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双阴沉的眼,一夜末合,直睇着门板旁的蜷缩身影。
啐,真亏她能在这破茅屋里住这般久!待在屋内的他居然能自墙的缝隙瞧见
屋外的她,还能将天色给瞧得一清二楚。
天未亮,但算算时候,也差不多快到她要睡醒的时候了。
她倒是了得,他不开门,她真在外头窝着就睡……这算是温顺还是她知道自
个儿理亏,遂乖乖地不吭声?
拿了两包热食便打算要收买他?
他花定魁要是这般轻易教人收买,他就不叫花定魁了。
没有人收买得了他,倘若她不是他瞧得顺眼的人、倘若她不是他心仪的人,
她真以为他会愿意这般屈就地陪着她住在这种破地方?
倘若不是因为担忧她的安危、倘若不是要她心甘情愿,他会愿意住在这种破
地方?
难道花府会比不上这一幢破茅屋吗?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着,居然一个人住在这儿,成日为了三顿膳食而日夜
辛劳,还将他一个人给抛在这破地方里不闻不问。更可恶的,居然教他亲眼见着
她与人打情骂俏。
混蛋,她抱的到底是怎样的心态?
她不是该要明白他的心意吗?为何明知道他的心意,却还要干出这等伤他的
事来?
更混蛋的是,她宁可窝在外头也不同他把话说清楚……倔丫头,笨得连开口
求人都不会!只要她肯低头、只要她肯求他、只要她肯把话说清楚,他没道理不
理睬她,然她却宁可选择窝在外头。
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拐着弯拒绝他?她凭什么?她凭什么以为她能够拒绝他?这事儿可是由他决
定,而不是由她做主的!
他若要她,她只有点头的份!
也不想想,自个儿出身贫贱,他看得上她,她该是要感动得痛哭流涕,感谢
他的恩泽才是,岂能拒绝他!
她怎能如此不识好歹?
想在外头窝着,窝得教他心疼、教他不舍地替她开门?由着她吧!别以为使
出苦肉计便能教他改变心意。
想到此,他却突地见着淮杏蜷缩在墙角的身子动了下,不一会儿好似醒过来
般,立即起身往后头走。
他的目光跟着她动,因这破茅屋里四面破墙有不少缝隙,所以她的一举一动
全落在他眼底。
见她整理着推车,他不禁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天都还没亮呢……他知晓她以往在博府里工作向来勤快得很,但现下她会不
会勤快过头了?
天未亮,她便准备要上渡海口卖素粥;快要晌午,还要赶着到山里头去摘些
野菜;到了午后,得赶紧进城,到周记糕饼铺……他几乎将她一整日的行程给摸
得一清二楚,唯独昨儿个……她迟了,忘了他还在等她用膳,而且,她正同个男
人笑闹不休。
他皱拧浓眉,回想着昨儿个看见的那一幕,耳边却传来推车的声音。他抬眼
探去,竟发现她推着车要走了。
可恶,难道她压根儿不打算同他说明昨儿个的事吗?
见淮杏勤快地推着推车要离开,他连忙起身,一脚踢开挡在门前的重物,另
一脚则踹开门,一个箭步挡在她的面前。
「大人?」淮杏震慑地睇着他。
现下是怎么着,大人怎么飞了出来?
「难道妳不认为妳应该要为昨儿个的事辩解一番吗?」他微恼地看着她。
「咦?」
「妳现下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笨,他正给她机会呢,她别太不知好
歹,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她这般好运,他更不是随时都想要听人解释的。
「呃……」她有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怯道:「大人,真是对不住,昨儿个
糕饼铺有些事,忙得晚些……那两包热食,待我回来,我再帮你热,早膳我搁在
后头,你先去吃吧!」
话落,她随即推着推车要走。
花定魁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一把抓住推车,「妳要说的只有这些?」说
什么昨儿个忙得晚些,讲得这般轻描淡写,彷若他咋儿个见着的全是幻影;现下
又说么要替他热咋儿个的热食,说什么早膳搁在后头……听听,她说这种话像不
像是在喂狗?
「要不……」还要她说什么?
难不成她在不知不觉当中又伤了他?该是没有才是啊……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妳……」她是打算要气死他吗?
见她一脸傻样,他不禁气结,气得直想要掐死她。
「大人,有事能不能待我回来的时候再说,我怕若是再晚些,可就做不成生
意。」她有点担忧地抬头睇着微亮的天色。
「妳忙着做生意干啥?妳想要钱,直接同我开口不就得了,谁要妳这般辛劳?
我不是拿了金锁片和玉佩给妳吗?」他气得俊脸扭曲,带着几分骇人的气息。
「那个……是大人的……」她说得吞吞吐吐。
「都什么当头,妳还要同我分妳跟我?」去他的,他干嘛要特地压低声音?
这儿是城郊、渺无人烟的偏僻地段,有谁听得到他的声音?
气都快要被她气死了,他哪里需要再顾及会不会吓着她!
「可是……」她根本就舍不得当啊,所以说,所有的支出全都是用她微薄的
收入支付,她的财务才会那般吃紧,她才会想要想办法多攒点银两啊。
「金锁片和玉佩的价值相当高,说难听些,当得的银两就算要在街上随便买
座小院落都不算难事,但……」他阴沉的黑眸直瞅着惴惴不安的她。「我没瞧见
妳拿回那么多银两。」
他身上没带银两,但值钱的东西可不少,随便两样随身饰品,就算当不得天
价,当回来的银两也可以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而,他却没见着她把银两拿回来。
这屋子就这般大,想要找遍每个角落,根本费不上一刻钟。
「那个……」她困难地咽了咽口水。
不会吧,难不成大人发现了……她根本就没将那两样值钱货拿去典当?
她不是打算私吞,只是想待他要走时,再物归原主,但如今他起疑了,倘若
她告诉他,他会相信她吗?
「有那么难以说出口吗?」他不由得瞇眼逼近她。
「我……」她惊慌地逃避他的注视。「我把钱借给周老板了!」
不知怎地,这句谎言便脱口而出了……
呜呜,她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但她实在没办法,只好拿周老板当挡箭牌,
横竖大人也不识得他,也不会进城去。
「谁是周老板?」他不由得一愣。
「那是……糕饼铺的老板,他想要在城南再开家店,缺些银子,我便先拿去
帮他,所以……」不要再逼问她,说一个谎便得用千百个谎来圆,到时候搞不好
连她都不记得自个儿曾经说过什么谎。
花定魁愣了愣,突地放声咆哮:「妳拿我的银两去帮那个混蛋!」就是他昨
儿个见着的那个混蛋?
「嗄?」大人怎说周老板是混蛋?他是个好人耶。
「妳……」胸口剧烈起伏,向来冰冷的眸子难得闪过数道光痕,他将目光投
射在她脸上。
她和他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交情?为何她愿意拿那么大一笔银两去帮他?
「大人,你不要担心,周老板是个很好的人,他帮了我很多,只要他有了银
两,他便会还我的,那些银两就当是我同你借的,成吗?」呜呜,为了圆方才的
谎,她又自动加油添醋地再说了个谎。
花定魁紧抿着唇,恼火地瞪着她替人求情的嘴脸……她怎么就不替自个儿求
情,偏要替外人求情?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非得这般激怒他不成。
「大人?」见他动也不动,她不由得偏着螓首睇着他。
难不成是她的谎言有破绽,随即教他给看穿了?
「妳不是说快迟了吗?」他不着痕迹地轻叹口气,乏力而疲惫地别过眼。
「嗄?」
「妳不是要去卖早膳吗?还不快滚?」难不成真要待在这儿气他,她才会开
心吗?
「是。」
闻言,她推着推车半跑半走地落荒而逃。
他瞧在眼里是觉得好气又好笑,更是恼、更是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他自个儿会错意?
会是他自个儿一厢情愿吗?
该死,可恶的笨丫头,为何他就得被她欺凌得这般惨不忍睹?
城郊的林径里不断地传来推车嘎啦的声响,还伴随着几道轻叹声。
唉……还没同大人说起今儿个会晚些回去,现下都已经是掌灯时分,不知道
大人用膳了没有?
昨儿个的热食不知道馊掉了没有?方才,特地为了他拐到市集里去替他买了
两样热食,可不是他喜欢的那一摊,就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胃口,也不知道他愿不
愿意尝?
唉,真搞不清楚大人的无明火到底是打哪儿烧上来的?
无端问起金锁片和玉佩,教她吓出一身冷汗。
只是她把事情给扯到周老板身上,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停在破茅屋前、睇着紧闭的门板,淮杏不禁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走向前。
算了,她还是先把推车搁到后头好了。
推车声再起,她使劲地把推车推到屋后,拿起两包热食,缓缓地走到门板前,
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门;她不是怕自个儿的力气不够大推不开门,而是怕花定魁
又把门给封死,铁了心不让她入内。
倘若她现下唤他,他会不会愿意为她开门呢?
倘若他不愿意呢,理都不理睬她,存心要她在外头吹风呢?
算了,现下的气候又不是挺凉的,再窝上一晚,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大人就这样和她僵持着,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花定魁狰狞的面孔,她不禁瑟缩地在门边坐下,蹙起柳眉。
唉,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没要他感激
她,但他好歹也暂时收起架子,别同她一般计较嘛!
她又不是很自愿收留他,再者,他就算要避风头,现下部已经过了个把月,
大可以回花府去,那儿又大又舒适,下人成群的侍奉他,他想要怎么着便怎么着,
压根儿不需要纡尊降贵地窝在这儿嘛。
可见他愿意屈就,她也是极尽所能地讨好他,难道是她做得不够好吗?
她不敢喊辛苦,可她真的是竭尽所能了。
「妳窝在这儿,嘴里念念有词到底是在搞什么?」
头顶突地传来花定魁的怒吼声,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抬眼见他横眉竖目地瞪
着她,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怪了,是她想得太入迷吗?怎么会压根儿没听到开门的声响?
「还瞧什么?妳该不会是打算今儿个又要在外头夜宿了吧?」他没好气地道。
「教外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虐待妳呢!」
她该不会笨得连这儿是自个儿的住所都不知道吧?
「我……」
「进来。」不等她解释,他随即转身走进里头。
她侧身探了探里头,见他盘坐在席子上头,发觉他好似没那般恼火,便赶紧
抱着热食定到里头。
「大人,我到市集买了旋煎羊,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你就凑合、凑合着
吃吧!」她讨好他地道。
花定魁敛眼瞅着她特地买回的热食,却没打算动手。
「大人?」他该不会还在生她的气吧?
既然他愿意教她入内,便表示他的怒火该是消退一大半才是,怎么又不愿意
吃她特地买回的热食呢?
「妳上哪儿去了?」他低声道,却不动手拿她特地为他买回的热食。
「我到铺子去了。」听他这么一问,她随即乖乖地全盘托出:「其实,我昨
儿个便打算同大人说的,只是大人……」
「说什么?」他不耐地打断她。
「呃……那个周老板在城南开了间铺子,可城北的铺子没人打理,所以他便
要我……」
「不准。」他拧紧浓眉瞪着急于解释的她。
「嗄?」不准?
「淮杏,妳好大的胆子,胆敢做任何事都不同我禀报一声。」他咬牙怒道,
深沉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
把典当的银两拿给那个混蛋,又自作主张地替他打理铺子……怎么,她现下
是把他给当成冤大头了?
拿他的银两去倒贴其它男人……她的胆子还真不是普通的大,简直是不把他
给放在眼里!
「我……昨儿个本来要同大人说的,可是……」
「没有可是!妳没有同我说、没有知会我一声,就是妳的错!」他毫不客气
地打断她。
可是昨儿个明明就是他把她给锁在门外的啊。
她想说、想知会他一声,可是他不给她机会,又不是她不肯说。
「说,妳同那个混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瞇起黑眸。
「咦?」又是怎么着?「我同周老板是主雇关系啊。」
「主雇关系?」他不禁冷哂着。「是怎样的主雇关系,教妳同他这般情深义
重?非但把银两借给他,一太早卖完早膳,便随即赶到城里帮他打理铺子,打理
到现下部已经是掌灯时分!倘若旁人不晓得,岂不是要以为妳和他之间有着什么
关系?」
今儿个,非得要她说个分明不可,要不,他如何受得住他们有着这般暧昧不
明的关系。或许,先前真是他一厢情愿地误以为她懂得他的心,但今儿个,他非
要她说个一清二楚不可。
倘若她真是不懂,他会立即教她明白,要她往后做事时都得替他想想,甭教
他老是为她气得七窍生烟!
「我……」她惊慌不已。
大人的表情好骇人,好似在问案审罪来着……她犯了什么罪吗?
「妳到底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到这时分还不回家的,通常都不是什么正经的
好姑娘,若是教人瞧见妳在铺子里与人打情骂俏,妳还要不要做人啊?妳不羞,
我都汗颜得不敢见人了!」
她老是粗枝大叶的,压根儿没想到这问题、压根儿没替他想想……倘若不是
他宽宏大量地放任她、倘若不是因为他对她存有几分情愫……就是这一份情愫才
将他害得这般凄惨来着!
「大人,我是在干活,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怎么听大人这么说,
好似她已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干活?妳干的到底是什么活?一大早天未亮忙到日暮西沉还见不着妳的身
影!」他恼火地吼道。
难不成她忙着与人打情骂俏,也不愿多陪他?
「我干活自然是想要多挣点银两,我……哪里错了?」她真的不懂耶,可大
人好似气极了,不知道他老是这般气着,额际的青筋会不会爆开?
许久不曾见大人这般恼火,说真的,她更怕了。
「错?妳自然是错了!妳这个没脑袋的混蛋!」听她回嘴,他不由得更火。
「我已经把玉佩和金锁片都交给妳,就是要妳去典当变卖,换一些银两回来,
也算是补贴开销,然而妳却笨得将整笔钱借给另一个混蛋!」
她居然拿他的钱去帮助另一个男人,她的脑袋还真不是普通的笨,她简直不
把他给放在眼里!
说什么不想用他的钱……混蛋,她居然把钱借给另一个男人!
想要多挣一点银两,同他说一声不就得了,只要她肯开口,他没有做不到的
事,为何她偏是不求他?
不过要她开口求他罢了,有这般为难吗?
「可……唉……」她不禁轻叹一口气。
她真是有苦难言啊……如今想要同他说出实情,他大抵也会因为正在气头上
而听不进去吧?
「妳叹什么气?真正想叹气的人是我!」他没好气地道,见她依旧一脸不解,
好似压根儿不觉得自个儿有错,不禁恼火,便道:「我喜欢妳啊,妳这个笨丫头!
活该倒霉的我偏是爱上妳,只好受尽妳的欺凌、为了妳受尽别人的讪笑,然而妳
的心思却不在我身上,居然还拿着我的银两去帮助其它男人……妳到底还想要把
我给欺凌到什么地步?」
早知道如此,当初他就不该答应傅摇光的笨计划,该照着原本的计划直接掳
人便是,哪里需要这般费神!
淮杏眨了眨潋滟的水眸,愣了好半晌,才恍然大悟、傻愣地大喊一声——
「什么?」
不会吧,大人是吓吓她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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