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榭后院厢房里,热烟袅袅,里头浮现两抹忙碌的身影。
“老板,快!”
待下人将浴桶注满水,绿绣随即拉了张凳子坐在浴桶边,从浴桶里舀了一部
水,拿起手巾沾湿,赶忙抹着君还四的脸。
君还四拧起眉,感觉细腻的丝巾在他脸上磨来蹭去……她以为她正在搓的是
什么?她该不会以为他的脸是墙吧?居然搓得这么大力,像是快要把他的皮都给
搓掉了。
一把扭住她的手,他有些微恼地瞪着她。
“犯不着这么大力吧?”他几乎以为她是在公报私仇了。
先是舀水泼他,现下又拿手巾搓他,她到底是怎么着?很疼的耶!
“可是我怕你的眼睛……”绿绣直瞪着他的眼,见他的大眼带着戾气瞪着她,
她不由得左右摇摆着身子。
“你这是怎么着?”君还四哭笑不得地见她摇晃着身子,一只手往她的肩头
一抓。“你没事吧?”
她在晃什么?又不是天摇地动,怎么直晃个不停?
“你看得见我在晃?”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废话!”君还四一副拿她没辙地啐骂一句。“我眼睛好得很,你当我瞎了
不成?”
她到底是哪一根筋不对劲了?一路拖着他往水榭的厢房跑,他自然知道她是
想要清洗他一身的染剂,可说就洗,何必搓他的脸,然后又在他面前摇头晃脑的?
“你真的瞧得见?”绿绣瞪大眼,隐隐约约看得出他眼眶里泛着的光痕。
“废话!”君还四没好气地道,准备要好好地大骂她一顿时,却见她的眼中
落下了豆大剔亮的泪水,教他不由得屏住气息。“你……”
这是怎么着?哭……哭了?
她是在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见她难过得掉泪。这一掉泪,可真是快要哭掉他的心,
教他心神俱惧,手足无措得紧。
“还好没伤了你的眼……”见他震慑得说不出话来,绿绣反倒勾着笑抹去泪
水。“方才就怕染剂渗进了你的眼,会灼瞎你的眼。上回有个染工就是笑闹玩着,
一个不小心便酿祸……”
“啐!我福大命大,这么点小事哪里伤得了我?”见她露出了笑容,君还四
高悬的心才缓缓地降了下来,好气又好笑地斥责她。他还以为是怎么了,原来她
是担心自己。
不过,拿他同一般染工比,真亏她比得下去;难道在她心中,他就同个染工
一般尔尔?
应该要再好些才对,毕竟他是她的老板,她该要再尊重他些,再担心他些。
“可你前几天才因为我而伤了掌骨和额……”她怕一个不经意,就连他的双
眼都给弄瞎了,那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不碍事。”不过是一丁点儿的伤,他压根儿不放在心底。若不是因为丝造
大会的话,他可是一点都不会生气的,毕竟她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不小心…
…不过她也未免太常常不小心了。
“那……老板还是赶紧沐浴身子吧,染剂沾在身上总是不好。”确定他的双
眼无碍,绿绣随即赶着他进浴。“先脱下袍子,若是有染剂沾在身上,便先舀水
冲掉再下浴桶。”
她拿着瓢子,舀了一瓢水,催促着他。
“你在急什么?”君还四无奈地道:“我袍子都还没脱哪。”
怎么,她何时成了急性子,他却压根儿不知道?
“赶紧脱啊!”
君还四有些啼笑皆非地瞅着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自个儿是个姑娘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不是识得
她的性子,他还真要以为她打算霸王硬上弓哩。
“这……”闻言,绿绣蓦地瞪大眼羞红了脸,乖乖地退到一旁。
君还四看着她,无力地颓叹道:“你应该要出去吧!”难不成她对他的身体
有兴趣,非得要见着他赤裸裸入水的景象不可?
“哦!”对哦,她怎么好似变笨了?
君还四见她快步走到门外,才缓缓地褪去衣袍,见身上没什么染剂才沉入浴
桶里,拿起搁在桶缘的手巾擦拭着身子。
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除了工作专注之外,其余时间地迷糊得教人不敢
置信,要说她少根筋,却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老板。”
“见她又走了进来,君还四连忙拿起小小的手巾遮住壮实的身子,有点恼火
地瞪着她。
“你进来做什么?”不是要她出去了吗?
“我要帮你洗头啊。”绿绣一脸无辜地道,双眼不敢斜视,快步地走过浴桶,
来到君还四的身后。“你的头上也沾了染剂,不洗不行。”
“但……”她确实是少根筋没错,完全没有半点防人之心。
他好歹是个男人,而她一个姑娘家,又堪称是个美人,就这样大剌剌地走到
他身后要帮他洗头。她就这么相信他绝对不会对她胡来?
他是该哭还是该笑啊?
可不管他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已经开始动手解他的束发噗头,灰黑黄交
错的丑陋长发垂在桶缘。
“我的头发,很丑吧……”他问声道。
“不会啊,我倒觉得挺特别的。”怎么会丑?每个人的发色原本便不同,尽
管都是黑发,也有不同程度的黑,黄也有不同程度的黄,像他这般,比胡人好多
了。“我很喜欢呢。”
“是吗?”算特别?这倒是,能有这般杂陈的发色,确实算是特别了,可她
还会喜欢?这……教他意外。
算了,是奉承也好,横竖她简单的一句话,便让他心情大好,也就不需要再
多说了。
他舒服地靠在浴桶边,由着她纤长的手指在他的头上游移着,侧头直盯着她
专注的神情,心无旁骛地清洗着他仿若鸟巢般的长发,而她那双潋滟的水眸就那
样直勾勾地睇着他的发。
一旦专注起精神,绿绣的眼里便瞧不见其他的东西;但若是偷懒时,她那一
双眼则是隐掩在浓密如扇的长睫下头。
她算得上美人,但在她专注时!总稍嫌清冷;可当她在一般应对时,又觉她
有些迷糊。对自己压根儿不懂得妆扮,倒是喜欢与布匹色线为伍……算了算,绿
绣的年岁该是不小,现下就算要出阁,也都已经算是迟婚了。难道她都没有替自
个儿打算、打算吗?
倘若她不打算出阁,对他而言绝对是件好消息,毕竟要再找个像她这般精明、
又能够打理那么大厂子的管事,也不怎么容易;不过,若是她打算要出阁,他也
没道理阻止她。
只是,她不知道是否想过这事,一天到晚都待在厂子里,她有对象吗?还是
厂子里的大婶会多事的帮她安排对象?
最重要的是,她到底有没有那种心思。
“老板,你在瞧什么?”她突地问道。
“咦?”四目相交,君还四僵了下。
“你一直瞧着我,是不是我身上沾了什么?”绿绣轻声道,双眸直瞅着他有
些瞧得忘我的眼眸。
君还四咽了咽口水,感觉胸口传来古怪的跳动,有点微恼地别开眼,“你身
上也沾了染剂,你不赶紧清洗?”啧!她就只顾着他,倒忘了染剂也溅了自己一
身,虽说波及的范围不若他,但也沾了一身呀!
他是在瞧她身上的染剂,才不是在瞧她……说她美,她又不是美得能教人失
魂,他不过是望着她一身染剂,盯得有些出神罢了。
真是的,他怎么会想到她出阁不出阁的问题去了?
“咦?”她微诧地睇着他。
老板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是要她一道入浴?
见她突地瞪大眼,君还四随即意会她的意思,他不禁气结的吼道:“谁要你
同我一道入浴?我是要你等我起来之后再洗!混帐,你以为我是那般下流的人吗?
尽管要下流,也不对你下流!”
啐!那是什么眼神,好似他多污秽来着……混帐,难道她压根儿都不识得他
的性子?
他是那种人吗?
不知怎地,他除了感到有点恼、有点怒之外,似乎还有点被人看穿心思的心
虚。
“我没那个意思……”绿绣有点不知所措。
她觉得他那恼羞成怒的辩驳,好似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不过那也只是她
的猜想罢了,他对她应该不会存有什么心思才对。
“我倒觉得自个儿被侮辱了。”君还四微恼地道。
“老板,我没那个意思。”话锋一转,怎么好似错的人是她?
“哼!”他重哼一声,抿紧唇敛下凶恶的眉眼,怒声道:“好了,我要起来
了。”再同她说下去,说不准他真要吐血了。
闻言,她乖乖的退到一旁。等了半晌,没有听见半点声响,她不禁轻声问:
“老板,你不是要起来了吗?”
君还四噙着一身怒气,回头瞪着她咬牙切齿的说:“难道你不觉得你应该要
回避一下吗?”到底是谁在轻薄谁;她真是好大的胆子,明知道他现在几乎是一
身赤裸,居然还不避开,是摆明了要偷瞧他的身体不成?
“哦!”绿绣点了点头,将干净的手巾搁在一旁,随即退出门外。
君还四无奈地瞪着绿绣乖巧的带上门,不禁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该拿她如何
是好。有时候明明精明得似鬼,怎么有时候们又愚昧得教他直想要晃晃她的脑子,
帮她清醒清醒。
君还四带着怒意站起身,谁知道脚底一滑,他整个人跌回浴桶里发出巨响。
外头的绿绣闻声吓得冲进屋内,见里头没半个人,赶紧往浴桶里一探……
“老板、老板,你怎么啦?”
“该死!”
浅樱帮他上完药,轻轻地替他拉上被子,好让他可以舒服地以在床榻上。转
身方要走,便听见他低咒一声清醒过来,她不禁又回过头。
“四少?”
君还四狰狞着凶残的恶脸,对浅樱投以足够燃起整幢宅子的烈焰目光。
“四少……”浅樱好不委屈地又走回床榻前。“我已经抹完药了,你的后脑
勺只是肿了个包,大抵几天便会消肿,应该……没有那么疼吧?”
早知道方才就抹快些,趁主子醒来之前便先逃了。
“她呢?”君还四咬紧牙道。
“谁?”
“还有谁?”他忍不住地大吼,脑子微微晃动,教他疼得不由得皱起眉头。
“哦,四少是说绿绣啊。”
“废话!”要不然还会有谁!
“大少从长安寄来了桂黄柿子饼,刚才见她捧着便回自个儿房里去了。”唉!
她从不觉得柿子饼到底有什么好吃,然而绿绣要一见着,便仿若是见着肉片的狗
儿,双眼发直。
“柿子饼?他无端地寄柿子饼做什么?”君还四虚弱地低前喃道。
“上回大少要人寄绣经上去,我托绿绣帮我处理,也许大少心里开心,所以
寄了一些柿子饼来,说什么这柿子饼只有这时期才吃得着,越近年关便吃不着了。
绿绣一见着柿子饼,就开心得跟什么样似的……”
“得了、得了。”啐,柿子饼居然比他还要重要!罢了,那都不重要,重要
的是……“我是怎么了?”
他的头像是破了个洞似的,疼得他想哭。
“你……”浅樱噗哧一声笑出口,忙捂上嘴,见他投来肃杀的目光,她赶忙
道:“我听绿绣说你不知道怎地就掉进了浴桶里,她见状赶紧将你捞上桶缘,随
即唤人将你抱出浴桶……”
跟在四少身旁,没有十来年,也有七八年了,见他脸色突地往下沉,她再笨
也知道他心情不佳,要是讲得更详细点,说不准她会是下一个倒霉的人。
“换言之,她……”君还四眯起一双黑眸。
“嗄?”
“她……
浅樱特地弯下腰,缓缓地贴近他一些,却依旧听不懂他到底是说了什么,只
能拧起眉,大胆揣测道:“四少,你该不会是想问,那个……绿绣,她是不是…
…呃,就是说……”哎呀,真是难猜啊,她已经胡乱地提了一堆话,到底是猜对
了没有,这主子好歹也吭一声吧,她撑得很为难耶!
“我说她有没有瞧见我的身子!”君还四恼火地吼着,随即又抱头趴回床榻。
该死!他到底是走什么大霉运?以往她忙她的,他也忙他的,两人各司其职,
几乎可以说是互不相干,怎么现下他一空间下来养伤,每每接近她便会出事呢?
对了,他会养伤也是因为她……
他是不是该庆幸自个儿打一开始就没同她一道住,要不,说不准他老早不知
道教她给害成什么样子了?
“呃……这得要问绿绣,她又没同我说,一见着柿子饼就跑了。”唉!不过
她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啊,跟在四少身边这么久,的依旧猜不中他的心思;只是
这种事,有什么好介意的?“四少,要不要我去找绿绣来?”
反正她就在隔壁,很近,唤一声便来。
“不用了,谁晓得一见着她,我是不是又要哪里伤着?”哼,她只要有柿子
饼便足够,居然连探他一面都不肯。
没良心的女人,也不想想他是因为谁而受伤的!
混帐,居然为了柿子饼丢下他!真是气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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