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一夜未眠。
她头好晕、眼很花,四肢无力得彻底,连要挣扎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而他…
…
花定魁的手还横在淮杏的腰上,霸气十足地将她搂得死紧,连长腿部快要横
过她的腿。
大人的行径会不会太放肆了些?
可,他是大人啊,她不过是一介草民,如何能够抗拒得了他?
再者,她已经被他欺负得习惯,现下要教她抗拒他,实是太为难她。
话说回来,要是她不小心惹他生气,教他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傅老爷头上,
那不是反把小姐给害死?
倘若大人硬要追究,只要人找回来,出事的就不只是阮总管,就连小姐都会
有事。而且,大人若是不收留小姐,小姐往后有可能再也找不着好亲事,就连老
爷都会没脸在这城里待下去。
唉,她忍忍吧,牙一咬,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横竖,他现下不过是在气头上,只要时间一久,待他气消,依他和小姐的交
情,他该是会对小姐从轻发落才是。
不过,她现下该要怎么起身?
天还未大亮,但从这茅屋的缝隙往外探去,依稀可见天色好似已微亮……咋
儿个她已经没上工,倘若今儿个再不上工,可就有些不妥了。
但,他抱得死紧……她等了一夜,等他松手,岂料结果还是和咋儿个一样,
他的手彷似沾上黏胶,一贴上她,怎么都不肯放。
怎会如此?
人只要一睡着了,不都是会左翻右覆的吗?
怎么他一睡着,却像块石头,动也不动呢?
哎呀,不成不成,她得想个法子不可,毕竟今儿个外出,买了几套干净的布
衣,再买了条被子,已经花费她不少积蓄,倘若再不上工,就怕她真的供养不起
他;她本来就供养不起他,是他自个儿赖着不走的。
侧眼探去,见着他寤寐的睡脸,全然没有昔日的青涩,她顿时发觉,他真是
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不过,遗憾的是,他的行径跟个娃儿没两样。
大抵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人,都会有这般霸道不讲理的习性吧!小姐偶尔也有
些任性……说到小姐,不知道她现下到底怎么着?
唉,今儿个上街,听人说,小姐同阮总管私奔是有预谋的……这事绝对不能
教大人给知道,虽说流言十之八九都是假的,但……三人成虎啊,说着说着,假
的都成真了。
更糟的是,大人如今对外下落不明,有人传说他八成是丢不起脸,遂干脆跳
河去了。
昨儿个,她是教大人给掳走的,街坊一见她,都抓着她不放,想打探第一手
消息,就连老爷都不放过她。
她被质问得很心虚,险些向老爷给招了。
唉,小姐依旧行踪不明,而大人的下落她更不敢教旁人知晓,老爷急得像是
热锅上的蚂蚁,瞬问苍老不少,教她好想同他说,其实大人好似没那般火大,要
他放心,只消再过几日,大抵就没事了。但大人交代她,她不能说啊,她只好眼
睁睁地瞧着老爷恍惚度日。
唉……好端端的,怎会变成这样?
乏力地叹气,不知是不是她叹出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脸,教他有些不舒服,他
微动了身子,放松扣在她腰侧的大手。
正是时候呢,一旦错过,怕再无这般大好机会。
见机不可失,她二话不说滚出被子,爬起身,看他依旧安稳地睡着,她不由
得安心地拍拍胸口,随即蹑手蹑脚地往外定。然,门部还没推开,她便听到身后
响起粗嗄、低沉的嗓音。
「妳要上哪儿去?」
一股寒意打从淮杏的脚底板袭上她的背脊,窜上她的后脑勺,教她不禁打起
一阵寒颤。
「我……要上工了。」她颤声道。
唉,以往怕他就罢了,怎么现下好似更怕了。
以往,她最怕的就是花定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背后唤她,因为,那会教她
打起寒颤。
「上什么工?」他盘腿坐起,打量着她。「转过来。」
她回过身,饮眼瞅着他,不知怎地,她老觉得他好似没睡着,要不怎会一点
惺忪的睡意都没有?
「我要去做点小生意。」她轻声道。
「哪种小生意要妳天未亮便得出门?」他眉头一攒,俊脸上有着怒意。
瞧外头,天都还没大亮呢!
「我在卖早膳,自然得赶在苦力要上工之前先摆好摊子啊。」总不能等着日
上三竿吧,那时要卖给谁呢?
「妳在卖早膳?」他的浓眉揽得更紧了。「我怎么不见摊子?」
啐,弄问店,请几个人打理,不就得了?哪里需要自个儿一大清早起身忙碌?
「说是摊子好听些,实际上只是一辆推车,就卖着推着、推着卖着。」走到
哪儿卖到哪儿啰。
「那岂不是更危险?」
「危险?」她偏着螓首睇着他。「杭州这一带倒是挺安宁的,甚少发生什么
事,再者,我在岸边卖早膳,买的人不是船夫便是苦力,他们人都还挺好的。」
犯得着这般惊讶吗?
唉,也对,像他这等富贵人家,现下又有官职在身,哪里会懂得她这等自食
其力的辛劳。
两夜未眠,她已经有些头重脚轻,然为了生活,她还是得上工才成。
「挺好?」他冷哂道:「妳又晓得他们的心思?」
尽管她不着脂粉,长发也梳成辫,衣裳朴素得很,瞧起来素净又单纯,可她
那一张脸和曼妙的身段,令人不难发现只消和她相处一段时日,定会发觉她的美。
可,她偏是笨,笨得压根儿不懂男人的心思。
方才她老是在他脸上吹气,难不成是想要逼他下手?
啐,今儿个不过是刷过她的脸,便能教她惊吓得跳离,她哪里有胆挑诱他。
说穿了,她根本就是不解世事……但,她成日在一干船夫、苦力身旁,安的
是什么心思?
以往,能说她是为了讨生活,但现下他已经给了她金锁片,教她拿去典当,
照道理说,要换回几十两该不成问题,有了这一笔小钱,她压根儿不需要一大清
早忙着上工。
难不成她宁可去亲近船夫、苦力,也不愿陪他再多睡一会儿?
他会连苦力、船夫都比不上吗?
「不会啦!」她轻轻打了个呵欠。
唉,不成,再不走动走动,她待会儿肯定会站着睡着。
她很倦了,倘若不是他,她也不会将自个儿搞得这般疲累。
「不许妳去。」
她方打完呵欠,便瞧见他突地凑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教她呆若木鸡,浑
身僵直地窝在他的怀里。
「大、大人?」别又来了。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抽身,现下若是再和他搅和下去的话,岂不是没完没
了?
「还不改口?」他佯怒低吼。
到今儿个,她还是执意喊他一声「大人」……唤他的名讳一声,难不成会教
她烂了舌头?要不她为何偏要推拒?
「怎么改……」可不可以不要?
不要再折腾她,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不改口,我就不放妳走。」他把头搁在她的肩头上,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
她的颈项。
「怎么这样!」她不由得扁嘴抱怨:「大人,我不能不上工,只要一日不上
工,我便得烦恼明儿个的开销。大人,你就大人有大量,甭再同我计较,让我上
工吧!」
倘若她说,他贴得这般紧,教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知道他会不会恼羞
成怒?但怪不得她啊,这般亲密的举动,要她如何能怡然自处?
她不能,真的是做不到啊!
「我不是拿了金锁片给妳?」他不由得微挑起眉,扣在她腰际的大手交握得
更紧。
「是啊。」她垂下螓首,直瞪着他交握在她腰际的大手。
「难不成,那金锁片没当得多少钱?」该不会是当铺的老板,瞧她一身简朴,
所以坑了她,少当一些银两?「妳告诉我,妳是上哪家当铺,我去问个分明。」
「不是这样。」听及他问起金锁片的事,她不由得想个借口。「是我觉得…
…那是大人的银两,我动不得,所以……」
「谁要妳分得这般清楚的?」不都说要给她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她直盯着那双没打算松开的大手。
唉,别再问了,再问下去的话,说不准她就要露馅了。
她没拿去当啊,她舍不得。
多漂亮的金锁片,要她如何狠得下心典当?
再者,不过是供他几顿膳食,只要他别要求顿顿要吃山珍海味,她该是供得
起才是。
「妳非得要同我分得这般清楚不可?」温热的唇悄悄地爬上她的肩头,隔着
单薄的衣裳轻轻地?咬着她的肩。
「大、大、大……」他不会是在咬她吧?
淮杏瞪大眼,动也不敢动地任由他啃着她的肩。
他的力道不是挺重,因他不是生气地咬,反倒像是小狗、小猫般轻咬着她。
但不管到底是怎么着,终究是不妥吧!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她好怕,但又无计可施。
「嗯?」他纳闷地看着她。
可恶,倘若不是要等着她发觉自个儿的心意,他老早就把她给吃了。
「天、天快亮了。」她瞪着门缝,睇着外头的天色,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又怎样?」他粗声低吼。
只要他有心思,管天到底是不是亮着,他都会那么做。
「大人。」她要哭了啦!
「罢了。」发觉她浑身绷得死紧,他没好气地松开她。
他肯怜惜她,是她修来的福气,她还想要怎样?有多少女人想要被他怜爱,
他都还不肯呢!
「大人?」感觉他的手一松,她忙不迭地往前爬几步再回头,就怕一个不经
意,他随即又扑上来。
见她戒慎恐惧的模样,他不由得拧起浓眉。
「妳不是正忙着吗?天都快要亮了!」他微恼吼道。
「是。」闻言,她立即二话不说地拉开半掩的门板往外狂奔。
看着她的背影,他不禁拧紧眉头。
啐,活似见鬼一般,他有那般可怕吗?
他随性坐在席子上头,直瞅着外头。
花定魁的耳边传来淮杏在茅屋后头忙碌的声响,他可以想象她是多么忙碌。
笨丫头,他就在这儿,只要她点点头,他绝对会二话不说带她回北京,然,
她好似想也没想过,压根儿没打算要享受荣华富贵。
该说她天性简朴,天真地没打算要攀龙附凤,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心思单纯得
不懂得利用机会?
他不爱擅于耍弄权谋的女子,可,若是单纯过头,也只会教他生厌。
就如现下,他都已经入主这间破茅屋,甚至紧黏着她,她居然还像个没事人
儿一般任他予取予求,压根儿不懂逮住机会要他负责。她的清白都已经毁在他的
手里,她怎能浑然未觉?
她不是后知后觉,根本是不知不觉,满脑子只想着傅摇光的下落……啧,她
好得很,同她的阮总管双宿双飞,惬意又得意。
哼,要花心思在傅摇光身上,她还不如多想想自个儿的事。
瞧瞧,这地方要怎么住人?这茅草编的墙,到处都是缝,至于屋顶,自然不
用多说,还有,眼前这只能盖不能拉的门板……一个姑娘家居然独自住在这等地
方,她的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
与其要一个人待在这儿,她为何不干脆回傅府算了?
他相信,只要她肯回去,傅老爷没有道理不收留她,毕竟她手脚利落得很,
而且又听话乖巧。
他人在杭州时若知晓她的状况,肯定二话不说接她到花府,岂会丢她一人在
这地方住。
可,谁知道她到底在坚持什么,竟一个人住在这儿……无怪乎他先前托傅摇
光寻找她的下落,却一直没有半点消息。
现下好不容易利用博摇光出阁当幌子将她引出来,他可不会那么简单放她走。
不懂他的心意?不打紧,他会教她懂的,他说过,他多的是时间,假如时间
不足,他直接掳人便是。
「大人,我出门了。」
突地,见她推了辆异常破烂的推车到门口,他不由得一愣。「这就是妳说的
推车?」这推车只有一个轮子啊。
「对呀。」她点点头。
他不由得翻翻白眼,微恼地站起身,压根儿不管自个儿尚未梳洗,便走到她
身旁,抓起推车的两支柄,瞪着上头一堆破铜烂铁,还有一些看似杂单的野菜、
些许白米……她是在卖粥吗?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野草是他昨儿个见她采回来的,大约有半篓之多,而白米大抵只有一小把…
…这能算是粥吗?
「粥,简单的素粥。」她动手翻了翻搁在推车上头的杂物,想确定自个儿到
底有没有漏拿东西。
「这哪里算得上是粥?」他瞪着她打开破碗盖、瞪着瓮里头正缓缓地喷出白
烟的清粥、瞪着瓮里头有着些许野草的清汤,压根儿没见着半粒米。
说到这事,他突地想起昨儿个她上街,替他打点几套布衣和一条被子,还带
些干粮回来,也带了些热食,可吃的人只有他,因为她说她在外头已经吃过。
昨儿个趁着她外出,他在这破茅屋前后绕了一圈,在后头发现一堆破铜烂铁,
还有炉灶锅瓢。
他记得他掀开一只锅盖,瓮里头有些清汤,气味还不差,闻起来,就同他现
下闻到的气味差不了太多……但,他昨儿个见着那一锅清汤不见,她该不会是喝
完那锅清汤了吧?
「是……」她瞧他一眼,喃喃自语般地道:「一般苦力、船夫能吃的就是这
些了。」
一碗粥她才卖一文钱,自然不能增加成本,增加成本,就怕他们也吃不起。
她也不愿意煮得这般清淡,实在是能力不足啊。
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他,哪里会懂得市井小民的心酸。
「妳在碎念些什么?」他突地俯近她。
「没、没有。」见他逼近,她连忙往后退一步,好似惊弓之鸟,又像是相斥
的磁石。
只要他一逼近,她便会自动退开。
他微恼地瞪她一眼,不着痕迹暗叹一口气,再度开口道:「妳上哪儿去卖这
玩意儿?」这东西真是能吃吗?
他知晓她在傅府的厨房帮忙过一阵子,手艺该是不差,只是这食材……
「在渡海口。」尽管疑惑,她还是答了。
「渡海口?」他不由得大叫。
无怪乎她要这么早起程了。
从这儿到渡海口有几里路,她竟然打算要独自一人推着只有一个轮子的推车
到渡海口!
「不会太远,大约就几里路,不消一个时辰便到得了。」她算了算,差不多
就花费这点时间吧!
「一个时辰!」
「不用一个时辰。」这段路她来来回回走了一、两年,惯了。
闻言,他不禁有些乏力地翻翻白眼道:「我同妳一道去。」他要陪她定一趟,
看看这一趟路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那般近。
「嗄?」
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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