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回来了。”
赤敖麟一见到樊仲冥,不自觉的咧嘴扬起一抹粲笑,仿佛早已经忘了之前的
嫌隙一般;若不是人多,他肯定会给他一个拥抱,让他知道他有多想他。
“你倒是回来了。”虽然樊仲冥极为欣喜于他的归来,悬在心上的大石头也
总算落下,但眼前的情况却不允许他露出笑容迎接他。
赤敖麟不解他为何臭着一张脸,循着他的视线往后一看,才蓦地发现,他二
叔居然来到西山了!
“二叔!?”
天!自洛阳回到这儿,他还未来得及同樊仲冥提起他二叔的事情,他二叔居
然已经来了!
不行,他这一趟到南诏去收获不少,他绝不能让二叔知道他仍在行抢的事。
赤敖麟先侧脸向山魃示意,才同赤栩道:“二叔,您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
不妨先下去休息,敖麟待会儿再去向您请安。”
几乎是不容辩驳,赤栩一干人便被山魃带到西侧方建好的屋舍里休息,而赤
敖麟则拖着樊仲冥往大厅而去。
幸好他方才先行唤人把带回来的东西放置在大厅,否则这下子若被二叔见着,
那还得了?
“你又要拖我到哪里去了?”樊仲冥还来不及询问赤敖麟赤栩的事情,便被
他飞也似地拖到大厅里。
赤敖麟神秘兮兮地拉着他走进大厅,却在见着了站在大厅里的金发碧眼的女
人时怒火顿生。
该死!他不是要他们先把这女人带下去,为何还让她待在这里?
这下子,他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赤敖麟扬着怒眉,瞪视着站在一旁的手下,以眼示意要他们赶紧将那女人带
走,然而却已来不及。
“你就是要带我来瞧这个女人吗!”樊仲冥甩开他的手,冷笑了两声。
他还以为他又带回了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个外族女子罢了,犯得着这么急
着拉他来吗?
“不是这样的,我是……”
他是要他瞧瞧他自南诏带回来的夜明珠,而不是那庸俗的女人;但是他知道,
不管他现下再说什么,樊仲冥都会认为那是狡辩。
全得怪山魃,什么都抢,连外族进贡吐蕃的女人也抢;现下可好,他是哑巴
吃黄连,百口莫辩了。
“能告诉我这个女人是怎么来的吗?”樊仲冥双眸直视着那位金发碧眼、妖
娆媚人的外族女子,直到她被带下,他仍是紧盯着那已然消失的背影,像是要把
她牢牢记住一般。
金发碧眼……果真不同于大唐的女人,莫怪赤敖麟会将她带回来,不过,他
想知道的是——
他到底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是用何种手段将她带回西山的?
“我……”赤敖麟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原本以为,当他自南诏回来后,他和樊仲冥之间的不愉快便能借由时间冲淡
一点,没想到事情没有更好,反倒更糟。
“你说不出来,是因为她是抢回来的吗?”
樊仲冥站在他面前必须稍稍仰头,才能看清楚他脸上到底是何种表情。
而他,早已分不清楚心头如针扎般的痛楚究竟是为何原因。
“我不是……”
“不是什么?”樊仲冥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怒地咆哮:“不是抢的,难不成
是她自愿跟你们一同回来的?”
鬼话,全都是鬼话!
说什么爱他、恋他,全都是不用负责的鬼话。
他发怒是因为他不该违背他们当初不再行抢的誓言,而他心底悲恻的感受,
则是因为赤敖麟不负责任的甜言蜜语。怒与悲毫不留情地盘踞在他心头,令他理
不出个头绪来,只能用怒吼发泄。
怒气仿佛是消散了一些,然而隐隐作痛的心,仍在低切地哀鸣。
“我知道我错了。”既然瞒不了,赤敖麟索性趁早认罪,说不定还可以留个
全尸。
他没料到樊仲冥的怒意竟如海啸一般,狂乱地一波强过一波,毫无止息的迹
象,反而更猛烈地朝他席卷而来。
“错了?”心底的酸意肆流,若是他不赶紧用话减轻那股酸涩!只怕他会在
不知不觉中被吞没。“一句错了,你以为一切都会恢复原本的面貌?一句错了,
你以为你就不用担负任何罪孽?一句错了,你以为我就会这么轻易地原谅你所犯
下的错?”
心头的苦涩随着他的怒意在体内四窜。每当他斥责一句,怒意就更深一层,
连同酸楚一起带给他更深沉难抑的伤痛,令狂狷的怒火更盛,顿时形成跳脱不掉
的炼狱,苦苦煎熬着他。
“山贼便是山贼,尽管当了良民,却依旧忘不了当山贼时的刺激与刺鼻的血
腥味!”狂怒冲上顶点,樊仲冥再也管不住脱缰的思绪,任由残酷的言语放肆地
自他口中逸出。
“我不是!”赤敖麟不懂,他抢的是不义之财,抢的是官银,抢的是该抢的
钱财,他何罪之有?更何况,他没有杀任何一个人,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全是
为了顺遂他的心愿!他钱而走险,竟遭他这般不留余地的斥责!
他知道他一定会发怒,因为他没有遵守他说过的话,但他却不明白他这般失
去理智的责骂到底为何,是什么样的原因令他口不择言地专挑最刺耳的话语伤害
他?
“还说不是!”樊仲冥眯细了黑亮的眼眸,唇角不自觉地勾着冷笑,狰狞且
冷厉得令赤敖麟惊惧。“若不是本性如此,你为何会违逆我说的话?若不是体内
流有山贼的血液,你为何会执意行抢?”“我只是想让村里的村民生活好一点罢
了,这一切也全是为了大家好啊!”赤敖麟不满地反驳。爱他得不到回应,已令
他心碎欲死;要他再听他狂乱的怒言,岂不是硬逼他非得把心挖出来,好让他看
看他的心并没有他所说的那般污秽不堪不可!
“你好宽的膀子,居然想一肩挑起整个村子的嘴!”樊仲冥冷哼一声,对他
的说辞并没有感到感动,只有满腔被背叛的痛楚。“我樊某承受不起!”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赤敖麟动怒地瞪视着他,一双诡邪眼眸显得暴戾。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真要他眼睁睁看着良村里头的村民饿死不成?
这良村不是他要守护的吗?
而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竟令他待地发怒?
“当年连同你和所有魍魉寨的人,全都在伊于棠面前发过毒誓,自愿金盆洗
手,永不再行抢;那时说得义愤填膺、豪气干云,为何伊于棠一走,就全部走了
样,你们全都忘了当年的毒誓了吗?”
樊仲冥怒然抓住他的襟口,双目炽红如火炬。
“原来说来说去,全都是为了伊于棠?”这下子赤敖麟总算恍然大悟,终于
明白他的怒气是打哪儿来的。
原来他会如此守护良村,全都因为伊于棠的交代;而他会恁地发怒,则是因
为大伙儿违背了伊于棠当年要他们立下的誓言!
那他辛苦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帮樊仲冥遵守对伊于棠承诺的誓言!?
若是如此,他何必那么辛苦地把一切劳而无功的功劳,全让樊仲冥献给他的
心上人!?
他没那么大的气度,可以在费心做了一堆事后,让樊仲冥拿去讨好伊于棠;
与其如此,他还不如毁了一切,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赤敖麟一咬牙,反擒住樊仲冥,用力扯开他的衣襟。若是要不到他的心,要
到他的人倒也不为过吧!
“我的确是为了他才会守住良村。”樊仲冥不懂他曲解的心,硬是这般回答。
确实,他是允诺伊于棠守住良村,遂他要所有人全都遵守当年所发下的重誓,恢
复良民身份。
他这样说有哪里错了?
“好,很好!”
赤敖麟蓦地印上他温热的唇,趁他惊愕之际,霸气地伸舌探入其中,以有力
的双臂钳制住他,不让他挣扎。
樊仲冥没料到他会在大厅上这么做!只能不断地以双手推拒。
尽管大厅上没有半个人在,但他仍不愿意;不愿他以抱过女人的双手抱他,
不愿他以吻过女人的唇吻他,
他蓦地聚气于掌袭向赤敖麟毫无防备的心窝,震得他飞退数步。
赤敖麟紧抱住他的双手并没有放开,于是两人双双跌落在地。
“你居然……”赤敖麟怒视着他,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出掌袭击他。
樊仲冥用力挣脱他的怀抱,旋即站起身子,低头俯视他。
“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会任你予取予求!”
到了此时,他才蓦地发现,他并非挣不开他的钳制,但之前为何他总是挣不
开?
现下逼迫着自个儿使出这种力气的,是他的怒,还是他的妒?
妒!?
难道……
不愿再细想,樊仲冥转身立即离开,不理睬赤敖麟受伤的神色,只想知道自
个儿的一颗心到底是落在何处……
晚膳过后,樊仲冥一直没见到赤敖麟的人,因而咽不下一口饭,心里直担忧
着自个儿是不是把他打伤了,否则怎会到现下仍不见他的踪影?
可他记得他下手没有那么重,他不过是想把他推离自个儿身上罢了。
他想不通呀!
既然自己有力气可以推开他,为何之前的自己竟不愿意将他自身边推离?
是因为不想伤害他、是因为赤敖麟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还是因为赤敖麟向
来是他疼入心坎的人,遂他才没有推开他?
可光靠这些原因,是否太薄弱了?
唉!
樊仲冥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月色清冷地洒落在手中的长剑上,不禁又想起
伊于棠同他说过的话。
难道他早已经看出他对赤敖麟的感情并非是一般的手足之情,而是超脱亲情,
跨越到另一个层面去了?
真是这样子的吗?
心底隐隐浮现的酸涩苦楚,难道真是来自于那一种情感?
一想到他背着他上花楼,他便觉得心如刀割,犹如剐心剜肺般令他痛不欲生,
就像是至炼狱走了一遭似的。
那种感觉……像是被赤敖麟背叛一般。
可他是个男人,上花楼寻欢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为何他会感到被背叛的痛
楚?
难不成是因为他占有了自己的身子,因而让自己有了姑娘家一般的多愁善感,
被蠢蠢欲动且无以控制的情绪困惑?
又叹了一口气,他将长剑挂回床榻边,倏地发现窗外闪过一道人影,鬼鬼祟
祟地似乎在进行着什么。
樊仲冥不打算打草惊蛇,径自站在原地,眯起灿如星辰的眼眸,望着外头那
道陌生的人影。
是赤栩!
他打算做什么?
望着鬼祟的人影,樊仲冥才突地想到,今儿个被那外族女人扰乱了心神,他
竟忘记向赤敖麟问起他在洛阳遇到赤栩之事,忘了问他为何胆大妄为地邀赤栩到
西山来。
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他知道良村的一切吗?
若他存心图谋不轨,只怕今儿个晚上,便是良村的劫数了!
不成,顾不得时辰已晚,也管不了赤敖麟是否仍在拗性子,他必须先找他问
一问再作打算。
樊仲冥赶紧大步走出房门,经过大厅走到另一侧属于赤敖麟的房间。
他还来不及细想,便已打开房门。刹那间,满室旖旎毫不留情地映入他的眼
里,刺伤他没有防备的心,痛得他摇摇欲坠,几欲站不住脚,险些跌落在地。
他没想到赤敖麟真会要了那金发碧眼的外族女子!
不,重点不是金发碧眼,而是她是个女人,是个妖娆甜美的女人,是一个可
以颠倒众多男人心魂的女人!
该死!那么他之前对他所说的一切,全是废话,全是放屁,全都是诓他的!?
他对他说情诉爱,难道只是想尝鲜罢了?
该死!
樊仲冥不敢置信地怒瞪着赤敖麟发愣的神态,怒击了下门板随即离去,而无
辜遭殃的门板立即应声碎裂。
回过神来的赤敖麟套上衣袍,立即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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