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蓬芦
位于城南一隅,就在城南大街最尾段,却是人潮最为汹涌,市集最为稠密的
地段。
蓬芦的前身是一座豪宅,豪宅的主人在多年前由于经商失败,遂将豪宅给卖
了,几度转手卖到臧或炎的手中,他便将它整修一顿,里头充斥着假山流水,花
园竹林遍立,杏团柳荫锦簇,将整座宅子妆点得美不胜收,压根儿不似蓬芦二字
这般清雅。
踏进大门,便看见一座穿厅,过了穿厅,映人眼帘的是名家设计的上等红砖
石道,往东边衔接着人工湖泊,往西边衔接着楼台,还有北方的水榭。
不管身处哪里,皆有林荫蔽日,皆可嗅得花香,若是等到入夜,亦可于水榭
楼把酒赏月,在此道尽风花雪月,享受软玉温香……虽然名为茶肆,里头卖的不
光是茶,更有唱曲的倌伶。
再加上这茶肆后头的大老板是市舶司使,于是乎,在这儿走动拘人,不是达
官显贵,也肯定是富商名流。
这时,有座轿子就停在门前,轿内的人却始终没有下轿。
守在门前的小厮走上前打招呼。“爷儿,今儿个蓬芦办了场文叙会,不收外
客,只有持帖人才得以进入。”
“放肆,你以为轿内的人是谁?”轿夫低声斥道。
小厮好奇地问:“是谁?”
“是……”
“得了,别吵。”轿内传来傅珏凰有些不耐的口气,不一会儿便见她掀帘下
轿,一身夏衫襦衣,前襟微敞,露出大半片的雪脂凝肤和一小片的粉色肚兜,外
头罩了件青色比甲,下头搭了件罗裙,纤腰束上腰带,腰带上头还串了金锁。
如此露骨的衣裳,却将她的身形点缀得婀娜曼妙,软在场所有男人莫不看傻
了眼。
“瞧什么?”惊觉周遭投射而来的热烈目光,她拧起柳眉。
这衣裳简直是伤风败俗,可是她却非得穿这行头出门不可,谁教当初成亲时
那妆奁拿错了,妆奁里头装的不是她的衣裳,全都烈大姐的,而她又不能回府拿
衣服,就怕坏了礼节,而前几天要织造厂替她缝制的新衣,至今仍未好,要她穿
成这样出门,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却又无可奈何。
“不知道这位夫人是……”小厮发傻地盯着她精致的五官。
“我家夫人是你家老板的妻子,还不赶紧请人?”轿夫在旁尽忠喊道。
“咦?”他一愣。“可是方才有好几位自称是我家老板的妻子已经入内了,
我家老板到底是娶了几个老婆?”
没想到老板如此的了得,不娶则已,一娶便娶了五、六个。
“你在胡扯些什么?”
“是真的,更少都走进去五、六个了。”他是据实以告,绝对没有谎报。
“主子只娶了一名妻子,怎会跑出五、六个?你居然连查都没查便放行,你
根本就是……”
“发生什么事了?”里头走出一个人。
“贾管事……”小厮一脸求救地看向他。“外头说是来了个老板的妻子,可
我一早至今已经放行了好几个,怎么眼前还有一个?”
贾若阴抬眼一瞧,惊讶地行礼,“夫人。”
“若阴。”傅珏凰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
“她真是夫人?”哇,那他先前放行的……
“你到一旁守着。”贾若阴挥了挥手,随即引领傅珏凰人内。“夫人往这儿
定,爷儿已经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已经有那么多名妻子先行入内了,他还等我作啥?”她不着痕
迹地冷哼一声,柳眉微挑,清冷的面容似笑非笑。
早听说臧或炎这个人不正经,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放肆到这种地步。
哼,他可真是懂得享齐人之福啊!虽是小官,但在这附近的商贾莫不敬他三
分,虽然富不是以敌国,但想不无忧无虑过三代、想不妻妾成群都很难。
不过无论如何,他的正室妻子是她,其余的二房三房只能是妾,这一点,她
非同他说清楚不可。
“夫人千万别误会了,其实那不过是一干花娘或者是……”
“觊觎他的姑娘要的把戏?”她接着道,清冷的细长美眸睇向远方拱门,瞅
见拱门那头沿着人工湖泊列了排长席,每个人皆席地而坐,而前头的矮几上头摆
满了美食佳肴,身后皆有几名丫鬟打伞或掮风。
哼,倒挺像是一回事的。
“夫人,这边请。”贾若阴见她目光飘远,也不再多说什么,引领着她继续
往前定。
傅珏凰缓步走着,摇曳生姿,不忘微拉起曳地的裙摆,方踏进湖畔,坐在湖
畔的人们纷纷投以惊艳的目光,紧接而来的抽气声几乎快要将人声淹没。
突见数十步远的主位,有一抹伟岸身影如雷电似地朝她飞奔而去。
“你……”
“哇,你跑得挺快的。”她佯装讶异。
臧或炎喘着大气,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彷若快要暴凸,眨也不眨地瞪着她一身
露骨的打扮。 、
“你……”他咬着牙压低嗓音道:“谁要你穿成这模样的?”
“我没别的夹裳可穿。”傅珏凰状似散漫地回应,细长的美眸闪过他愤怒而
扭曲的表情,睇向后头一干如痴如醉的傻脸。
看来大姐所言甚是,偶尔以色感人,肯定能得一些好处。
她今儿个算是压对宝了,只是大姐的衣裳可真是……唉,罢了,凑合点吧!
“你没衣裳?”臧或炎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嗓音再压低,凶神恶煞地低喊:
“你不是有一大箱妆奁吗?”
他明明记得这几日,她都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的,怎么今天就穿得如此清凉,
连胸前的整片雪脂凝肤几乎都快要暴露在外。混蛋,难道她不知道这个场合会有
多少男人?
这是怎么着?她是特地来此卖弄风骚,还是同他杠上了?故意当着他的面在
外头招摇。
在他面前包得像颗粽子,在外头就穿得这般清凉,她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横竖那一箱衣裳是廷凤的,不是我的。”傅珏凰耸
了耸肩,从他身旁横踏出一步。
“八成是轿夫弄错了,难道你就不会差人去换回来吗?”他快一步地挡住她
的去路,眼里仿佛快冒出火来。
她缓缓转回眸子,似笑非笑地掀唇道:“现下成亲都未满一个月,两个同时
出阁的姑娘家不便见面,哪还有交换衣物的道理,弄不好会犯了煞……这道理,
你该是懂得的。”
这男人真是太碍眼了,老是挡在她面前,教她看不清楚来的一千商贾到底有
哪些人。她今儿个特地走这一趟,可不是为了他而来的。
“你……”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再张开眼时,漂亮的桃花眼里泛着熊熊妒火。
“好,就算真是这样子,那你的帷帽呢?你连在府里同车坊掌柜见面都会戴
上帷帽的,为何你出来却没有戴上帷帽?”
她根本就是风骚!
“我瞧你对我招人在府里商谈的事不怎么介意,所以我想……你该是不在意
的吧!再说,我已经出阁了,已算是妇人,没道理走到外头还戴着帷帽。”
她说得头头是道,教他驳斥不了。
可不是?以往戴着帷帽出门是因为末出阁,是不想让容貌给夫君以外的男人
瞧见,如今她都出嫁了,她的脸,她的相公也都瞧见了,往后自然没有再戴着帷
帽的必要。
而且她今儿个会到外头抛头露面,还是他央求的呢,她不过是顺了他的意罢
了,他干嘛还对她凶?
傅珏凰不着痕迹地四处张望,发觉这场宴会名为文叙会,却好似纯到此地玩
乐罢了,这算哪门子的文叙来着?
就算不吟诗作赋,好歹也要搬出文房四宝摆个样子才是,怎会一点风雅都没
有?
“臧大人,这位是……”
臧或炎眯起黑眸瞪向身后发问的男人,不悦地说:“她是我的妻子!”没见
着他故意挡着她,就是不希冀他们那一双双下流的眼睛直往她身上瞧吗?
“原来是尊夫人,那……要不要赶紧入座,咱们要对联了。”
臧或炎挑高眉,一脸懊恼。“蒙爷……”明知道他不愿让众人盯着她,他偏
是在这节骨眼上作乱,分明是故意的。
“走吧。”趁着有人绊着他,傅珏凰随即从他身旁绕过,故意沿着湖畔走,
每定一步,头上金步摇随着莲步点跳着,纱裙随风摇曳,更显风情万种、媚态万
千,软在场男子莫不看得失了神。
见状,臧或炎暗咬着牙,怒瞪身旁唤作蒙爷的男子,随即快步定在她的身侧,
硬是挡住众人火热的目光。
这群混蛋,真是没了规矩,居然瞧他的女人瞧得这般明日张胆!
眉头一蹙,他二话不说地拉着她快步往前走,一屁股坐上主位,见头一位抽
签对联的人正要起题,他打算乘机对她晓以大义,岂料……
“大人。”
傅珏凰目不斜视,只见四、五名露骨打扮的花娘前后左右将他团团围住,还
有一名花娘已经坐进他的怀里,眼里丝毫没有她的存在。
哼,叙什么文来着?还对什么联?分明就是赏色食艳,没了文人的风雅儒墨,
倒是有了十成十的放肆风流,简直是无耻!
“你们先退到一边,我……”唉唉,这些花娘在这当头凑什么热闹,没瞧见
他正忙着?
“大人……”一干花娘委屈地扁了扁嘴。
“去去去。”他挥着手,轻咳两声,微整数花娘给坐皱的长袍,往傅珏凰凑
近了一些。“你倒是同我说说,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眼,怎么……”
“不知君念苦,苦念君知不?”她突然开口。
“嗄?”他一愣。
这这这……她是在同他说话吗?这话儿是什么意思?
“臧夫人对得妙!”突地,掌声如震天巨响般响起,软他不由得再一愣。
对得妙?她……她是在对联?
侧眼瞧去,只见她掩嘴含笑,而席上一千宾客莫不对她投以赞赏的目光。哼,
都是一群垂涎美色的下流胚子!
他不齿地想着,却见一干人又继续下一道题。
方要开口问她话,却听她答道:“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为柴。”随即,阵
阵掌声如浪滔般袭来。
她是故意的吧!没人会在一出题便随即对上的,她根本是为了不想听他说话
才不断答题的。怎么着?她又知道他要问她什么了?分明是心虚,不敢让他逼问。
她……唉,早知道会演变成今日这局势,他就不硬逼她出席文叙会了。
“臧夫人的文采如此了得,那不如让在不出一题数字联,让臧夫人对着。”
先前被唤作蒙爷的男子潇洒落拓地拿了杯酒,顿了顿,朗声吟道?心一片,顶三
分,五关六将。七尺昂藏,挥九十八斤关刀,威震四方不二患——请臧夫人对话
落,“一干人莫不将目光投注到傅珏凰的身上,一则是想要知晓她肚里有多少文
采,再者是想要一睹其丰采。百闻不如一见哪,她不但是杭州城里首屈一指的女
商贾,还是个勾人心魂的美人胚子,更是个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今儿个真是大
开眼界。
臧或炎冷眼瞅着在场的男宾客,见他们莫不屏息以待,只是不知道他们等待
的是她对出下联,还是根本教她的美颜给收了魂魄。,
真是大胆、荒唐透顶,居然瞧得如此明目张胆,仿若忘了他的存在!
哼,一群蠢人,他们瞧的不过是皮相,不像他已是完全地占有了她,将她全
身上下瞧得一清二楚……可瞧清楚又怎么着?在她眼里,她压根儿不将他当一回
事,打从方才人内,根本末正眼瞧过他……可恨的女人。
“守二川,排八阵,七擒六出。五丈原中,点四十九盏明灯,一心只为酬三
顾。”傅珏凰朗朗出口,勾魂似的笑意随即漾上唇角,一对细长美眸都笑弯了。
“诸葛亮对上关云长,让大伙儿见笑了。”
“好!让我敬臧夫人一杯酒。”蒙爷举杯一饮而尽。
“咱们也敬臧夫人一杯。”一干人赶紧举杯效法。
臧或炎冷眼瞅着一干人像是疯了般地举杯敬酒,突觉自个儿完全被冷落了,
就连伴在一旁的花娘也全都成了空气。打从她出现之后,他们的眼里好似只瞧得
见她。
天底下竟有这种道理?今日的文叙会,究竟是在搞什么?难不成他们都忘了
她是他的妻子?无论如何,总得要看在他几分薄面以礼相待。如今他们这副色迷
迷的嘴脸,敢情是将她看作花娘般调戏不成?
臧或炎敛眼思忖着,一道灵光闪过脑门,不由得教他一愣——难不成,他们
真是冲着她来的?而他竟然笨得着了道?
这怎么成!
“若阴。”他沉下脸,轻唤了声。
“小的在。”贾若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将夫人送回府去。”
原本只是想要引荐她同友人相识,但是照今日的情况看来,可是一点儿都不
恰当。
与其放任她在这儿教他生闷气,倒不如将她送回府。
再瞥了一眼被众星拱月的傅珏凰,熊熊妒火再度燃烧。
可恶!难道她不知道自个儿的穿着有多惹火吗?还在那儿搔首弄姿,她简直、
简直……是个放浪之辈,她……根本是故意的吧!
惹得他恼火,她便觉得快活了?
他偏不如她的意!
正思付着该要如何请夫人回府的贾若阴,见主子朝他点头示意,于是无声无
息地绕回他身后。
他要不动声色,绝对不动声色,绝对不能着了她的道。
臧或炎左手拉了个花娘往怀里一塞,别开眼,学她漠视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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