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
焦柳一辈子没再娶。他说女人全是靠不住的,当她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一棵
大树,当你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就成了一只兔子。焦柳这话是对他的儿子焦建国说
的。焦建国知道焦柳瘫在床上后专程去了一趟他生活的那座城市。焦柳对他的儿子
说,你别给我说照顾我的屁话,我懂,你是看我没两天日子好活了,想着我的存折,
小子,我也把话给你说实了吧,我这一辈子,是爹妈生的,党培养的,其他再没人
管过我,爹妈早入了土,党还在,我那两个积蓄,我死了以后谁也不给,全交党费。
焦柳说罢哈哈大笑,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焦建国二话没说,甩门就走,当天
就买了车票回来了。
最可恨的要属焦建国,他始终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谁打搅了他的正常生
活似的,一到殡仪馆就板着一张脸,开始是和谁都吵,把殡仪馆的人弄得很敌视,
连接人的司机都被他无缘无故训了一通,后来我上去把他推开,自己来操办那些事,
他就一句话也不说,躲到一边抄着手望天去了。
我也烦。我烦透了。小姨在医院里时我一直守在那里,焦建国去了两次,以后
再也不见他的人影了。他借口说他带的两个研究生要答辩了,正让他看论文,他自
己还有一本书等着看校样,忙不过来。小姨去世后我打电话给他,要他以家属的身
份来医院办手续。他说,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前两次也说死了,结果耽搁时间不说,
把人的心情弄得很糟糕。我说,人是凌晨走的。他说,这样吧,你先办着,我忙过
以后再来。我说,你得快点,要给小姨换衣服。他说,换什么衣服?我说,人走了,
你得给她洗一洗,让她干干净净地走。他说,又不是出生,搞那么麻烦干什么?我
是研究哲学的,我不讲那一套,实在不行,你帮我请一个钟点工做了得了。他说完
就放了电话。母亲和大姨在一旁叹息说,如果小姨的儿子不愿做,那就她们来做。
我对母亲和大姨说,不用,还是我来做。我说你们都管我叫小四,只有小姨管
我叫四儿,四儿四儿,好歹我也算个儿子。我就做了那个儿子。我做着小姨儿子的
时候小姨很安静,躺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我想起小时候舅舅们说过的那句话,如
果动起来,小姨她是最美丽的。我用给小姨洗脸的毛巾捂着眼睛,眼泪就流下来了。
本来事情已经完了。小姨火化后,骨灰出来了,殡仪馆方面用我们事先选好的
盒子盛了,交给我们亲属。大姨把骨灰盒捧着交给焦建国。焦建国不接,说,给我
干什么?大姨愣了一下,说,建国,这是你母亲呀?不给你给谁?焦建国说,这玩
艺儿给谁谁要?交几个钱寄存在公墓里,你让我拿回去有什么用?大姨有些颤抖地
说,你母亲刚走,好歹让她在亲人身边待待,要不你也忍心?焦建国说,理论上讲
她是我母亲,但她又管过我多少?大姨说,建国,这种话你可不该说,你母亲一直
供你上学读书,她送你上了大学,出国深造,你结婚的时候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
你,她怎么没有管你?焦建国喊道,你们只看到这个,你们怎么不说说,她是让我
在一种什么样的畸形环境里长大的?!她这个母亲有过什么责任感?!我扑过去,
一把揪住焦建国的领。我咬着牙说,你小子欠揍!他扑向我,说,你一个下岗工人
敢动手打哲学教授!我说,我就创造一个特色出来让你看看。说完我照他的下颏狠
狠地来了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然后扑过去往死里踹他。几个年轻人上来阻拦,老
人们则站在一旁没有动,殡仪馆的人走过时只是朝这边轻描淡写地看上一眼,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似地走过去。 小姨弥留之际时,有一次我给小姨洗脸。我用温水沾
湿了毛巾擦拭她的额头。我擦拭着,小心地把小姨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拈起来,捋顺
到头发中间去。我在那个时候突然有了一种幻觉。我看到小姨的头发不是我习惯的
花白色,而是青青草地的绿色,它们葳蕤荏苒,已经长出了草原铺天盖地的样子,
在那中间,盛开着鲜花,有七色的蝶儿飞起来,翩翩的,……
小姨醒过来了。小姨她冲着我困难地笑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四儿,我
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草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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