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相见
很多年后小姨和满都固勒再度相见,那时满都固勒已经是权震一方的省委书记
了。他听说小姨的丈夫被捕下狱,被判了7 年徒刑,小姨的处境很不好,就专程从
他那个省赶到小姨所在的城市里,和小姨见了一面。
小姨十分憔悴。她面色苍白,眼睛深凹,弱不禁风。她那个样子让满都固勒感
到了深深的震惊。
满都固勒朝秘书和勤务员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出屋去,然后激动地叫了小姨一
声。他像二十年前那样,叫她牡丹。他说,跟我走,到我那里去,我会重新安排你
的工作……当然,还有生活。
小姨很奇怪地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呢?我的工作在这里,我的生活也在这里,
它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理由跟着你走。满都固勒说,我的妻子两年前去世
了,我现在一个人过日子……我是说,我们可以……
不。小姨说,我不会做你的填房,那办不到。你可以找另外的女人做你的填房。
你管着一个省,这很容易。满都固勒说,不是填房。我们本来就是夫妻。我们不过
是把断掉的日子重新续起来罢了。
小姨看着满都固勒。她的目光有点冷。小姨走过去,把他手中的茶杯拿了过来,
放到一边。那是一开始她递到他手中的。小姨的意思是她不想让他喝完那杯茶。她
那样做让他很窘迫。
小姨说,你是怎么想的?这让我太奇怪了。你以为那是什么?你要我的时候我
就是你的女人,你不要我的时候我就是你一个可以牺牲的同志,可以轻易地丢给敌
人,让我承受本该你也承受的劫难。我被那些男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绑的时候你在
哪儿?我被人剥掉衣裳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人用鞭子抽打着的时候你在哪儿?现
在你想起来了,你愧疚了或者你觉得我仍然是一个可心的女人,你又想要我了,你
是不是想你也可以像那些人一样用绳子把我给捆绑起来,把我的衣裳剥掉,用皮鞭
抽我?你是不是认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拥有这样的权利?小姨有点激动。她站在那里,
高高地扬着下颏,是迎着风的样子。
满都固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他才控制住自己,说,你知道那是迫不得
已,我是负责人,我不能让更多的人牺牲掉。我也很痛苦,那是我的孩子。我后来
的妻子她没有给我留下孩子。我把自己的孩子亲手杀死了,我难道心里好受吗?你
是一个受过党培养和教育的革命者,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小姨决绝地说,不,满都固勒,你用不着再说什么了。你可以抛弃我一次,你
就可以无数次地抛弃我,我怎么会再一次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你手上呢?我不会的。
小姨说完这句话后走过去,把门拉开。她对满都固勒说,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我得出去,我要去监狱看我的丈夫。她停了停,说,只是在你走之前有一件事情该
说清楚,我们不是夫妻,我们没有结过婚,从来就没有,只不过是我自己离开了丈
夫,跑到你的身边去,做了你的女人,仅此而已。
满都固勒当天坐火车离开了小姨生活的那座城市。火车穿过富饶的华北平原时,
满都固勒流泪了。他坐在车窗前,让泪水毫无廉耻地顺着红光满面的脸流淌下来。
英雄满都固勒从来不流泪,战争年代他的胸口被炸开了花他没有流泪,后来的“文
革”时期坐了8 年的冤狱他也没有流泪,但是现在他流泪了。据我所知,这是他这
一辈子两次流泪中的一次。
在满都固勒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的母亲刚好来到这座城市。她和满都固勒
一样,是听说了小姨的事来看望她的。
那一夜母亲和小姨睡在一张床上,两个人小声地说着话,彻夜未眠。小姨蜷缩
在母亲的怀里,泪水流淌下来,浸润进床单里。小姨说,姐,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
他是一个单纯的男人。他很有力气。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人揉碎。每一次躺在他怀
抱里的时候我都想,让我死去吧,让我为他死去。但是姐呀,你别相信男人,别相
信任何男人。他们不会让你去死。他们要你活着,让他在高兴的时候拿你当心肝宝
贝,在生气的时候拿你当出气筒,在不需要你的时候把你抛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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