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尽管冷风飕飕,寒意袭人,但在街道上,仍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胡同、瓦子边
聚集着,街上始终是一片繁荣景象。
“大人,这样子似有不妥。”
裘瓶静坐在马背上,挺直了背脊,硬是不敢让自个儿的背触上身后结实的胸
膛。然而第一次骑马,她真是快要吓掉了半条命了,只敢用双手紧紧地环住马颈,
怕不小心会摔下马。
她以为寻大人是说着玩的,没想到待她把衣袍给烤干后!他竟然不由分说地
抓着她往外跑,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上街。
这怎么成?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而且她不在小姐身边,怕小姐又要遭那群
不要脸的奴婢欺负。
“有何不妥?”寻朝敦潇洒地笑着,微眯的眼眸正逡巡着布铺。
待目标锁定之后,他便扬手,要身后的侍卫退下,然后将马停在铺子前,率
先跳下马后,伸出手等着要抱裘瓶静下马,却见到她一脸犹豫。
“大人,我看我还是回去好了。”她讷讷地说道。
她敛下清滟的水眸,听到的是近在耳边的窃窃私语,她并不觉得难堪,只因
她早就习惯了他人以她的身材大做文章,但眼前的情况不同,现在并不是只有她
一个人……况且,她的脸上还有伤,她最引以为傲的,只有这一张脸了,但现下
却花了,想必看来十分可怕。
“都已经到了,下来吧!”
寻朝敦毫不理会她的拒绝,手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自马上拉了下来,落在
他的怀里。
“寻大人……”裘瓶静颤着声说不出话来。
天!他真是与一般的官宦不同,居然在这街道上抱着她……她的体态不算轻
盈,他抱着她,会不会把他的手给折断了?她心里思忖着,却又不敢随意乱动,
怕一个不小心,真会恶梦成真。然而在她正担忧着时,她却感觉到他开始移动,
她转头一看,发现他正抱着她往布铺走。
“寻大人,你放我下来,别这样,我……”她惊慌地喊着,两眼瞠得圆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要羞辱她吗?
可是不对呀!真正丢脸的人是他不是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心,偎近我。”寻朝敦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笑意更浓。
“可是这样子……不合礼俗。”她小声地说着,不敢让自个儿的身躯接触到
他的身躯,小脸早已是一片羞红。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做,旁人会怎么看待他?
“啊,说的也是。”听她这么一说,他才顿时发觉。
她说的没错,在街道上这些举动确实是逾矩了,但是瞧她羞红了脸的模样,
他却又觉得莫名的喜悦,有点想戏弄她……是过分了,他却突地发觉这是自个儿
头一次如此放肆。
寻朝敦将她抱入布铺里头,才将她放下,不自觉地握住她的小手。只觉得她
的小手没有姑娘家应有的柔软细致,他不禁将她的小手拉起来一看。
粲白如玉的手心上,布满粗茧,一看便知道这是做了许多粗活才会造成的茧。
他的心不由得抽痛起来,脑海中所浮现的,净是她赶着干活的画面,在白天、在
夜里。
“寻大人?”裘瓶静挑起眉,眨了眨浓密的眼睫睇着他,不懂他为什么瞧着
她的手心,难道他会看手相不成?
“没事,你挑几件袄子,待会儿我再带你到街上走走,这临安的街坊你定是
不熟的,是不?”寻朝敦放柔了嗓音,轻轻地将裘瓶静的小手放下,心底有太多
对她的心疼。
“我?不成的,我是个下人,我怎么能……而且我得赶紧回去才成。”她着
急地拒绝道。
“放心,我说成便成。”
瞧她不愿动手,他便主动上前替她挑了几件袄子,外带几件绣工精细的衫子,
动作利落迅速像是一阵风似的。
虽然花不到半天的时间,但寻朝敦难得蛮横地带着她逛遍了临安的街坊。
裘瓶静跟在他身旁,心里满是疑惑。
寻大人为何对她这么好?难道他也与季府的老爷一样,贪图她的身体吗?
但寻大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呀!他对她不像是有所图的感觉,反倒有点像是
同情。
是同情吗?他是因为同情她的处境吗?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会带着她
逛街坊、带着她买袄子、买糕点……以往在季府,她也未曾踏出门,他这样子待
她,反而令她有点不知所措。
可是,他为什么要同情她呢?她抬眼瞅着他漾着豪爽笑容的俊脸,一颗心狂
乱跳着,一下下强烈的撞击令她慌乱。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观老爷,否则今儿个我同小姐的处境就不会这么不堪了。”
坐在马背上,在回观府的路上,裘瓶静嘴里不断地喃喃低语着,或许是第一次找
到可以诉苦的对象。
长这么大,不管在季府受到什么非人的对待,她从来不曾向任何人倾诉过;
这会儿是因为他想听,她才愿意说。
不过,他一路上就这样静静的听着她说,着实令她感到有些难为情。
“这些时日朝中发生了许多大事,中书令大人陪着皇上议和去了,短时间是
不会回来的。”寻朝敦淡淡地道,刻意让马匹慢慢地踏着步,想的念的全都是这
一张粉嫩的小脸。
她正在对他倾吐心事与担忧,但是她说的都是别人的事,从方才到现下所说
的都是她家小姐。
“是吗?可也不能放着我家小姐,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啊!”
她着急得很,自从嫁入观府,小姐才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便消瘦得可怕,这要
她如何能不担忧?
“这是国事,眼前恐也容不下儿女私情。”
寻朝敦的双手放在她的身侧拉住缰绳,他有一股冲动想紧紧将她拥住,拥住
她如羊脂玉般的身躯,想要释放她心底的苦楚;他一出生便在官宦之家,生活所
需从来不虞匮乏,他无法想像一个穷人的生活到底有多艰苦,直到看见她那一双
布满粗茧的小手,他的心莫名地痛了。
他想要将她拥在怀里疼,却又怕败坏了她的名声。
“倘若他不给小姐一个该有的名分,小姐的处境……”
裘瓶静自顾自地说着,却感觉到背后传来炙热的体温!紧紧地贴附在她的背
上,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是那样的沉稳。
这是怎么着?现下还在大街上,虽说人潮不多,好歹也有人在旁边走动,寻
大人这么做……虽说这会儿是比不上方才他抱着她的震撼,但这个举动不知会让
多少人掩面窃笑哩!
“你老是说你家小姐的事,那你呢?”寻朝敦温热的气息像是春日的风,淡
淡地拂向她的耳畔,熨烫着她的心。
“我?我不打紧呀,我当人家奴婢的,原本便要对自个儿的主子尽心,不顾
着自个儿的主子要顾谁呢?”裘瓶静淡笑着,尽管脸上是一片燥热,她仍是努力
地佯装镇静。
寻大人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都没看到街上已有许多人正用极诡异的眼光看
着他们吗?她一身下人装扮,跟在他的身旁岂不是令他更难堪?
“你怎会对自个儿的主子这么尽心?”他不禁问出他心中的疑问。
寻府里亦有下人,虽说不似观府里的下人荒唐,但除非是非常体己的,其余
的人是不可能如此尽心尽力地为寻府做事。
“这是当然的,我的爹娘都是季府的下人,可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是
夫人好心收留我,让我跟在小姐身旁,甚至让我跟着小姐习字读书,这样的大恩
大德,我怎能不报答?”裘瓶静神情坚定,顿了顿又道:“夫人临终前,交代我
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小姐,我自然要竭力以报,所以就连小姐出嫁,我也要跟在小
姐身边,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人要懂得报恩的,是不?况且夫人待她恩重如山,要她如何能忘恩负义地弃
小姐于不顾?
“她是个小姐,身份如此高贵,她哪里需要你保护?”他好笑地睨着她,难
以置信一个姑娘家竟也懂得这一番道理,不过看在他的眼里,只是更令他心疼、
更不舍。
“寻大人,小姐的命……”裘瓶静叹了一口气,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
好含糊地道:“其实我家小姐是很柔弱的,倘若我不好好保护她,依她的性子,
她定会任人欺负而不还手,而我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即使赔上我这条
命,我也要让我家小姐获得她该拥有的幸福。”
“那你的呢?”
瞧她说得义愤填膺,寻朝敦忍不住问道。
“嗄?”裘瓶静错愕地愣住。
她的?她的什么东西?是说她的幸福吗?她不需要这种东西,她很清楚自个
儿是什么命。
“你替你家小姐争取属于她的幸福,那你的幸福呢?”他的大手抚上她纤细
的肩头,难以猜想这个小小的身躯到底承担了多少痛苦,是多么倔强的不肯透露
出任何悲伤。“你要保护你家小姐,但是又有谁会保护你?”
听他这么一说,裘瓶静不觉愣住了。
她?她从未考虑过自个儿的事,毕竟下人不就是要为主子卖命的吗?她从未
想过要找一个人保护她。
况且,又有谁愿意保护她这个下人?
“小姐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不需要别人保护,我可以保护我自己。”裘
瓶静淡然地说着,笑得有点凄凉。
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这条路似乎很远,好似怎么走都走不回观府。
“是吗?”寻朝敦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松开手,抓紧缰绳策马往前奔去。
不知为何,他居然感到难受,一种难以释出的郁闷凝窒在他胸口,仿若有一
只手揪紧了他的心,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怎会出现一个这么教他心疼的人?
她真的很特别,和一心想要攀上主子、享尽荣华富贵的婢女不同,和一心想
要寻求依靠的婢女也大相径庭。她居然只想要靠自己,这么纤弱的肩膀,到底能
够承担多少?
更何况观府可算是龙蛇混杂之地,多是非人,多是非事,想要在里头生活,
不算是简单之事,她又怎么能撑得下去?
可恶,明明是心疼的,但怎会一听她这么说,偏又觉得有一股炽烈的火在胸
臆间烧得教他难受?
“寻大人,你怎么了?”
裘瓶静瞪大眼,感觉马儿愈跑愈快,仿佛快要飞起来似的,她的心似乎也跟
着飘起来。
到底是怎么着?方才不是像是在散步一样,怎么现下却又像是要飞起来般?
“你不是想要早点回去吗?”寻朝敦轻扬着笑,想要甩去心头不该有的怒意。
“哦。”她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
过了半晌,观府便已在眼前了,寻朝敦跳下马扶她下马,随即又上马准备要
离去。离开之前仍不忘叮嘱一句:“记得袄子要穿上。”
裘瓶静羞赧地点了点头,望着坐在马上挺拔不群的他,一袭月牙白的袍子更
显出他的颀长潇洒。
心不由得剧烈跳动,她提起勇气问道:“寻大人,你为什么要对奴……对我
这么好?”
她长这么大,除了夫人和小姐,没有半个人愿意待她这么好,仿似一种不求
回报的疼惜。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
不过送了几件袄子,带着她逛街坊,这样子便算是对她好吗?她未免要求得
太少,也太容易满足了。
只是,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否则依他的性子,又岂会对一个下人掏
心掏肺地给予?
不要再多想了。
“这样子已经很好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她感恩地说着,水眸子
里漾满感恩之意,仿佛要她以身相许都无妨,不过碍于身份,她自然是不敢这么
想。
寻朝敦睨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你就像是我的妹子,兄长疼
惜自个儿的妹子是天经地义的,你毋需多想。进去吧!我走了。”
话落,心便狠狠地抽痛了下,让他落荒而逃似地策马离去。
裘瓶静怔愣地望着寻朝敦离去的背影良久,直到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她才怅
然若失地走进观府,然而才踏进观府,那群婢女随即又围了上来。
她知道她们又打算欺负她,果然她们一开口便道:“不要脸的贱人,居然真
厚着脸皮与寻大人一同出游?”
“那还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你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丑妖精到底对二少爷
做了什么,居然让他愿意娶你为正妻?”
仿若平地一声雷,这消息震得裘瓶静慌乱得不知所以。
二少爷要娶她为妻?难道是因为小姐……想着,裘瓶静连忙拔腿便跑,不再
理睬身后的冷嘲热讽,一心只系着自个儿的主子。
不成!二少爷要怎么欺负她都无所谓,但是她绝对不允许他再欺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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