脸皮都快
教淳于姑娘给扯下,唯有他自个儿不自知。
见着这状况,要说主子对淳于姑娘没半点情份,他真的无法相信。
就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在这靠近织房的林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好找的?
他应该要问主子的,可怕一问,便又惹得他发怒。
「爷……」他这侍从总得要替主子分忧解劳,尽管可能会惹得他生怒,却不
得、不硬着头皮问。
「别吵。」君逢一头也没回地道,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枯黄的草地。
「可是……」太苇迟疑地道。
「你若是教我分心,而抓不到好东西的话,可就有得你瞧的。」君逢一回头
怒瞪他一眼,嗓音粗嗄森冷,不复以往的圆润多情。
混蛋,他可知道他找了多久?
老是在他身后唤个没完没了,害他在这一转身的瞬间而错失良机的话,再瞧
瞧他会怎么整治他!
「好东西?」抓好东西?「爷到底是……」
「你不用管我,先替我到前头织房瞧瞧,看她是不是在里头。」君逢一扬了
扬手,一副不容插手的神秘模样。
太苇不解地睇了主子一眼,却又不敢违逆主子的命令,只好朝织房前进。
他一走,君逢一随即又转身在一片几近光秃的草地寻找他所谓的好东西,突
然,在一棵梅树的下头见着一缕正缓缓爬动的影子,他随即探出大手,一把抓出
正在爬动的东西。
「太好了。」他喃喃自语着。
黑沉的双眸直睇着他掌心中蜷缩成一团的好东西,他不禁得意地笑得狰狞,
像是有一肚子的坏心眼正等着付诸行动。
就让他试试吧,瞧瞧到底是不是如他所想的一般。
千万别是啊,别真的应验了他心底的秘密;要不然的话,他只能不计代价地
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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