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活着就该知足了
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沉重。我问:能说说游击队为什么失败吗?原因何在?
我看见老康表情开始激动起来,他的脑袋像雷达天线那样盲目地转来转去,好
像在寻找敌机。
他怒气冲冲地说:游击队本来完全有可能取得胜利,那么多的人前仆后继流血
牺牲,不惜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但是游击队却失败了。
我说:你并没有回答我为什么。
他答:这个问题还是留给你自己去调查吧。不过我要重复我在电话里讲过的话,
你在《流浪金三角》里描写过的那些人是知青中的败类,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动摇分
子、逃兵、变节者、叛徒和革命的敌人,他们对游击队失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老康的警告令我心惊,好像我险些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老康向我展示一张珍贵的历史照片,泛黄的照片显示出年代久远。我看见照片
上有一位身着军装的慈祥老人,他正好俯下身,向一群担架上的知青伤员伸出手来。
知青们显然都负了很重的伤,有的躺着,有的头上打了厚厚的绷带,像个石膏模型。
我的目光虽然无法穿透岁月的雾障,但是我从伤员不顾伤痛支撑身体去紧握老
人双手的热烈姿势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激动心情。
这是一个感人至深的历史瞬间,照片传达出一种来自遥远年代的神圣和崇高气
息,它让我想起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的红卫兵小将。
老康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是红色游击队××主席,后来被叛徒出卖牺
牲了。
我问:这些知青伤员现在在哪里?
他答:有的回国了,也有的牺牲了。
我转过身,看见墨镜后面两只弹坑对着我,我的心情一下子跌进黑洞里。
后来我听见老康继续说:写写境外知青吧,那么多人付出青春年华,甚至牺牲
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他们为什么呢?难道他们不应该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什么
东西来吗?无论这个东西是什么都不要紧,只要它是真实的,它就应当属于历史,
属于我们精神财富的一部分。
分手的时候,盲人摸索着起身送我,我对他说:今天我应当付多少采访费?
他哈哈大笑说:我们都是朋友,朋友能收什么费呢?
我问他:请告诉我,你对过去是否后悔?
我看见老康又慢慢仰起头来,黑洞洞的墨镜注视天花板。
他说:我们都不是先知先觉,连毛主席也不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活着,活
着就该知足了。
我感到身体里有个柔软的部位重重地疼了一下。
老康的话像钉子一样,一下子就把我的心钉在身后那堵冷冰冰的墙壁上。
我同梁晓军认识是经朱小迪介绍的,朱小迪也是一位境外知青,他的弟弟朱小
羊是我的大学校友。
采访之前我被告知梁晓军是个高干子弟,在境外知青中也是个风云人物。当我
按照地址摁响住户门铃之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很响的脚步声,门开了,我面前站着
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他就是梁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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