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范涛错愕地瞪大眼,潋滟的水眸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又覆上一层恼意,双掌往
他的背上一扣,立即将他拉离。
“涛儿?”蒙前难以置信她竟然只用两只手便将他拉开。
真正教他心痛的,不是她的举动灭了他男人的威风。而是她宁可让蒙究搂着,
也不肯让他碰触。
范涛缓缓地站起身,别过身去,纤掌紧扣着胸口,依旧安抚不了躁动的心。
“蒙爷,你这般搂着我,未免太不合礼教了?”她抿了抿唇,努力地想要扬起
笑,却怎么也勾不出笑意。
他为何突然这么做?这么唐突、这么暧昧……难不成他对她……
“哼!你让蒙究搂在怀里时,怎么就不见你说这话?”伪善的面具再也戴不上
了,一旦取下,便是真性情的他,会怒会恼会吃味啊!
吃味?他一愣,眯眼细细思忖了下,撇了撇嘴,笑得阴险,管他到底是不是吃
味,横竖他现下浑身都着火了,她若是不想个办法灭火,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
何处置。
“可……二哥又没有婚约在身。”她不解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好像变了个人
似的。
“我也没有啊!”他不禁低吼。
“胡说,你寻找玉簪,不就是为了要成亲吗?”真亏他说得出这话,就连她和
他是怎么认识都给忘了,若不是因为他急着要找玉簪,他又怎会三番两次找她,甚
至拿玉石供她赏玩,以做人情?
他找得有多急,他怎能忘了?
忘了便罢,居然还同她说这些浑话……他说他没有,是意指他心里对她有什么
打算吗?
“我寻找玉簪是为了……”蒙前重重的一叹,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同
你说明白。”
“你想说什么?”她戒备地睇着他。
说真格的,她虽常往蒙府跑,但方才瞧见他愀变的面容,她不禁怀疑,自己根
本就不认识他。
他不像她熟识的蒙爷,他不会沉下脸,更不会张牙舞爪地对她咆哮,他一直是
斯文有礼的,尽管心里急得很,却也从不催她回想玉簪的下落。
她以为他是个深情又内敛的人,想不到他却是多情又浮烂的人!
“我要告诉你那根玉簪的故事。”事到如今,如果不把话说清楚,难不成真要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掉进蒙究的陷阱里?
不是他要说自个儿弟弟的坏话,而是蒙究他……唯恐天下不乱。
若不趁当下做个了断,再这样搅和下去会坏了他的计划……对了,他怎会把计
书给忘了,好似遗忘了好一段时日,直到现下才突地想起。
要不,他方才究竟是在恼什么?
难不成……他真的在吃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她走近,蒙前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搂进怀里,贪婪地咀嚼着美人在怀的感觉,
只觉得一股暖意直达心问,不烫不燥,正好的温度熨贴在他的心坎上,轻易地安抚
了他的急躁。
“你……”她的双手尚未扣上他的背,便教他给擒住,贴在他的胸膛上,她震
愕地瞪大眼,不知所措。
“感觉我的心,跳得极快是不?”他粗嗄地道。
“那……那又怎么了?”是跳得极快,可是她的心也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要
晕了。
他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快些说?她的心……好乱。
然而,她竟期待得很,她这样……不是很古怪吗?
打一开始,为他寻簪,是打算成就他的婚事,如今她却好像成了坏人家姻缘的
恶人,而她竟然还暗暗心生期待……她该不会是被二姐下了降头吧?要不,她怎会
变得这么邪恶?
说真格的,他长得挺好看的,光是一张脸便足以吸引她,再加上他待她又好,
而且他还经营了一家玉铺,府里有满山满谷尚未雕琢的璞玉,教她如何能不为所动?
可是,她真的没想过要坏人姻缘的……不对,她想到哪儿去了,他又没说他对
她是怎样的感情,她怎么已想到这当头来了?
“我要你。”他突道,把脸枕在她的颈窝,汲取她的馨香。
“咦?”一口气倏地窜到喉头。
“不过,先听我说完玉簪的故事。”
心底模糊的念头似乎正缓缓凝聚成形,但他不管在心底的那一抹影子到底是什
么,他要先掌握眼前能够掌握的。
“你不知道当年那老山贼有多卑鄙,居然仗着救我一命的恩情,硬是逼我非得
娶他的女儿不行,那老山贼一脸髯须,而他的女儿尽管年幼,但脸上罩着薄纱,教
人瞧不出真模样,可以想见她定是长相吓人,八成承袭了她爹的一双牛铃眼,丑得
无脸见人。但,面丑无妨,最怕的是心丑,他日长大之后,还怕不沾染上山贼的草
莽气息,那等女山贼,要我如何能接受?她凭什么配得上我?倘若要我同那话不投
机的女子相处一辈子,岂不是逼我去死?不是我要他救我的,就算他救了我一命,
也不该开出这般无理的条件,你说,是不?”
他耍赖地窝在她的颈项,将心中藏了十年的怨恨一鼓作气地吐出。
范涛由着他放肆地搂着,水眸眨啊眨的,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因
他所说的话,不知怎地,竟自动翻转成画面,在她眼前闪啊闪的,好似他说的全是
她深藏的记忆。
他是在诉苦,可听在她的耳里,却像在帮她回忆什么似的,心头隐隐跳颤,隐
藏着难以厘清的不安。
其实她也算是个女山贼,因为她爹正是卧龙坡上的大当家。
“回到京城,我根本就忘了簪子那一回事,直到回来苏州,但在四年多前有人
将木匣偷走,我原先不以为意,只是今年收到那老山贼寄来的信,才想起婚约一事,
我急着想要将玉簪找出来好退亲,岂料那个木匣早已教人给偷走……”一想起管赋
道,他便有一肚子的火。
那个混蛋,千万别让他遇上,要不然绝对要他付出代价。
“哦……”范涛状似随意地应道,水眸却微微眯起,总觉得脑海里正有什么东
西要浮现。
“现今,那老山贼三两天便捎上一封信,原先只是问候,现在却已是字字威吓,
摆明了我若是不上山迎娶那女山贼的话,他便要差人将我抓回,硬逼着我成亲……
咳,他当大明朝没了律法不成?”他却因此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是山贼,哪会将律法看在眼里?
以往是怕山贼来寻仇,所以他急着要找玉簪,如今为了她……倘若不先将女山
贼的事摆平,如何保护她的安危?
“倒是……”冷汗滑过背脊,她没来由的心虚。
怎么老觉得他说的人好似是爹?
他微微拉开她,对上她微愕的大眼,扬笑道:“为了你,我更是不顾一切地想
要辞退那一门亲事。”
“为了我?”她挑高眉。
“没错,就是你,教我寻寻觅觅的女子……这一生我若是无法娶你为妻,又有
何意义?”他朗声道,语调轻柔而深情,深沉的魅眸直瞅着有些呆若木鸡的范涛,
“可是……”她回过神睇着他。
她从未想过婚配之事,尽管打小爹便替她定了门亲事,但她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如今提到这事儿……她承认自己有点窃喜,毕竟他集所有优点于一身,她没道理厌
恶他,只是……
“你讨厌我?”他突然这么问。
“不。”她摇头若博浪鼓。“只是我不懂,你为何会……”
虽说长时间受姐姐们的耳濡目染,她的性子变得较为随意而率性,可是遇着这
等子事,她依旧有些羞赧。
“你率真而随性,毫不矫揉造作,与时下的姑娘大相迳庭,尤其你笑起来的模
样,那神情说有多美便有多美……”
范涛羞红粉脸,大眼直瞪着他的胸口,不敢抬头。
他说这是什么话,真是太不真切了,听在耳里,她只觉得羞得脑袋发昏,耳边
嗡嗡作响,真想要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起来,可是,别说要挖地洞了,他就连给她
逃避的机会都没有,长指挑起她尖细的下巴,缓缓地俯近她。
她万般无奈地对上他的眼,觉得他的眼眸深情款款,仿若要将她摄入他的魂魄
里,鼻息之间嗅闻的皆是他的气息,唇齿之间流窜的是他挑诱的热火……她真的不
讨厌,甚至还有点喜欢呢。
完了,她以为自己同姐姐们不同,如今瞧来,她忍不住要说,她们还真是一家
人哪!
“涛儿!”
“嗄?”半掩的星眸蓦地瞪大,范涛下意识地将眼前的男人推开。
蒙前没有防备,瞬即狼狈地被推倒在地,还撞到书柜,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
出声。
“涛儿,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和个男人窝在同间房里,
你……”
范洋在书房外头吼着,转开眼,不敢睐向让烛火映射出一对剪影的书房大门,
不解妹子怎会这般胡来?
她从不过问她和大姐的事,也以为妹子还不识男女情爱,没料到她竟然也这般
糟糕……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自己还没大胆到这个地步。
“二姐!”范涛开了门出来,蒙前也尾随在后。
范洋侧眼睇着两人,没好气地道:“回去了。”
回去再同她问清楚,怎会在这时候还同个男人在房里,唼!
“请留步。”蒙前见她往书房前的石板子路走去,他忙着跟上去。
“你别再过来,我现下心里恼得很,不想同你说话。”范洋不客气地阻止他。
他凭什么以为他欺负了她妹子,她还会好好地听他说话?
“不是,请你听我解释,我……”没料到这突来的插曲,他忙走向前,未料石
板子路没贴平,教他踢到石缝,倾长的身躯直直的往下坠,眼看就快要跌落在地,
突然有一只有力的臂膀千钧一发之际揪起他。
“多谢。”他吁了口气,见眼前是个长相颇为漂亮的男人,不禁问道:“敢问
这位爷儿是京城来的按察使?”
他话一出口,范涛不由得挑起眉。“你怎会知晓他是个官?”
“听说的。”蒙前漫不经心地回答。
听说的?这苏州城的人可真是长舌,什么事都能拿来说嘴。
“哼,他当然知道,毕竟他早已派人探了咱们的底细,他岂会不知道?”范洋
一眼瞧穿妹子的疑惑,没好气地点破。“涛儿,这人不安好心眼,他是看在咱们与
官府有联系才打起你的主意。”
范涛微蹙起眉,侧眼探去。
蒙前情真意切地道:“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想要多亲近你,才会……”或许
一开始是,但现下绝对不是。
“得了吧你……”范洋摇了摇头,拉着范涛便往外走。“别睬他,咱们回去再
谈。”
“请留步。”蒙前又唤,紧跟在身后,却蓦地发觉范洋头上的玉簪异常眼熟,
忙往前跨进一大步,正欲探手取之,大手却教两只手同时逮住,一大一小,力劲都
不小,疼得他痛在心里不敢言。
“你做什么?”范涛恼道。“你打算要袭击我二姐?”
“你找死吗?”一旁的花问柳扭曲了漂亮的脸喝问。
“不是,我是……”能不能先放开他的手?“我只是想要看看她头上的玉簪…
…”能不能放开他?他的手八成要断了。
花问柳瞧了范洋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他没好气地松手,拉着她往前走。
“玉簪?”放开了他的手,范涛狐疑地抬眼看去,果真见着二姐头上插了根白
玉簪,这玉簪是爹给的,每个姐妹各有一根,是定情用的。
“这玉簪像极了我当年让人偷走的那根,我只是想要知会你一声……”蒙前不
着痕迹地甩了甩疼不堪言的手。“是不是你当初收了那根玉簪,你却忘了,教你二
姐给拿走了?”
闻言,范涛不禁拧紧眉头,心头狂颤得教她震骇。
白玉簪,家里的姐妹各有一根,大姐和二姐的簪子一直是带在身边的,而她的
……她豁然想到,爹说他将她的簪子给了她未来的夫君,十年后他便会带着玉簪上
门迎亲。
可是甫到京城,便有个人上门典当,其中一项便是她的簪子,她也没细想,只
当是自个儿的东西,遂请玉匠加工成玉步摇。久而久之,她连那个人有典当这根玉
簪都给忘了。
方才,不愿联想的圈圈逐一兜起,被打断的思维在这一刹那自动回归,她的脑
海里清楚地拼凑出一个大轮廓,清晰而骇人。
“蒙爷,你一直没提到那个老山贼所处的究竟是哪一座山。”她突道。
不要是,千万不要是……不知怎地,她的心里就是有一道声音正大声疾呼着,
就是了,就是了……
“是在太行山上,你知晓那是什么地方?”尽管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蒙
前还是照实据答。
砰的一声!平地轰上一阵雷,不偏不倚地敲打在她的脑门上头,教她险些站不
住脚,踉跄了几步跌进他的怀里。
“涛儿,你怎么了?”
“我……”
卧龙坡不就在太行山上?太行山上只有卧龙坡一个山贼窝,别无分号。
那么,岂不表示他指的老山贼就是爹了?
眼熟的信封、相似的玉簪、太行山、山贼……爹这一阵子更是几天便捎来一封
信,同他比对起来,几乎是毫无疑问了,那个蒙纱的小女娃就是她了,而他就是她
记忆中的那抹背影……老天,这是什么际遇来着?
“到底是怎么了?”蒙前紧张地看着她突然刷白的粉颜。
“没、没事,我先回去了。”范涛勉强地勾起笑,微推开他,要走,却突地停
住,抬眼直瞅着他。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她的神态古怪极了?
“你想,你说的那个女山贼长大成人之后,会不会长得像样一些?”她笑得有
点苦。
闻言,蒙前不禁敛下眼。“那同外貌无关,重要的是她的身世背景,想她一个
女山贼,何德何能与我配成夫妻?”而她,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女子。
头有点昏,但范涛眯眼笑着,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苦涩。
“是吗?”懂了、明白了。“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的。”思忖
了下,她深吸口气,冲着他扯出大大的笑意。
“哦?”这是答允他的求亲了吗?
蒙前睇着她离去的背影,难掩欣喜的傻笑着,直想着究竟要怎样将婚礼办得更
加热闹……
“只要我同我爹说一声,他绝对不会勉强你的。”她又道。
他迳自想着,却没发觉她异样的神态,连她的话也听不真切,不禁追问:“你
方才说什么?”
说什么同她爹说一声,是指成亲的事吗?可怎么会说什么不会勉强他?
这事有什么勉强来着?他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迎娶这美娇娘呢!
“没事。”范涛笑得艰涩。“我先同我二姐回去了。”
“好,明儿个再等着你亲临。”蒙前不疑有他地道。
范涛轻点了点头,转过身不发一语地往前走。
范洋听着脚步声,回头一探,感觉出她的异样。不禁开口道:“怎么了?”
“没……”范涛乏力地回了句,迳自往前走。
“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范洋眯起漂亮的眸子,恶狠狠地皱拧了秀丽的面
容。“好个大胆探花贼,居然敢对你下手,他简直是不想活了!不打紧,现下姐姐
我知道了,定会替你……”
“二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范涛没好气地道,脸上漾着淡淡的笑。
“要不呢?”
范涛缓缓转开眼,仿若经过万般挣扎的说:“我要回卧龙坡一趟。”
不管如何,她总要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教他往后不用再提防惧怕会教人给押
回太行山。
“嗄?”无端端的,回去作啥?
“终究得走上一趟。”范涛微微地叹了一声。
是该走,甫萌发的情栗得趁尚未发芽之前遏止,可心却疼得难过,就连方才教
他吻过的唇也觉得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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