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个也不是吗?”
“不是。”
“这个呢?”
“也不是。”那温润的声音微透着焦急,但仍力持轻柔地道:“要不要先歇一
歇,待会儿再找?”‘
用过早膳之后,蒙前便随着范涛,踏进她的闺房。
见她翻箱倒筐,一会儿从柜子里,一会儿又从架上,甚至从床榻上头翻出不少
匣子,一一打开,忙得香汗淋漓,却没打算停手。
“到底是长什么模样?”范涛睇着摆满一桌的匣子,不禁觉得头有点疼。
怪了,到底是什么簪子,为何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该有这种事的,依她如此酷爱玉石,不管那玉石的质地优劣,只要瞧过,她
定会记得,怎可能想不起来那人曾当了一根玉簪?
“形状似一般玉簪,是羊脂玉。”他不太记得了。
收到玉簪是十年前的事,而且他也只约略瞧了一眼,随即便交给管赋道,而后
便忘了玉簪之事,直到管赋道失踪,直到山贼寄了信来……
该死,倘若他记得那根玉簪到底是什么模样,他直接叫蒙究帮他雕琢一根不就
得了?
“一般玉簪是什么样式?”范涛不禁又问。“玉簪有挺多花样的,雕花的、凤
纹的、叶状的、祥兽的、瑞云的……”
“我记得没有花样,只是一根通体酥白的玉簪,摸起来挺细致光滑,上头全无
半点赘师。”瞧起来不挺精美,但简单有形,玉质也出乎他意料的好。
遗憾的是,他尚未瞧清楚,簪子便教管赋道给偷了。
混蛋,偷的若只是铺子里的玉石,他还能说自个儿认人不清,花钱消灾,但他
想不到他竟连那根玉簪都带走了,简直是可恶透顶。
他日若是教他找着管赋道,非狠狠鞭打一番不可。
“这般简单?”那倒是少见了。
现下四海升平,民生繁荣富庶,就连奢侈品的精美程度也日渐讲究,玉石上头
更不乏各种奇纹,想要找不加以雕工,纯粹以玉示人的簪子,可真是有点难。
倘若有这般简单的簪子,她怎会不记得呢?
“就是这般简单。”蒙前沉吟了下,又道:“但我不记得那簪子到底有多长多
短,究竟是扒子状还是匙状。”形体不清哪,要不岂会被折磨至今?而该死的始作
俑者,至今还不知下落。
“嗯,这下子可真是有点难了。”她不禁托腮想着。
“不急,慢慢来。”
“怎能不急?”范涛斜睨着他。“你不是说那是你要迎亲用的吗?”
他待她这般好。她得要好生报答他,总不能教他找不着玉簪,成不了亲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不是要迎亲用,而是要退亲用的。
不过她既然误会了,那就由她随意想像吧!
“不过如何?”
蒙前摇首一笑,“没事。”
“没事?你不是准备要迎亲吗?要不,你干嘛急着找玉簪?”
“这么说……”他敛眼瞅着她天真且无城府的神情。“确实是有点急,只是有
些事情是急不得的。”
就如同想要得到眼前这娇美人儿,也是急不得的。
“可……”都已经火烧眉头了,还不算急吗?只是,真找不到,也没法子急,
是不?“我在想,蒙爷欲迎娶的姑娘肯定不俗,要不怎会催得你这般心急呢?”
瞧他,年岁同大哥差不多,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再加上他出身不错,早该成亲
了。
“这个嘛……”谁会记得十年前八岁大的女娃儿?何况,那时她脸上罩着纱,
就算他想要瞧,也瞧不清楚。
“蒙爷长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家里经营的又是玉铺,不管是外貌家世,皆
属上等,想要配得起蒙爷,对方出身定是不差。”她潋滟的水眸直瞅着他好看的脸。
她没忘了二姐是怎么盯着他瞧的,那神情就像是一只饿死鬼紧盯着一块上等肉,
口水掉了一地。
他长得真的挺好看的,完全是二姐喜爱的模样,二姐心里肯定扼腕自己怎会错
过了这个好机会。
“听你说的……”他不禁失笑。
好个怪姑娘,居然这般大刺刺地赞赏他,夸得如此明白大胆,完全不若时下姑
娘家那般矜持而羞涩。
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大家闺秀,而她夸人的方式,他却是一点儿都不讨厌。
“我是说真的,算你运气好,没教我二姐来得及瞧上,要不然……”嗯哼,肯
定教二姐给收服了。
“听你这说法,好像你二姐有多么吓人似的。”蒙前笑得眉眼带柔。“不过,
你二姐真是教人惊艳,原先在我宅子里瞧见她时。她横眉竖眼,还不晓得是打哪儿
来的凶神恶煞,定睛一瞧,你二姐真是个美人胚子。”
二姐长得不俗,做妹妹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至少他瞧她便觉得挺顺眼的!率
性且不矫揉造作。
与知府千金一比,更是胜过太多。
范涛蓦地敛笑睇着他,有些不快地拧起眉。
“我二姐是长得不吓人,只是她……”哎呀,她想说什么?怎能在外人面前道
起二姐的坏性子?可一听他对二姐赞赏有加,她便忍不住想要说些二姐的坏话……
啐,这念头多恶劣,就算二姐想要拿她的玉宝叫卖,她都没兴起这念头,这当
头,她怎会突地这般想呢?
“嗯?”见她噤口,他不由得微挑起眉。
“没事、没事,我二姐长得再讨喜也配不上你,毕竟咱们家……”她摇头晃脑
地道,却又突地噤口不语。
“怎会配不上?范府也算是大户人家。”
“你喜欢我二姐?”今儿个才初见面耶……尽管她知晓二姐艳若桃李,确实少
有男人抗拒得了她的美色,她以为他会是个例外,毕竟才见过面而已,情爱怎可能
滋长得如此快速?
“咦?”他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不,我属意的另有他人。”
得再缓缓,总不能在这当头一语道破吧?事有轻重缓急,这事儿急不得。
“哦!”范涛偷吁了口气。
原来不是二姐……就说嘛,二姐哪有这般好的福分,配得上这般好的人?
她微蹙起柳眉,纤掌覆在胸口上,不知怎地,她竟觉得胸口有些不舒坦,仿若
那一份不快沉进心底,刺进骨子里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儿个趴在石桌睡着,压疼了胸口?
唉!都怪她,贪着要瞧玉宝,瞧得忘我,就连困极了也不肯走,后来究竟是怎
么睡着的,就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而且算她运气好,遇着好人,如此遵循礼教
地守在一旁,没有半点的逾矩。
钦,不对,她是睡得极香甜,但他呢?
“你……”
“怎么了?”见她一会儿摸着胸口若有所思,一会儿又抬眼,颇为惊异地睇着
他,他不禁难忍笑意。
瞧瞧,多可爱,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想要不读出她的思绪都难。
“你……”她咽了咽口水道:“你昨儿个睡了吗?”
“你说呢?”他反问,难得的笑意出现在眸底,见她可爱地蹙起柳眉,他不禁
又道:“你在我的宅子里,我自然得负起照顾你的责任,不能教你受到半点伤害,
但宅子里没有女眷,要不我就能请人抱你到房里休息了。”
“换言之,你……一直盯着我瞧?”她咽了咽口水,粉颊蓦地飘红。
“姑娘的睡姿岂能唐突?”他说得很像是一回事,脸不红气不喘的。“我就站
在亭子外来回地走,直到天亮之后才走回亭子里。坐在你的身旁,正要唤醒你,你
二姐便到了。”
“哦……”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蒙爷真是个正人君子。”
她果真没瞧错人,他肯端出至宝供她赏玩,当然不会是什么坏人。
“那是应该的。”他笑得温文,然而却有些心虚。
他这般随便说说,她便如此相信?这么简单便蒙骗过去,反倒教他有些心虚。
她笑眯了水眸注视着他,却突然想到——
“等等,你岂不是一夜未眠?”
“应该是……”
“那你还不赶紧回府?”居然还同她在这儿找玉簪?“你先回去吧,我就算是
把整个院落都翻过,也会继续找玉簪,你放心吧。”
她忙起身推着他往门外走,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你也别太累,若是倦了,先歇会儿,我说了不急。”他能把她这举动想像成
是她对他的关心吗?
看来,昨儿个一事,才是真正教她倚向他的重点。
先博得她的好感,事情便等于成功了一半。
“我知道,我会看着办。”她扬了扬手,顺便往外唤了一声:“廉硕,送蒙爷
回府。”
“是……”廉硕缓缓地自拱门外走出。
“你要记得,蒙府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若是你想要赏玉,蒙某随时奉陪。”
临走前,蒙前不忘再以利博得她更大的感激。“就当是自家宅子,千万别客气。”
“真的?”范涛瞪大眼,氤氲的水眸好似快要滴出水一般。
他领首笑道:“我先告辞了。”他等着她上钩。
她轻点了点头,唇角始终勾着开心的笑,回头睇着满屋子的空匣乱成一团,不
由得垂下螓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有得整理了。
不过,助人也算是功德一件,再者他得要寻得那根簪才有法子成亲啊。蒙爷真
是个多情之人,为了成亲寻觅定情之物,不知何时她才能找着一个如此真心待自己
的人……
啐,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得赶紧找玉簪呢,怎能同二姐那般思春呢?
不该是如此的……
蒙前缓步走在蒙府外的大街上,手上的纸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着,偶尔拿起挡
着毒辣的日头,深沉的眸里满是复杂的光痕。
一别数日哪,不该是这样的!
照道理说,在分开的隔日,她便得赶紧上门拜访才是,怎会直到今日还瞧不见
她的人影?
他以为,就算她不看在他的份上,至少也会看在玉石的份上过府赏玉,话说回
来,他可不认为她那一日溢于言表的关心全都是假的,但……倘若她真是对他起了
好感,怎会不到府里找他?
他都已经答允她,蒙府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她想来便来,当成是自家宅子都
无妨,怎么还是不见她来?
难道是他会错意了?
“主子。”
耳畔有人在轻唤,是吞云,然而此时的他却没法子分出心思到吞云身上,他只
想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环扣出了问题,以致她没来找他。
难不成真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自以为她对他起了好感?抑或者是,她根本就认
为他配不上她?
会是如此吗?
“主子!”吞云又叫了一声。
“究竟是什么事?”蒙前微恼的瞪去。
没瞧见他正在想事情吗?这事可大可小,一连几天都没有进展,惹得他心烦意
乱。
“前头那位好似是范姑娘。”吞云不愠不火地指着前方。
蒙前倏地抬眼探去,却没见着人,只见着几个男人围成一团,不知道在呼喝什
么。
“在哪儿?”这条街上没什么铺子商行,有的只是一些大宅深院,向来冷清得
紧,要他再往哪儿瞧去?
“教那群人给围住了。”吞云淡道。
“嗄?”闻言,蒙前三步并作两步跑,不一会儿跑到那堆人身旁,果真见着她
娇小的身子教一群壮汉给围住,不由得微恼地道:“现下到底是怎么着?光天化日
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混蛋,天高皇帝远,这儿不是京城,便由着他们放肆了?就说了,这等莽汉最
教人靠近不得,满脑子的淫秽……是想要对她作啥?
“咱们想要做什么?”一个男子蓦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瞧见我脸上
的伤了没有?”
“什么意思?”蒙前不解地看着他脸上一片瘀青。
“她打的。”那男子光火地吼着。
“嗄?”就凭她?他瞅着她娇弱的身影,浓眉微微蹙起。“这怎么可能?你们
几个大男人围住一个小姑娘,还说是教她给打伤的?”
谁相信?
“你瞧。”
突地,每个人都抬眼睐着他,脸上都有一处瘀青,或在眼上、或在鼻梁、或是
在唇角间。
“咦?”蒙前感到意外,但看她一脸无辜地眨巴着大眼,决心相信她。“哼!
胡说八道,你们几个大男人会教一个姑娘家给欺负成这样?亏你们还有脸说出口,
知不知羞啊?”‘
诓人也要说些能让人信服的话,她瞧来瘦弱纤细,怎么可能以一敌众?
就算是个武师,也不见得能够这般简单地以寡敌众,甚至还让他们每人脸上都
挂彩。
“你说什么?”众人矛头一转,反倒将他围了起来。
吞云瞬即向前一步,护在蒙前身前。
蒙前眯起黑眸,难以置信他们竟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之不轨……莽夫就是莽
夫。
“喂,你们这些人真是吃饱没事干不成?”
突地,只见一抹小小的身影穿过人墙,挡在他身侧,教蒙前不由得瞪大眼。
“你跑进来做什么?”他微恼地道。
趁这当头,她要跑哪儿去都不是问题,怎么偏往危险里钻?
“我……”范涛扁起了嘴。
事端是她引起的,没道理要她夹着尾巴逃跑吧?
方才她明明对他眨了眨眼,要他赶紧走,谁知他竟跑过来趟浑水……不过,好
在吞云出现,他是他的随侍,该是有些功夫底子,她只要保护蒙前就好了。
说也真巧,她正想去找他,竟在这儿遇着他了。
“你先到一旁。”蒙前推着她往旁走。
“等等,我有事要找你,我是……”
范涛话未完,眼角瞧见有人迫不及待地动起手来,她忙拉着他闪身。“蒙爷,
往这边过来。”
她扯着他往旁边闪,岂知见拳头飞来,他非但不闪,反倒是侧身挡在她面前,
硬生生吃下一个拳头,狼狈地往后飞跌。
她眼尖地擒住他的衣袍,岂料没拉住他,反倒教他往后拖,双双跌倒在地。
“哎呀……”范涛吃疼地揉了揉掌心,蓦地想起怀里的玉簪,忙取出一瞧,未
打开手绢,便感觉玉簪已断成两半,“混蛋!”
她咬牙瞪着手绢,粉拳紧紧地握住,狠狠怒瞪着下手之人。
“范姑娘?”蒙前坐起身子,微愕地看着她萌生杀气的侧脸,伸手要牵她,却
教她发狠地摔开。
“玉簪断了。”她咬牙地道。
她恨恨地瞪着那人,耳畔听见蒙前低低的抽气声,忙侧眼睇去,见他的袖子被
磨得绽线,还隐隐透着血丝。
“你受伤了?”混蛋,居然伤了他!
“我没事,我只是想问你,你方才说什么玉簪?”见她起身,蒙前又道:“到
底是怎么一回事?”
范涛将手绢丢到他身上,随即往前踏一步,瞪着正与吞云奋战的一干混蛋,她
摩拳擦掌,耀耀欲试。
本来是想要放过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省得回去又挨姐姐骂的,可他们竟然
不知好歹,不仅抢钱在先,后又伤了蒙爷……
而她忘了告诉他,她足以自保,想不到他会因此而受伤。
说到底,还是眼前这干人起的因,她非要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你们一个个都别想逃了!”她光火地吼道,一个纵身加入战局。
转瞬间,那些颇有重量的男人教她轻而易举地打飞,就见她又是劈、又是抓、
又是砍……
须臾之后,适才还凶神恶煞般的家伙都被打趴在地,无一幸免。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