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咦,妳怎么坐在这儿?」
夜深,在甲板上吹够了凉风,用过膳后,端弋便打算回舱房休息,孰知才下
阶梯,便见到一道身影守在璧玺的舱房前。
「我是少爷的随从,自然得守在房前。」小惠子说得理所当然,黑白分明的
眼眸却微感疑惑地睇着他,感觉他这个人彷佛与他所调查的有点不同,而且总觉
得同他一块,事情似乎变得愈来愈难收拾了。
唉,公主对他发了一顿脾气,又把他赶出门外,他又能如何?
只能说是自己倒霉,百艘船中,他偏偏挑中了这一艘,到底是缘还是孽,还
真是没个准头。
呜,老天啊,不要再耍他了!
「这样啊……」端弋微挑起眉,索性提起衣襬,坐在他面前。「敢问小兄弟
的名,咱们做个朋友吧!」
唉,璧玺那儿太难下手了,倒不如先从她身边的婢女下手。
经他这么一说,小惠子才登时想起,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好歹也是个将军,
依身分,自个儿应该要同他问安的,可如今他要怎么同他问安呢?唉……「奴才
……惠安。」
同他说名字应是无妨吧!
毕竟自己只是个小小御茶房的小公公罢了,又有谁会知道他的名?
问题是出在公主身上,她怎么能同外人道出自己的闺名!她是个尚未出嫁的
公主,身分可是比一般的格格尊贵。唉!倘若公主老是这么随性的话,就等着被
押回大内了。
而他的头,也得等着被提走了。
「惠安?」端弋依旧勾着笑,慢慢地敛去脸上过于刚毅的神情,卸去惠安的
防心。「今儿个晚上,妳同妳们家少爷用过膳了吗?」
「公……咱家少爷好象已经用过了,而奴才……」惠安垂着脸,就怕自个儿
一闪失,不小心说溜了嘴,可是少不了公主的一顿骂;为了今日白天的事,他已
经被公主罚少吃一顿了。「奴才还不饿。」
呜,不要跟他说话啦,他的脑袋不好,要是说溜嘴怎么办?
「我房里还有干粮和一些上等的牛肉干,妳要不要来一点止饥?」
端弋笑得很柔很温和,看起来就跟观世音菩萨没两样,然而却看得惠安心里
直发麻。
呜,他怎么会那么倒霉?
这个骁骑营将军笑起来就跟公主一样,他们根本是同一类人嘛!老是用笑脸
骗人,倘若他不是已经伺候公主近半年了,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脸上所挂的笑容
是多么骇人。
横竖他们两个都是一丘之貉,他只要当作没看到就成。
「奴才不饿,让将军费心了。」惠安努力地压下沉重的饥饿感。
唷,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好歹也是个骁骑营的头儿,而她们居然知情还
不对他行礼,甚至连这个小小的婢女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心意,这不免让人对她俩
的身分感兴趣。
「可我怀里正好有一些上路之前买的卤牛肉,不知道妳有没有兴趣吃上一点?」
北方人爱吃肉,尤其是这上好的牛肉,他可不相信把这一样法宝搬出来,她还能
文风不动。
「嗄?」
惠安瞪大眼,直盯着端弋不疾不徐地自怀里取出油纸袋,尚未摊开纸袋,光
是闻到那个味道,他的口水便失控地滴落在自己盘起的双腿上。
天啊,是卤牛肉耶!在宫中他虽是常常见到,却鲜少吃到,通常都只能和几
个小公公窝在角落里,用手指抹一点残渣余滓,就够他在心底偷偷地开心好几天
了。
想不到今儿个他能有幸一尝卤牛肉的滋味。
天!好大一块……瞧端弋将军自靴子里取出匕首,慢慢地将卤牛肉切成一片
片。不成、不成,再看下去,他定会受不住的,说不定他会为了几片卤牛肉就把
公主给卖了……
「小惠子,你窝在门外同谁说话来着?」
舱房里传来璧玺的怒吼声,适时地拉回惠安恍惚的心智,他双手并用地抹去
滑落嘴边的口水,心神一定,对端弋手中的卤牛肉视若无睹。
「回少爷的话,端弋将军在门外。」
「叫他滚回他的舱房,别碍在本少爷的舱门口!」璧玺不客气地吼着,一想
起端弋,她不禁怒火中烧。
可恶的男人,他不是急着要摆脱她,急着要逃婚吗?为何今儿个却又在她跟
前晃来晃去?倘若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分,他定是连忙跳船而去,逃离她这个丑
公主身旁。
「璧玺,是谁惹妳生气了?」端弋轻柔的声音在舱房外响起,唇角的笑煞是
勾魂。「是不是小惠子这不中用的奴才?」
小惠子一听,不禁抬眼瞪视着他。他居然这样子说他!幸好自己早已看穿他
的真面目,否则他现下心里定是疼痛不已。
呜,幸好有公主无情地磨练他,才让他得以练就一双识人的眸;不过他也太
狠了吧!方才还拿卤牛肉要贿赂他,一听见公主的声音又……咦,卤牛肉是什么
时候被收起来的?怎么不见了?
呜,还好自己三缄其口,什么都没说,要不然真的是小命不保。
不过,端弋将军是闲得发慌不成,否则为何老是要找公主闲聊?该不会是他
看穿了公主的女儿身?
「与小惠子无关,而是这船上有闲杂人等让本少爷感到碍眼极了,只好把自
个儿关在舱房里,免得伤了本少爷的眼!」璧玺不由得又怒吼道,腹里一阵翻搅,
酸液不禁又涌上口。
呜……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船晃得她快要吐死了,头又晕,怒火又烧得张狂,简直是快要把她逼昏了。
话说回来,这全都是小惠子的错,没事要她走漕运,害她吐得半死,偏偏又
万中选一的挑中一艘与鄂图洛端弋同行的船。
可恶!她想要回京,就算在宫中被人讥笑亦无妨,她不想到杭州去了!
「唉呀,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极了一个姑娘家在撒娇的感觉?」端弋倚在门
边,唇边笑意深浓。
惠安一听,不禁竖起一双顺风耳,胸口怦怦跳个不停。
他该不会真的看出什么了吧?
倏地,舱门顿开,露出璧玺一张惨白却又霎时怒红的俏脸。
「你说谁是姑娘家来着?」她冷着声问,威仪顿生。
「不过是说笑罢了,妳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端弋笑得贼,伸出手作势
要抱住她,她连忙往横跳,让他得以大方地走近她的舱房。「瞧妳这模样,八成
尚未用膳,是不?倒不如一起用吧?」
他十分自然地落座在必玺房内的矮几前,摊开方才切好的卤牛肉,招呼她到
一旁坐下,彷若他才是这个舱房的主人似的。
璧玺怒眼瞪视着他,玉白的小手握得死紧。
「本少爷要休息了,烦请你出去。」璧玺冷着俏脸,纤纤玉指指向门外。
她真不敢相信天底下真有这么厚颜无耻的男人,难道他看不出来她压根儿不
欢迎他吗?
「唉呀,璧玺,难道妳不知道要同船渡,得修上十年,才有幸得到今日的缘
吗?」端弋丝毫不把她的怒言瞧在眼底,反倒是对她粉白俏脸上的怒潮显得有兴
趣多了。「咱们有幸同搭一艘船下江南,这缘……可是深得很。」
他居然无耻地直呼她名讳!
「这是孽缘!」璧玺想也不想地斥喝,愤怒的目光由舱房内移至舱房外的惠
安身上,示意他进来赶人。
惠安万般无奈地走进舱房,轻声地道:「端弋将军,现在咱家少爷要休憩了,
能否请将军回舱房?」
端弋抬眼瞅着他,笑意不改。
「既然知道本将军的身分,难道妳不应该跪下同本将军问安吗?」端弋笑得
轻若春风、柔若秋水,一派斯文有礼,惑人的眸底却有着狡黠的光芒。
「嗄?」
惠安瞪大眼,愣愣地转头望着璧玺。
他到底是该跪还是不跪?公主向来只有让人跪安的份,还没有同万岁爷和皇
后以外的人跪过呢!可倘若不跪,岂不是会让他对公主起疑?
呜,公主为何要戳破他的身分,搞成现下两难的局面?
「就连妳家少爷,只要无官职在身,也得同本将军问安的,是不?」端弋挑
眉笑得好勾魂、好暧昧。
既然这对主仆明知他的身分,却又敢对他颐指气使,想必身分必定极为尊贵。
他倒想知道璧玺到底是哪一户的千金,居然如此刁蛮放肆,而且她对他的态度愀
变,他也想知道是为什么。
「你居然要本……本少爷同你跪安!?」
璧玺瞪大水眸,小手握得死紧。
好大的狗胆,要她同他下跪问安!他是把她当成什么了?她可是当今万岁之
女,是让万岁捧在手心里疼的第一公主,而他竟敢如此放肆,居然要她下跪!
她这辈子只同万岁下跪过,即使今儿个他是她的夫婿,她也犯不着同他跪安,
相反的,他还得对她行大礼才成。
他真是好大的狗胆!
「少、少爷……息怒啊……」惠安连忙晃到主子身旁示意她别动怒。「倘若
让他知道少爷的真实身分,那可真是糟了。」他小声地凑在她耳畔低声道。
「难道你要本宫同他下跪?」她瞇起慑魂的丽眸问。
「可是……」惠安也慌了,直觉眼前已看到牛头马面提手铐脚镣前来;公主
的身分曝光,第一个要见阎王的便是他。「好歹端弋将军也是公主的额驸,同他
跪安也不算什么。」
「你在胡乱喳呼什么!」她几乎是咬着牙怒道:「他不是本宫的额驸!」
「可不同他问安,咱们的行踪可要曝光了。」惠安努力劝着璧玺。「倘若被
押回宫,公主可真的是非嫁不可了,难道公主愿意把自个儿的一生托付给这个男
人?」
利害关系一点明,璧玺登时冷静下来。
说的也是,她千方百计地往外逃,为的便是要逃婚,尤其在得知他是一个如
此无耻之人后,要她如何能接受自己竟要把下半辈子委给他?
忍一时风平浪静……
她咬紧牙根,瞪向一派优闲的端弋,正打算忍痛向他跪安时,却又听到他说:
「唉,能搭同一艘船便是朋友,我又何须在这时刻用身分压人呢?」端弋慵
懒地笑着,魅眸直瞟的她怒红的俏颜。「过来这儿坐吧,我不过是同妳开个玩笑
罢了,犯得着气得脸红脖子粗吗?」
璧玺忍住欲冲过去将端弋掐死的冲动,缓缓地走到他身旁坐下,直瞪着矮几
上的卤牛肉。
他分明是个擅用权势压迫人的污官!
「不过这么近一瞧,倒觉得妳真是挺向女人的。」端弋蓄意逗弄璧玺。
「你……」璧玺一忍再忍,几欲忍无可忍。「你说这句话未免太失礼了!」
倘若不是怕被押回大内,她何必如此忍气吞声,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是失礼了一点,不过愈看愈是觉得妳是女人。」端弋轻叹了一声,大手放
肆地摸上璧玺滑腻的玉脸。「尤其这张脸,怎么看都像极了女人,而这玉脂凝肤
更是像极了女人。我总算知道京城里的大官为何有兴致豢养娈童,倘若是我……
我也不在意。」
他的指尖似风般轻抚过她羊脂半的颈项,令她瞪大了眼。
耳边听着他放肆而猥琐的话,身上传来他微温的指尖挑逗,她只觉得心中刻
意压下的怒火再次焚烧。
她要忍吗?事到如今,她还要忍吗?
她是众人都得下跪问安的公主,如今待在这舱房里,她彷佛成了一只逃不出
笼子的鸟儿,又像是人尽可夫的娼妓……
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她敛下双眼,想要无视他流连在自己身上无耻的拨弄,然而当他的手指沿着
她的背脊慢慢地往下游移时,她杏眸不禁圆瞠地瞪是着他。
「你是把本少爷当成什么了?」
她一字一字、不疾不徐的道,话中却盛满了怒气。
无视于惠安在一旁慌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璧玺仍是直瞪向碰触她身体的下
流男子端弋。
「我猜妳八成是从某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娈童……」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这
面貌是如此的姣好,真是令人……」
接下来他到底说了什么,她已经听得不真切了,响在她耳边的是自己急速的
心跳声,是气血逆流的嗡嗡声,是忍无可忍的握拳喀喀作响声,是牙齿互磨的声
音。
好一个只看皮相不看心性的愚昧之人,她实在是忍无可忍,毋需再忍了!
既然引人注目的是她这一张脸,既然众人对她有兴趣的不过是她的身分和她
的容貌,那她倒不如……
璧玺猝不及防地抽出端弋插在靴子上的匕首,随即往自个儿的俏脸上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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