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是,那是……”
她该怎么说?
倘若她真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岂不是真要把事情给闹大了?
不行!她不能让他知道。
怀笑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司马沐熏则是不发一语,阴沉地盯着她
好半晌,突地抓住她的手,拂着上头的血痕道:“倘若我没记错,我以往常在喜
恩手腕上头,见着这麻绳绑过的血痕……”他不愿做这种揣测,但是他确实见过,
而府里会把这种事耍着玩的,除了邀煦,他不做第二人想。
怀笑先是一愣,随即紧抓着他的手。
“二少爷,你怎么能这么想?事情真的不是这样子的,不是三少爷,你千万
不能想岔了!”
他怎么会这样误解自己的兄弟?
“要不,你告诉我,到底是谁?”
还会有谁呢?
大哥只知道整天缠着长乐,而府里的下人更是无人敢如此造次,那么还会有
谁?
除了浪荡成性的邀煦,还会有谁有这胆子做出这种事?
“是……”她不能说啊!“二少爷,怀笑跟在你身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了。
难道二少爷压根儿不了解怀笑的为人,真的认为怀笑是那种淫秽又工于心计的女
人?”
她不敢要求他会懂得她在想什么,但他们相处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他应该
懂她一点的,是不?
他应该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的。
“谁知道呢?你不是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世俗礼教吗?你先前不是还打算要凑
合我和长乐?天晓得你的脑袋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他不懂她,愈是和她亲近,
他愈发自己根本一点都不懂她。“对了,或许这就是报应,因为我觊觎我大哥的
妻子,所以我弟弟也觐觎我的妻子。”
这么说的话,不是合理多了吗?
“不是这样的,二少爷你也知道三少爷一直在等着喜恩,他不可能对喜思以
外的女子动心的。”怀笑拧紧了眉,“三少爷是那么痴情的人,你何苦给他冠上
这罪名?”
这么一来,她岂不是挑起了他们两兄弟之间的嫌隙?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她,至少别让他因她而误会了三少爷,别再让这
一件事挑起更大的风波。
“痴情?”司马沐熏冷哼了一声。“难道你会不知道他几乎把藏花阁当成自
己的家?自从喜恩到北方去之后,他便甚少回府,总和一于花娘混在一块儿,这
些事,难道你会不知道?”
倘若邀煦那般吊儿当、放浪形骸的行为举止叫作痴情,那这世上还有人是负
心汉吗?
“不是这样的,三少爷是因为太思念喜恩,又气她远走北方,所以……”
“够了!别把他说得像个痴情男子一般,瞧瞧你这模样,难道你敢说你对他
没有非分之想?”她现下是想要转开话题,还是打算当着他的面诉说她对邀煦的
情意?
“说,到底是谁站污了你的身子?”
他只想知道真相,他要知道究竟是谁这般大胆地让他绿云罩顶!
“‘我……不知道。”怀笑紧抿着嘴,执意不说。
倘若他误会了便误会吧!横竖他原本就不怎么喜欢她,再多讨厌她一点,也
无妨了。
“你真的不说?”司马沐熏深吸了一口气,挑起浓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坐起身。“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样吗?你真以为你是我的童养媳,以为是你替我
冲了喜,以为是你让我的身子好转,以为你是我的大恩人,所以我就必须要一而
再地容忍你,甚至是放纵你吗?”
她凭什么让他绿云罩顶又要他不吭声?
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我没这么想,我从没这么想过。”
她从不认为他的身子会康复是因为她,她只是尽心尽力地想要报答老爷的收
留之恩,她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是吗?那你现下到底说不说?”司马沐熏下了榻,阴写的俊脸问过一丝戾
气。
“我…”
“不想说,那就不要说了!我也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想再听你的辩解!”
他怒喝着,大手一探,拖着她便往外头走。
“二少爷,,要做什么?”她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气喘吁吁又不知所措,
只能任他拖着走。 “聪明如你,会情不出我想要做什么吗?”他背对着她,
但她可以清楚地听见他话中冷冷的笑意。“先前我才以无子的罪名休了绛仙,你
说……你犯了七出之中的哪一条罪?”
“二少爷,难道你要休了我?”怀笑诧异不已,她真的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
成这样。
“可不是吗?”司马沐熏晒笑着,更加快了脚步,自水棚一路走入中庭,再
穿过数道拱门,来到前院。
“二少爷,不是这样的,是素娘派人想要轻薄我,适巧三少爷经过救了我,
你相信我……”见他没有停步的打算,甚至还直拖着她往侧门走去,她不禁全盘
托出。“你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去问三少爷,他会替我作证的。”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若是知道他会如此盛怒,她会选择在一开始便把
事情告诉他,再求他别休了素娘,而下是让自己成了代罪羔羊。
“我说过了,这煦向来不在府里,就算我现下要找他,也不一定找得着他。
况且他会那么碰巧遇上你快要被人轻薄,继而救了你?”司马沐熏不禁仰天大笑
着,不疾不徐地回身看着她。“怀笑,你是把我当成傻子了不成?这世上会有那
么巧的事吗?”
她分明是在狡辩,方才要她说,她不说,如今却随便扯谎想要诓他,她真是
把他给当成傻子了!
“是真的,我可以发誓!”
她不想离开他,就因为不想离开他,不管他要她做什么事都可以,她只求他
别赶她走。
司马沐用冷眼味着她。“但是我不想相信。方才我已经给了你机会,是你自
己不说的,如今我要做什么决定,你也不能阻止我……我不只要休妻,我还要将
你赶出司马府,今生今世都不准你再踏进府里?”
是她先惹恼他的,是她先背叛他的,休怪他无情!
他不会再心软的!
“二少爷?”
闻言,怀笑双腿一软,跪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不过是不希望再生风波,为什么最后却逼
得自己要被赶出府?
司马沐熏不发一语,压根儿不理睬怀笑的哀求,打开了侧门,铁了心地将她
给拖出门外,再将自己系在颈上的玉佩扯下丢给她。
“别说我亏待你,这玉佩拿去典当,应该够你做点小生意谋生,也算是我报
答了你的恩情。”
他冷冷地看着她跪倒在门前,尽管她梨花带泪的模样揪得他心疼,但他仍是
狠心地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
“二少爷……”怀笑任由泪水爬满了她苍白的小脸,泪眼迷蒙地看着已合上
的朱门,纤手紧抓着他丢下的玉佩。
她怎么会把事情弄成这样?
怪只怪她不肯把话给说清楚,让二少爷误解了她……然他也应该知道,她不
可能再对他以外的人倾心,他应该要知道的……但他还是执意要赶她走,是不是
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她了。
难道她只是想要陪在他的身边,这样也不成吗?
***
“怀笑……”痛苦地翻了个身,司马沐熏一反以往的强势严谨,显得有些无
助地低响着。
该死,他到底是怎么了?
这感觉就和幼时一样,疼痛的感觉像是一阵阵席卷而来的浪花快要夺走他的
意识。
他已经好久不曾这样了,为何现下又如此?
“怀笑!”使劲地大吼一声,他只能万般痛苦地和莫名的痛楚抵抗。
怀笑到底是到哪里去了?
为何他喊了这么多声,依旧不见她来?虽说他晕得不敢张开眼,但天应该已
经亮了,她为何还没有到水测来,难道又上丹岩阁了?
他不是跟她说了数次,邀煦放浪成性,说不准早对她怀有觐觎之心,她独自
上丹岩阁,岂不是摆明了羊入虎口?
他既然曾经对长乐起了非分之想,谁又能保证邀煦不会也对怀笑有了非分之
想?
她不是听话得很,为何现下却再三拂逆他?
“怀笑……”她除了会满脑子想着怎么伺候他,想着要如何打理司马府之外,
她什么都不会,要是邀煦对她说些甜言蜜语,她岂不是会一头栽进过煦设下的圈
套里?
邀煦那家伙是会一口就把女人给吞下腹的,他不会认真的,他只是放荡惯了,
他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倘若她要是真对他动了心,她岂不是……
吱呀一声,满脑子混乱的司马沐熏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但他睁不开眼,只能
气若游丝地道:“怀笑……”
在怀笑面前,他根本不需要在意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
“二哥,你怎么了?”
一个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传来,司马沐熏不禁微蹩起眉,暗恼自己居然真的以
为进门的人是怀笑。
“我没事。”感觉他的手抚上了他的额,他立即拨开,勉强地睁开眼,看着
眼前有些模糊的身影。
老天确实是不公平的……
他们三兄弟里头,邀煦的身子是最先康复的,旦他天资聪颖,却老爱往外跑,
在他尚未踏出大门之前,他早已玩遍了扬州城,而当他的身子恢复得可以练武时,
他早已学了内功心法。
只要是他想要的,邀煦总是可以轻易到手,但是他却从来不管府里的产业,
甚至不回府里,把所有的事都丢给了他……
“二哥,你的气色很差,我去替你传唤大夫。”司马锡煦担忧地看着他苍白
的脸。“还是要我先去唤怀笑?不过,我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我方才到她的院
落里没见着她的人,问了府里的下人,也说一早便没见着她的人,都已经是什么
时候了,她怎么还没到这儿来?”
“你跑到她的院落去?”司马沐熏气喘叮吁地问道,勉强起身怒目瞪着他。
“你一个大男人。怎能随便进出姑娘家的院落?”
“我找她……”司马邀煦蓦地住口。
原本他找怀笑,是想要她把昨儿个的事告诉二哥,孰知他竞找不着她,到秋
楼去找素娘,她也摇头说不知道……瞧她惊慌得很,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他,但若
不是如此,怀笑究竟是上哪儿去了?
“难道你对她有非分之想?”司马沐熏怒不可遏地吼道。
“我?”他不禁瞪大双眼。“我怎么可能?府里头上上下下都知晓我正在等
着喜恩回府,再加上怀笑是你的妻子,是我的二嫂,我怎么可能会对她有任何非
分之想?”
“你甭想得到她,我告诉你……”他演得倒挺像一回事的,可惜的是……他
想起来了。“我把她赶出去了。”
他把她赶出去了,难怪府里会找不着她的人。
昨儿个晚上,他一怒之下将她给赶出了府,但他以为她会在门外苦苦哀求,
谁知道当他再次把门打开时,却不见她的踪影。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边等到了五更天,一直以为她会再回头的,孰知她宁
可离开待了十几年的司马府……
倘若不是她心里有鬼,她为何不再求他?
倘若真是素娘派人轻薄她的,她为何不转身再对他说一次?
“什么?”司马进煦一愣。“二哥,你为什么要赶怀笑走?她一旦出了府,
你要她怎么活?”
“她是个不守妇道的淫妇,多年来又未为我产下一儿半女,我为什么不能休
她?”难不成他休妻,还得要他点头答应吗?“况且,我给了她一块价值不菲的
玉员,够她下半辈子享用的了。”
说完,司马沐熏疲惫地倒向床柱,长发杂乱,眼中布满血丝,一脸苍白病容,
看起来很是狼狈。
“怀笑怎么可能会是不守妇道的淫妇?”司马带煦不由得空紧了眉。“二哥,
你是病坏脑子了不成?你怎么能休了她?她会无子,还不是你造成的,你怨得了
谁!”
“但她不守妇道……总是真的吧?”他几乎快要睁不开眼了。
“她哪里不守妇道来着?她根本没踏出府过,要上哪儿偷人?咱们府里有哪
个男人敢和她暗度陈仓?”他翻了个白眼,表情很是无奈。
“你说呢?”
司马进煦放眼瞅着他,墓地眯起眼。
“你该不会认为是我吧?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你把我想得太荒唐了!不
同你说了,我要去找怀笑回府。”
再同他说下去,他八成会让他给气得吐血,与其在这儿听他说些废话,他不
如赶紧去把怀笑找回来。
“我不准任何人找她回来,她是我的童养媳,我要就要,不要就不要,谁都
不准再将她带回府!”见他要走,司马沐熏使尽全力吼着。
他不要她了!
他不要一个会让他绿云罩顶的妻子……
司马达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他道:“二哥,你既然知道她是为你冲喜的童
养媳,就也该知道,一旦她离开,你极有可能又会像以往一般遭病魔缠身,像现
下你不是病了吗?”
“呸!喜恩离开你两年了,怎么不见你病着?”胡扯!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冲
喜的说法,他会迎娶怀笑,是因为他不想上朝为官,是因为他可怜她!
他会病倒,是因为昨晚他只着了一件中衣待在前院出门边等她,遂这早已是
意料之中的事。
“你又知道我没病着?”他的相思病……病得可严重了。
“天晓得,你到底是……”司马沐熏急喘了几声,颀长的身子便倒在榻上,
冷汗自他额上不断冒出。
“二哥?”司马邀煦见状急忙上前,伸手抚上他的额,不禁暗咒了一声,又
赶忙往外走,急着去唤大夫。
真是会给他找麻烦……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昨儿个就应该押着怀笑到
二哥面前把事情给说清楚?
***
数日之后。
“受儿,还不赶紧回来帮忙,你跑到那儿凑什么热闹?”
扬州城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在一家卖热食的小铺前,更是挤满了人,正
煮着热食的大娘见铺子里正热闹,便忙呼喊站在告示前的女儿。
“我这就来了。”
“这丫头……”
“全大婶,你就别气了,聋儿的年纪尚小,贪玩是正常的,你就别骂她了。”
站在她身旁忙着招呼客人的女子柔柔地笑着,清秀的脸上满是笑意。
全大婶侧眼睐着她,有些赧然地道:“怀笑,倘若不是有你帮我的忙,我一
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
“全大婶,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倘若不是你收留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要
上哪儿去呢。”怀笑轻笑着,双手也不停地忙着。
若不是碰上了全大婶这般的好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十多年未踏出司马府,她压根儿不知道扬州城竟是恁地繁华,也不知道天南
地北,不知道到底能往哪里去……要不是遇着了一大早卖热食的全大婶,她真的
不知道离开二少爷之后,她还能上哪儿去。
十多年来,街景改变甚大,她早已不识得了。
“娘,你知道吗?那告示上头写了一件好玩的事。”受儿跑出了人群,回到
铺子里。
“你又识字了?”全大婶晔了她一口。
“我是不识字,但围在那儿瞧的人个个都识字,我看不懂,但我听得懂。”
空儿抬起粉脸,一脸骄傲的模样。
“听得懂又如何?”全大婶瞪着她。“你报我在这儿忙得昏天暗地,你还在
那儿闲晃,你是存心要累死我不成?你都几岁了,怎么不同你怀笑姐姐学学?”
“我……”受儿嘟着嘴,“我就是听见有人提起怀笑姐姐的事,才跑去瞧的
啊?”
“我?”怀笑一愣,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是啊!”受儿用力地点着头。
“说了什么?”怀笑丢下油腻的手巾,绕过全大婶,蹲下身瞄着受儿。
“嗯……好像说有人要找怀笑姐姐。又好像说什么人快要病死来着,又好像
是……怀笑姐姐,你要上哪去?”她话都还没说完哩,她怎么跑了?“娘,怀笑
姐姐是怎么了?”
“你管那么多作啥?还不过来帮忙?”
“喔!”
***
怀笑撩起青衣布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跑着,在人潮拥挤的冲上钻动着,缓缓
地朝告示前进。
“唉,司马家的二少爷怎么又病倒了?”
尚未看到告示,怀笑便听有人这么说起,她忙向一旁张望,想要听得更加仔
细。
“可不是?前两天我不是说了,司马府里有多位大夫进进出出,个个都是摇
着头离开司马府,随便猜也知晓是司马府那些短命的少爷们又病倒了,只是没猜
着居然是二少爷。”
“就是,我还以为是司马府的大少爷已经没救了哩!”
“依我看,八成是因为二少爷把从小跟在身边的童养媳给赶出府,所以才有
了这报应,要不前阵子还见他出人频繁,看起来像个没事的人一般,怎么可能说
病便病了?”
“你又知道了?上头有写司马府的二少爷把自己的童养媳给赶出府吗?”
“这不用写也猜得到。”男子摇了摇头,指着告示道:“瞧,上头不是写了
要怀笑若是见此告示速速回府?”
“那又怎样?”
“这怀笑正是司马府二少爷的童养媳。”
“那又如何?说不准人家是自己跑的,你怎么能说她是让二少爷给赶出府的?”
“喷,就说你们不懂。”男子又摇了摇头。“前阵子司马府的二少爷才休了
一名小妾,推说是无子……你们想想,司马府的二少爷至今不是依旧无子吗?这
岂不是可以证明那个童养媳也是因为无子,而让人给休掉再赶出府的。”
“原来如此!”众人一片哗然。
“但如今,八成是因为童养媳一走,二少爷就病倒了,才会急着想要把冲喜
的童养媳给找回去。”
“有道理。”众人不禁又点了点头。
听至此,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怀笑再也没有心情挤到最前头去瞧告示了。
何须再看?他们都为她解惑了,不是吗?
怀笑逐渐被人群给挤到后头去,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脑袋更是一片空
白。她才不睬他们到底在揣测些什么,更下管他们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她只是
担心二少爷怎么会病倒了?
打从他正式迎娶她,她就没再儿过他病着,别说是病,就连小风寒都不曾见
过,为何她一走,他便病了?
难道真是因为他赶走了她?
天底下真有这种事吗?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让他给逐
出司马府……
现下她该怎么办才好?
她能回去吗?二少爷不是说了他不要再见到她?
若是他一见着她,病情反而更加恶化的话,该要如何是好?但若是她不回去,
放着二少爷不管,岂不是……
“怀笑!”
正陷人沉思的怀笑,耳边突地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而肩上更是压下了
一股沉沉的力道,逼得她不得不抬眼。
“喜恩?”她顾不得是在大街上,激动得紧抱着眼前身着男装的女子。“你
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天啊,她原本还想,离开司马府之后,她便再也见不到她了,想不到居然在
街上撞见了她。
“你怎么一见着我就掉泪?”喜恩搔了搔头,有些赧然。
“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怀笑边笑边掉泪,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就算两年多没见面,也犯不着这样吧!”见她的泪水怎么抹也抹不于,喜
恩连忙拉着她到一边去。“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采买什么东西吗?怎么
不见有人跟在你身边?而且瞧瞧你的打扮……活像是遭人虐待一般。”
司马府已经穷得供不起怀笑的衣裳了吗?怎么她会一身青衣布裙?
“我……”怀笑扯起笑,泪水却流了一脸。
“怎么了?”喜恩有些愕然。
“我让二少爷给逐出府了……”怀笑娓娓道来,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
地告诉甫回扬州的喜恩。
“荒唐!”怀笑话一说完,喜思便怒斥了一声。“走,咱们回府去,我替你
讨个公道广
话落,她便拉着怀笑的手直往司马府的方向走去。
“可是……”怀笑不安地拉住她。
“没有可是!”喜恩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是少爷便能随便给人安上罪名
吗?他也不想想你已经伺候他多少年了,简直是太混帐了,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地
把你赶了出来,真是可恶!”
***
“出去,我家相公身体微恙,不见外客。”
尚未踏进水村,怀笑和喜恩便让素娘给挡在外头。
喜思挑起眉拂着眼前的女子,微侧身问着怀笑。“怀笑,她是司马沐熏纳的
小妾?”见怀笑点头,她又问:“就是打你的那一个,就是差人轻薄你的那一个?”
怀笑敛下眼不说话,喜恩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还不快走,在那头喳呼什么?”素娘双手叉腰,双眼直瞪着她们,一副嚣
张的模样。
喜恩直视着素娘,突地向前一步,一个巴掌毫不客气地甩上她的脸。
“你……”素娘惊诧地瞪大眼,伸手抚上自己刺痛的脸颊。“你居然敢打我!
你凭什么打我,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老爷收留了你们这些童养媳,你们能有今
日?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低下,居然还敢动手打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想打人就打人,难道还要挑人不成?”喜恩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咱们
身分低下又如何?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不过也是个人罢了,在我面前嚣张什么?”
说完,又伸手毫不客气地甩上她另一边的脸。
“你又打我?”
“这种打法,算是对你客气了,你要是真的惹恼我,你信不信我会找人把你
给绑到关外去,把你卖给大漠民族!”直思卷起袖子,大有打算再打上一巴掌的
企图。“欠人教训的臭婆娘,要不要我再给你一巴掌,好让你清醒一点?”
素娘惊呼一声,瑟缩着身子,怀笑连忙拉住喜恩,怕她真会在盛怒之下,把
素娘给打伤。
“喜恩,别这样。”
“怀笑,像她这种臭婆娘,不给她一点苦头尝尝,她是不会怕的!”喜恩气
得七窍生烟。“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放着这种臭婆娘在府里作威作福,你
不火大,我都快要气死了!”
“素娘她没有恶意,她不过是……”怀笑绞尽脑汁,却依旧想不出到底该怎
么说才好。
“她不过是怎样?挡在前头,不让咱们进去,这算什么?”喜恩黑白分明的
大眼怒瞪了缩在一旁的素娘一眼,压下心头的怒气,拉着怀笑便往水榭里头走。
“走,我带你跟司马沐熏讨个公道!”
“喜恩,二少爷说他不想见我,他说过……”怀笑使劲挣扎着,却抵不过喜
恩的力气,瘦弱的身子几乎是被她给拖着走的。
“罗唆!”
喜恩压根儿不理睬她的抗拒,一路将她拖进司马沐熏的房里。
一进房,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难闻的气味,药味夹杂着呕吐秽物的味道,几乎
令人作呕。而司马沐熏则苍白着脸,躺卧在软榻上。“二少爷广怀笑连忙奔到他
身旁,小手一下摸着他的额,一下又抚上他的手。
仿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着他,司马沐熏挣扎着艰涩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疲惫不堪地转动眼睛。“谁……”
“二少爷,是我,我是怀笑,怀笑回来见你了!”怀笑跪倒在榻边,泪水夺
眶而出,素手轻抚着他冰冷的颊。“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已经多年不曾生病,
为何我才离开几日,就……”
他一张俊美的脸毫无血色,连眼窝也凹陷了,身子更是瘦了不少……
“你走!”司马沐熏摹然回神,使劲挥开怀笑的手,气若游丝地道:“是谁
准许你回来的?我不是说过不准你……”
她总算知道要回来了?她好狠的心,居然真的一走了之!他对她尚有一份怜
惜之情,而她呢?走得那般潇洒,活像把他给当成傻子一般,他就像个傻子一般
在门边等了她一夜……
“二少爷……”怀笑跌坐在地,泪眼婆婆地睐着他。
“司马沐熏,你这是怎么着?”喜恩见状,连忙拉起怀笑,怒目瞪着司马沐
熏。“咱们当童养媳的,难道就不是人吗?你这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
把怀笑当成什么?这十几年来,就算怀笑没有功劳,难道没有苦劳吗?她至少保
了你十几年没有染病,让你可以在外头行走,替你将府里打点得有条不紊,甚至
你要纳妾,她也从未抗拒,甚至还替你备妥婚礼!如今……你却宁可要那臭婆娘
眼侍你,也不准怀笑踏进府里,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司马沐熏痛苦万分地喘着气,说不出半句话。
是她自己不回头的,是她自己决心要离开的,甚至还让他像个傻子一般在外
头等她等到染上风寒,他现下会病成这样,难道不是为了她?
“你还想要说什么?”喜恩气愤不已。
“喜恩,不要这样。”怀笑抹去泪水,“二少爷,让我照顾你好吗?等你的
病好了我再走行吗?你瘦了好多,让我好好地伺候你,你很快就可以痊愈的。”
司马沐熏抬眼瞪着她,紧抿着嘴说不出半句话。
既然她一样决定要走,既然她都已经决定了不再待在府中,她还回来做什么?
“滚!我说过不准你再踏进司马府,谁都不准再带你回府,我不准!”
她既已决定要走,就不该再回来,不该让他在这般脆弱的时候,又对她兴起
一份依赖。
“二少爷……”怀笑扁起嘴,泪水如破堤的洪流般落下。“你别这样,让我
照顾你,好吗?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我是个冲喜的童养媳,说不准有我在,你
的病……”
“滚!”使尽全部的力气大吼了一声,司马沐熏翻倒在软榻上,重重地咬了
数声,肩头剧烈的颤动着,气息杂乱,眼前一片昏暗,仿若又将要昏厥过去。
童养媳!他要的岂是个童养媳?
为何她就不能像长乐深爱着大哥那般爱他?倘若她可以如长乐那般,说不准
他会更加疼惜她,但她却只是想照顾他……倘若他只是要人照顾他,司马府里随
便都找得上一堆,压根儿就不需要她。
“二少爷……”怀笑拧紧着眉,却止不住泪水。
他真的厌恶她到这种地步吗?竟连让她照顾都不肯……
“走!”喜恩蓦地拉着她往外走。
“喜恩,我要留下,我要……”她哀求着。
“你没听见吗?人家二少爷在赶你了,你留下来是要让他糟蹋不成?”喜恩
只觉得一肚子火。她才刚回扬州,府里便出了这么多事,又不见大少爷和三少爷
出面阻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她走不开啊!怀笑回头照着司马沐熏,心紧紧地揪起。
“先同我回丹岩阁再说,你再待下来,要是把他给惹怒,让他的病情更加恶
化,岂不是雪上加霜?”她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吗?但好歹也得要看一下状况。
“但是……”她忍不住再回头。
“没有可是!”喜思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
司马沐熏使尽全力地睁开眼,却没再旯着半个人,不禁又恼又怒地捶着软榻。
他布满薄汗的脸不断淌下冰凉和温热的水,在这般脆弱又无助的时刻,他已
经分不清脸上到底是泪还是汗,也分不清他不甘的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想
望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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