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大清早,用过早膳之后,朱熹宣带着玉环彬和春雷来到南京城最为著名的
碧月楼。
登上二楼,在靠着东边的小小厢座间,玉环彬和春雷席地而坐,靠着窗棂,
享受微风徐徐地吹拂。
朱熹宣则稍臭着一张脸,坐在玉环彬的对座;两名碧月楼里最红的歌妓则各
自坐在两人的身旁,又是焚香,又是抚琴,三三两两、不成句的曲儿,破碎地散
在窒闷的空气里。
“王爷,今儿个不开心吗?”玉环彬轻摇着纸扇,斯文儒雅地道。
“没的事。”虽然口中这么说,但每个人都可以轻易地看出陔王爷今天的心
情不佳。
大概是因为昨儿个他听到一些古怪的声响白玉环彬的厢房中传来;想问,却
又觉得不妥,不问,他又心闷难耐。
拉过身旁的花娘,朱熹宣的大掌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探进花娘微启的衣襟
里,当着众人的面前,恣意地搓揉着。
在一旁的春雷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更是万般的气愤,若要让
环彬同这人过一生,倒不如和他一块儿算了,他绝不会负了她!
感觉到春雷不加掩饰的不满,玉环彬的心中更是一喜,感谢陔王爷的这一个
小动作,这样一来,春雷便不会想再将她和朱熹宣凑成对了。
耳际传来花娘低吟的娇啼声,眼看着朱熹宣仿佛像是发泄一般,即要将那花
娘给吃了……
这情况,玉环彬不是没见过,只是……这么冶艳惹火,她倒是第一次见到,
就连春雷也不敢正眼瞧着眼前的荒唐。
刹那间,整个厢房里充斥着一股不自然的窒闷;过了半晌,面红耳赤的众人
才被窗棂外的喧嚷声给吸引。
玉环彬探出半个身子,欲一探究竟。
沿着市集小街望过去,只见三两官兵押着一名少妇游街,而那少妇手铐脚链,
穿着囚服,踉跄地艰辛行进。
玉环彬面无表情地瞧着那围街的众人将石子、沙土,丢向她的身上,或是口
水、污泥尽数地往她身上掷去,显得狼狈而不堪。
或许是她残留的悲天悯人,玉环彬低声地问着:“她是犯了什么罪,用得着
押上街吗?”
其实她心里头再清楚不过,一名姑娘会遭此重刑,必定是犯了七出大罪,亦
或是……谋财害命。
在玉环彬身旁的歌妓,呜咽地道:“艳燕是犯了杀人罪。”想必街上那姑娘
与她是友伴。
“杀人罪?她既然犯下这般滔天大罪,你又何必为她难过掉泪?这可是她自
找的。”玉环彬不带情感地说着。
“艳燕是冤枉的,我识她极久,极了解她的性子,她怎会为了钱财,害了秦
家上下十二条人命?”听着玉环彬妄下断论,气得一旁的歌妓泪如泉涌。
“放肆!小小歌妓,可知你眼前的人是何身份?胆敢以下犯上!”朱熹宣怒
目一凝,阻止了歌妓的无礼。
“无妨,袒护友人,乃是人之常情,王爷不用动气。”玉环彬反倒是笑吟吟
地对着小歌妓,此时的她脑中浮现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她……还得感激这个小
歌妓呢。
虽然她不知道南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灭门血案,可她决定用这来搏一搏春雷
的感情。“王爷,这女子的罪名已然成立了吗?”
“尚未,她现在正是押往衙门的方向。你……言下之意……”朱熹宣脑子一
转,大略猜出她的用意。
“环彬不才,想与王爷较量、较量。”玉环彬顿了顿话,稍卖了个关子。
“环彬想与王爷打赌,这名唤艳燕的姑娘,必定是凶手;环彬若输了,随王爷差
遣。”先不论她是否会赢得这无聊的赌注,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定要让春雷惊
恐一番,以表
露他的感情。
这个灵感皆来自于三年前的测字你将会夹于两名男子之间……
她若要找得真爱,必得利用朱熹宣,虽然是对不住他,但也是无奈;谁教她
芳心早已暗许一个不解风情的大笨牛。
昨晚她真实地感受到春雷的醋劲,可一到早上,他就像是没事人似的,恢复
丁小姐和随侍的身份,真是气煞她了。
她这一次铁定要逼他说出真心话!
“这……”朱熹宣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他确实想要与玉环彬在一起,
这种天赐的大好机会,岂有让它白白跑掉的道理。“环彬赌艳燕姑娘是凶手,那
么我势必要为她护航了。本王若是输了,愿听环彬差遣。”
整桩事件的来龙去脉,他可是了若指掌,玉环彬想与他争锋……可难了!朱
熹宣乐不可遏地在心中暗忖着。
“谢王爷赐教。”玉环彬睁着恶魔般的鬼魅双眼,对着一脸错愕的春雷眨呀
眨的。
玉环彬玩兴一起,早将什么赵池云、什么怜华皆抛在脑后,眼前的她只是一
名求爱的杭州名妓玉环彬!
在公堂之外静伫的朱熹宜一干人,正看着公堂上的审判。倏地,远方传来打
雷的声响,云朵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天空流窜,云间隐约闪现一丝光线,随即被乌
云吞噬,天地之间顿时陷入灰暗。
灰暗的空中交织着银色的雨丝,闪电在空中狂舞,惟一听得见的是滂沱的雨
声和震耳欲聋的狂风呼啸声。
“这就是异象,敢情是上天认为在上座的王县令错判了。”朱熹宣噙着一抹
笑凑近玉环彬的耳边,惹得春雷拳头紧握。
“有没有错判,乃由王县令做主,哪轮得到上天裁决?”玉环彬看着台上的
王县令赦令一丢,显然判了个死罪。
王县令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应是清正廉直之辈,虽然她听不清楚绝大部分
的过程,她却也认定艳燕为凶手。
是私心,只因她看见了春雷痴迷望着她的神情,光是如此玉环彬就想赐她十
个死罪。
玉环彬面无他色,神情自若地看着朱熹宣大方地走向公堂,看着满堂的官兵
陡地下跪迎接,她的心中仍是一片愠色。
现下的她只想着春雷的一切,想着春雷注视着艳燕姑娘的神情,无法再专注
地了解眼前的案件。
三两下,朱熹宣似乎是轻而易举地摆平了这次刑案,他走向玉环彬。“环彬,
本王向王县令要了个机会,让我重审。”
玉环彬僵硬地转过身看着他道:“是吗?全凭王爷做主。”她不想再想那些
恼人的问题。
眼前的她必须先打赢这场战役,她必须罪证确凿地判艳燕死罪,惟有如此才
能洗尽她心中的恼意。
该死!竟敢在此时扰她的思绪。
* * *
应天府
“王爷,府外有位秦氏民妇求见。”镇守应天府门口的护卫,毕恭毕敬地作
揖禀报着。
“秦氏?”朱熹宣细想了会儿,断然地下令:“让她进来吧。”
一接到命令,护卫立即躬身离去,将秦氏带到府内。
“民妇秦氏,叩见王爷千岁千千岁。”秦氏一人大厅,遂跪下双腿。“请王
爷替民妇做主。”
“本王已决定重审此案,自会查明真相。”朱熹宣气势狂傲地展现皇族风范,
看得一旁的玉环彬一愣一愣的。
“秦氏,你可否将当晚之事再重述一次。”玉环彬打量眼前的妇人半刻,遂
开口道。
虽然眼前的妇人一副慈眉善目貌,可她却觉得有些许的怪异,总觉得这妇人
像是披着羊皮的狼。
可……她是要替她讨公道的!管她孰是孰非;此刻她的心里正充斥着浓浓的
醋意,不打算再将她所见到的怀疑纳入心里。
尽管她真的觉得这妇人古怪十分,她也不打算戳破。
“你……”秦氏注视着玉环彬邪魅的双眼,心中直纳闷着此人的身份。
“直说无妨,他乃本王之友人,将随同我共审此案,说不定他可以帮你的忙。”
朱熹宣看出秦氏的疑惑,笑着说道。
朱熹宣提及玉环彬时的奕奕神情看在春雷的眼里,简直让春雷险些沉不住气
地一掌要了他的命。
“帮我忙?”秦氏喃喃地问。
“说吧,那不过是我和王爷之间的一个约定。若我能判那妖女成罪,王爷将
输了约定,听我差遣。所以你就将你的所知所闻统统告知我吧。”玉环彬剑眉一
挑,霸气十足,和一派温文的玉颜,呈现一种不平衡的协调美。
“请王爷为民妇做主……”秦氏说风成雨,泪水在刹那间流满腮,将她这段
日子里的辛酸娓娓道来: “秦氏乃南京首富秦虎之元配,民妇并不是最得夫婿
疼爱的,遂民妇自作主张替夫婿纳了八名小妾。”
闻话中之意,秦氏应是恪守妇道之人,且有着妇人美德,愿替夫婿纳妾,实
为不易。
可听在玉环彬的耳里却觉得她有说不出的矫情;大丈夫三妻四妾实为正常,
可又有多少妇人通晓其中道理?
读遍圣贤书的她,亦无法接受如此不公平的事情;倘若春雷要求纳妾,她必
杀其妾,再毒其夫……
糟糕!她不该有这样的思绪。
“民妇的夫婿在一个月前纳碧月楼名妓艳燕为妾,她却在三天前趁着民妇不
在秦府,杀害了府中上下十二条人命,连幼小的孩儿都不放过,那女子心肠之狠
毒,令人发指!”秦氏气愤难当地咆哮着,眼里泛起红丝。
那副杀红了眼的诡谲模样,让玉环彬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这副样子,不是摆明了她是凶手吗?她既看得清,朱熹宣岂有看不透的道
理?
她现在可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唉,该如何是好?
玉环彬偷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春雷,看着他的眼中透着一丝不悦,像是在责
怪她的一意孤行。
玉环彬剑眉一拧,朱唇微抿,从腰间取出纸扇。“你有何证据,能够指摘这
些罪行皆为艳燕所为?”
“她已认罪,坦承她自药行买了八两砒霜,是为了报复民妇之夫婿对她的百
般凌虐。”秦氏露出胜利的微笑。
倘若今日不是杀出陔王爷这个程咬金,她又何苦再演上这出戏?秦氏在心中
暗忖道。
“她已认罪?”玉环彬一愣,转而瞧向朱熹宣,只见他顽皮地对她眨了眨眼。
“那你自个儿在事发当晚时,所在何处?”
“民妇当晚代替夫婿外出收账。”秦氏满脸的哀戚再现。
玉环彬微怔,倘若之前没有瞥见她那杀红的眼,或许会被她精湛的演技欺瞒。
“是吗?”玉环彬双眉紧蹙,潋滟的双眼仿似可拧得出水般的柔亮。“你先
回去吧,我定会主持公道。”
她这句话说得多言不由衷,却又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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