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少爷,用膳了……”怀笑端着膳食踏进房里,却惊见司马沐熏竟坐在石
案前,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二少爷,你怎么起身了?”
“我……觉得好多了。”司马沐熏有些觎然地看她一眼,随即搁下笔往软榻
走去。
该怎么说呢?打从她开始照顾他,他的病情就恢复神速,不过是短短一天,
他便已经有力气可以起身,先前的痛楚和折磨访若是一场梦似的,真不知道该说
是中大夫的药终于有效了,还是因为有她在身边……
“哦……”怀笑点着头,端着膳食到榻边坐下。“二少爷,用膳了,厨房已
将药煎好,待会儿就会送过来。”
“嗯。”直到现下,他依旧不敢正视她的眼。
总觉得羞赧极了……
虽说他的意识始终是模模糊糊的,但是他没忘了他昨几个几乎是巴住她不放,
仿若把她当成了洪流中的浮木,唯恐一松手就会灭顶似的。换言之,就像是个娃
儿抵不过病痛对她撒娇一般。
他是个大男人,怎能像个娃儿似的对如此纤弱的她撒娇?
“二少爷。”怀笑不解他的心思,舀了碗清粥打算喂他。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总不能要他还像个娃儿,要她照料吧?
怀笑见他拿过碗,不禁有些黯然地垂下小脸,半晌后才又抬起粉脸,笑着问:
“二少爷,你方才在写什么?”
司马沐熏瞄了她一眼,又立即转开。“休书。”
“休书?”她一愣。难道是给她的?
“嗯。”他没再瞧她,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粥,正思忖着要怎么告诉她。
怀笑愕然地微张着嘴,随即又缓缓地敛下错愕的表情。她明白了,她知晓他
的意思……
“二少爷,怀笑待会儿便走。”
“走?”他侧眼拂着她。“去哪?”
“二少爷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怀笑吗?”纵使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她依旧勉
为其难地勾起一抹笑。“二少爷仁慈,答应让怀笑照顾你,如今你已经可以起身,
又可以自己用膳,想必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怀笑……待会儿便带着休书走。”
“谁要你走,我又没给你休书!”司马沐熏微恼地将碗搁到一旁。
“二少爷方才不是说已写了休书?”她指着石案上的纸。
“又不是给你的。”他没好气地道。
她为何老是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退自断章取义?
“嘎?”
不是给她的?
“那是给素娘的,算是我认清了她。”但也可以说是为了避免还有人会趁他
不注意时欺负她,他才会这么做。
“但是素娘并没有做错事,为何……”
“够了!”他大喝一声,“你到还要替她说好话到什么时候?你当我的眼睛
是瞎的,难道我看不出真伪吗?我会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真诚待我的吗?你未
免把我给瞧得太扁了?”
该说她是过分心软,还是说她是个笨蛋?
那女人是怎么待她的,她会不知道?
都到这当头了,她还在替那女人说话?
“怀笑并没有这个意思,怀笑只是认为……”她敛下眼。
“你也知道在我病重时,她嫌弃我一身病体,甚至压根儿不想照顾我,我要
这种妾有何用?”况且她曾经背着他,意图对怀笑不轨,这几项大罪,便可以让
他写下体书,将她赶出司马府。
“但若是休了素娘,二少爷往后有谁能伺候呢?”怀笑优心忡仲地问。
倘若她走了,素娘被休了,那么还有谁能够照顾他?
“你不能吗?”他感眉瞅着她。
“我?”她一愣。“但是……二少爷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我,说不准我再踏进
府里一步,不准……”
话未完,她已经被拥入他宽大的怀里。
“我收回……总成了吧。”他迟疑了下,闷声道。
他知道他错了,他不是头一天识得她,早该知道她的性子,早该知道她不是
那种女人,即使进煦真是对她有意,她亦不可能成全他的想望……他早该知道的,
只是一时不知怎地,居然一气之下便将她给赶了出去。
怀笑瞠大眼,泪水溢满眼眶。“二少爷,你不需要因为我的身分,不需要因
为老爷的遗言而留下我……我在外头过得挺好的,街上的全大婶待我很好,收留
了我,让我可以在她的铺子里帮,不愁吃穿。”
这样就够了,这样她就可以毫无憾恨地离开了。
“我给你的玉佩呢?”她居然到街上的铺子去帮忙?
“我收着,我舍不得典当。”她自怀里拿出玉佩。“这是二少爷头一次亲手
赠我的东西,我怎么能典当?”
司马沐熏闻言,不禁自责了起来。可不是?她是他的妻子,他却从未亲手送
给她任何饰品,而她也未曾向他要求过。
“那就别典当了,放在身边,待在府里吧!”
“不了,二少爷不必为了老爷的遗言而勉强留下我,我在外头也可以过得很
好二少爷不用担心。”她强忍着泪道。
她不想让他为难……她是个失败的妻子,非但没能让他过得开心,反倒是让
他忧心为难……
***
“谁会为了那种事而留下你?”司马沐熏恼怒地吼着,微推开她,瞅着她的
粉脸。“是我自己想留下你的,这样不成吗?难道你要我求你吗?真要我当着你
的面低头道歉,你才愿意原谅我吗?”
她真是非要将他逼进那种境地不可吗?
不经过这一番事,他永远也无法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对她礼遇最多,甚至在所
有的妻妾里头,他只愿意让她近他的身,让她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让她伺候他…
…倘若不是有情在,他又怎会如此?
“二少爷,不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二少爷并没有做了什么要我
原谅的事,你千万别这么说。”怀笑摇着头,泪水不断地滑落。
做错事的人是她,是她总是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是她太举棋不定才会惹恼
了他,他没有错……
“既是如此,你为何还是执意要走?”他不解。
倘若她不认为他傀对她的话,为何还是执意要走?
是他待她不好吗?他可以改,还是她认为他太冷落她了?那他也可以保证从
此以后不会再冷落她。
“我只是认为二少爷不必为了老爷的遗愿而留下我……我知道二少爷讨厌我,
遂我不希望让二少爷为难……”她轻声说着,泪水不断地淌落。
“你到底要我说几次?”司马沐熏不禁发怒,然胸口一紧,不由得又喘了几
下。
“二少爷……”怀笑急忙拍着他的胸膛。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倘若我不要你的话,我强留你在府中做什么?”他
紧握着她布满厚茧的小手。
她待他好,难道他会不知道?
闻言,怀笑又是一愣。
难道二少爷对她有情?
司马沐熏再将她拥入怀里。“你要是一走,赏花宴该怎么办?你要交给谁去
处理?”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项,吸唤着她的清香。
“今年赏花宴设在丹岩阁,可以交给三少爷,或者是喜恩。”她呐呐地道,
不解他为什么把话给转到这上头。
“你以为邀煦真会去处理这件事?喜恩那般粗枝大叶,又怎么能处理这些琐
碎的事?”他不是要同她谈论赏花宴,但是……他说不出口,他又不是邀煦,怎
么能把那种话放在嘴上说?
“可是……”怀笑黯然地垂下眼。
“还有我,要是你一走,我又病了怎么办?”
“怎么会?二少爷这几年来身子已健壮不少,今儿个只是染上风寒……对了,
二少爷,你怎么会无故染上风寒?”她不禁追问着。
“还不都是因为你……”别再问了。
他不会说的,他绝对不会告诉她,他是为了等她,才会在料峭的春夜里在外
头站了一晚。
“但是,怎么我一走你就病了呢?喜恩离开三少爷两年多,怎么不见三少爷
病着?”她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病倒,她真的不认为她离开他,他便会再次染
病上身。
倘若真有这种说法,三少爷的事又该如何解释?
司马沐熏闭紧跟,收紧双臂,“是我要你留下成不成?”总不能要他装病吧,
他又不是大哥。
“咦?”
“是我要你留下,我要你留下来当我的妻子!”蠢丫头,非要他说到这地步
不可。“我从未说过我讨厌你,我从没这么想过,你为何老是觉得我讨厌你?”
怀笑眨了眨蓄满泪水的大眼。“那是因为二少爷每回见着我,总是冷漠以对,
总是有点嫌恶,有点……我以为你是喜欢长乐的……”这怎么可能呢?二少爷居
然对她说出这种话,她该不会是在作梦吧?
“我心怡长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司马沐熏掀了掀唇,又万般
艰难地闭上,好一会儿,才道:“你留下吧……”
这已是他的极限,无法再多了。
“真的吗?”她的泪水沁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这好像是一场梦,她好怕她待会儿就会从梦中醒来。
“我都说了,你还问?”他微恼地回道。
他这么说,难道还不够明白吗?要不……到底要他说到什么程度,她才会相
信他的话?
她微微挣开他的怀抱,泪眼看着眼前有些模糊的他,唇瓣微微上扬,仿若带
笑,然经过几番挣扎,她依旧开不了口,只能放任泪水滑落。
“你想说什么就说,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挣扎了好半晌,她才小声地开口道:“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
司马沐熏的心被她的泪水揪得死紧,用力地搂紧她。“你当然可以留下,没
有人可以赶你走,你可以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陪我。”他怎么会笨得以为她是个工
于心计的女人?
怀笑……当年爹替她起了这个名字,不就是希望爱笑的她,可以分一点笑意
给他?
她自然会遵从爹的话,只希望他可以开心、可以笑口常开……他竟然忘了。
“谢二少爷……”她哽咽地道。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的妻子,留在我身边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了,就
留下吧。”他轻抚着她的发。“不过……也该要改口了。”
闻言,怀笑细声喃着,他听不清楚,又凑近了一点。
她又再轻唤一声,司马沐熏总算是听到了,但不知怎地,他仿佛也感染了她
的羞赧,只是紧紧地拥住她,感觉自己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洪流中上了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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