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胚子
雪地上布满了雪狼和畜群践踏的蹄痕,以及冻结成了黑冰的零碎肢体和内脏,
毡包却不在了。毡包不知什么时候被雪狼和畜群撞倒了,被狂风刮得不知去向,毡
包里的东西随同毡包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煮奶茶的红铜壶都没有留下来。姥姥
一路踢溅起雪粉朝雪地上扑去,像母狼一样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啊———啊———
姥姥的喊叫声招来了家人,他们捂着伤口赶过来,沿着风的方向寻找,终于在两里
路外的一片荆棘丛里找到了毡包。姥姥甩开家人的阻拦,扑过去掀开毡包———那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姥姥真的疯了,她趴在毡包上,一寸寸地摸索着,好
像那样可以把那个留在毡包里的孩子摸索出来似的。孩子不在毡包里。姥姥没有摸
索到她的孩子。她丢开毡包,反身回去,沿着风来的方向去寻找。她跪在雪地里,
向前爬着,用双手在雪地里刨,把冰雪刨得四下里飞扬。那些飞扬起来的雪再一次
从空中落下来,好像它们又活过了一次似的。姥姥就那么拚命地向前爬,拼命地刨
着雪,她终于从一个雪堆里刨出了那个羔皮包裹。所有的人都看见了羔皮包裹里的
那个孩子,她一头一脸的雪粉,嘴里也噙着雪粉,活像一个刚刚从天空中落下来的
雪孩。她安静地睁着两只明亮的眼睛,小嘴巴咂巴咂地吮吸着,好像那些雪花是世
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姥姥猛地将羔皮包裹搂进怀里,一下子瘫坐在雪地里,嚎啕大
哭起来。那个时候,姥姥开始血崩。姥爷家里人口众多,上一辈和下一辈的不算,
光是母亲这一辈就有兄弟姐妹十三个。我们对姥爷家族里的事情一直是含混着的,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小姨。母亲家有四姊妹,大姨、二姨、母亲和小姨,她们同
是那种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但她们的美是不一样的。我没有见过大姨、母亲和小
姨年轻时候的样子,我不知道她们那个时候的美丽是怎样的。我也没有见过二姨,
她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就离开姥爷家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我能证明的是,直到中
年和老年的时候,大姨、母亲和小姨仍然是女人当中最受人注目的那一类,无论她
们在什么地方,都能让人眼睛倏然一亮。即使这样,我仍然很想知道她们年轻时候
的样子。
我问过我的几个舅舅。我问他们她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的?我一问舅舅这样的
问题他们就很得意。他们哈哈大笑着,说,还能怎么样,总之在青森草原,要想见
到最美丽的女人,你就只能到我们家来,你不到我们家来,你见到的所有美丽都不
算数。舅舅们的说法很霸道,基本上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并且目空一切,这让我有
一点迷惑。我迷惑的原因是姥爷家族的人他们生活在草原上。草原那种地方,到处
是丰硕的青草和疯长的鲜花,到处是歌唱着的鸟儿和打着喷嚏的骏马,风吹得无拘
无束,任意捉一缕下来摊在膝头上,那袅娜的风都美得惊人,何况比风更健康快乐
的人;草原那种地方天高云淡,自由自在,是辽阔到骑着驰骋的骏马撒开缰绳都能
在马背上打瞌睡的,用不着向谁来谦逊。但即使这样,即使草原上的人都美成了云
彩,草原上的人都不知道谦逊,舅舅他们也不该这么张扬,他们这么张扬,并且哈
哈大笑着,让我们这些没有机会生长在草原上的人还有什么意思?我没能从舅舅们
那里了解到大姨、母亲和小姨年轻时是怎样美丽的,我又新生出了另一个问题。我
问舅舅:我的大姨、母亲和小姨,她们当中谁最美丽?
这回轮到舅舅们迷惑了。舅舅们迟疑了片刻,说,她们三个人如果是安静的,
坐在那里或站在那里不动,最美丽的那一个是你大姨;她们三个人若是动起来,比
如说像风或者说像马,那不用说,最美的准是你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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