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深人静,新月如钩。
龙门客栈后院庭园里,小桥流水,枫红如画。
莲花阁里,还留一盏烛火。镂空香炉内,冒出袅袅香气,轩窗下、铜镜前,
梳洗过后的龙无双,早已摘下发饰,正用一把琥珀梳,梳理着丰润的长发。
丫鬟已经离开,铜镜前头,搁着一杯暖身的玫瑰露,她梳理着长发,偶尔喝
上一口玫瑰露,白瓷杯的边缘,留下艳丽留香的红渍。
子时刚过,她搁下梳子,吹灭了烛火,像猫儿般,娇慵的伸了个懒腰,慢条
斯理的走回绣杨,掀起绸被,正要溜进去,好好睡上一觉。
寂静无声的窗外,却有了些许动静。
一道黑影轻巧的翻墙而进,来人非但落地无声,且倏忽便闪至莲花阁前,推
开了窗,飞射而进。
极轻极轻的开窗声,在暗夜里听来,仍显得剌耳。
「谁?」
龙无双厉声喝问,小手摸出护身匕首,笔直朝来人疾射过去。匕首划破暗夜,
直袭蒙面黑衣人眉心。
眼看下一瞬,匕首就要直插进他的眉心。他却停也不停,轻松的伸出两指,
夹住匕首银亮刀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宛若蛟龙,迅速逼近绣榻。
龙无双心里一惊,猛拍出一掌,谁知对方式功奇高,步法诡异莫测,不但闪
过那一掌,才一眨眼,已经贴近到她身前。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她能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
这人的呼吸,竟然没有一丝紊乱——
黑衣人伸手,并没有轻薄她,只是点住她身上几个穴道。在昏迷之前,她唯
一看清的,是那人一双黑得发亮的瞳眸。接着,她眼前一黑,跟着就失去了意识。
软绵绵的娇躯,还没跌落绣榻,就被黑衣人揽腰抱住。他打横抱住昏迷的美
人儿,脚一点地,便从原窗飞射退出,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无声地穿窗上瓦,不
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深沈,新月依然如钩。
龙门客栈内,仍旧是万籁俱寂,只余秋风。
一招!
长长的眼睫,猛地睁开来,亮如秋水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竟被人一招就制住。
刚清醒过来,龙无双脑子里头,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这个。她眨了眨眼,
第二个念头则是——
唔,挟持她的绑匪,不但武功奇高,就连品味也还不差。
她躺卧的地方,是一张黑檀木的雕花大床,雕功很细。瞧那样式,应该是上
百年的古物,可惜没保养好,有些地方褪色了。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她半撑起身子,确定自个儿衣衫完整,没在昏迷的时
候,被占去丁点便宜后,才坐起身来。
冰裂纹的窗棂外,透着白色的天光。屋子里除了一张八角桌,跟两张凳子之
外,几乎空无一物。
龙无双试着行功运气,但体内的真气,却完全无消无息,压根儿提不上来。
「该死!」她暗咒了一声,知道自个儿是被下药了。
她坐在桌边,柳眉微蹙,努力回想着,昏迷前的记忆。
虽然,她算不上武林高手,可武功却也不弱。再加上,平时有事,都是黑白
无常挡在前头,旁人要接近她,已属难事:而要绑架她,更是难上加难。
那黑衣人却能在一招之内,就制住她,而且完全不惊动客栈里的人,甚至还
瞒过黑脸、白脸的耳目,这简直让她难以置信。
看来,这次绑架她的,可不是普通角色。
龙无双站起身来,在屋内四处走动,试着从屋里少少的几样物品中,找出那
黑衣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先知道些对方的底细,总是比什么都不清楚的
好。
可这一眼望去,这屋子大归大,摆放的家具却少得可以,除了那堪称古董的
雕花大床跟八角桌之外,墙上只挂了一幅水墨画。
细看那家具的质地,都是上好的黑檀,而梁柱与门窗,用的是坚石似的楠木。
雕工的样式精细,却又显得陈旧。至于床上的被子旧虽旧,但上头的刺绣却是十
分精细,质料更是上好的真丝。
她抚着被面的精致刺绣,环顾着四周。这些家具,处处显示出,屋主曾经富
极一时,近况却有些艰困。
虽然如此,屋子里却十分整洁,连细微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她伸出手,摸
了摸床角的凤鸟雕纹。
凤鸟栩栩如生,雕工精湛,她收回手,瞧了瞧自个儿洁白依然的指尖,不禁
微挑柳眉。
果真是一尘不染。
这个绑匪,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却相当注重整洁。
滴溜溜的眼儿一转,望向屋梁,仔细看了看,确定上头连个蜘蛛网都没有。
嘿,这家伙肯定顽固又龟毛。
话说回来,这个绑匪挑的时机,还真是差得可以。她原本盘算,再过两日,
就要入宫行抢,这会儿还没行动,她这个主谋就被绑了,计划势必延迟不可。
她一心一意,担心着珍珠米,却不太担心自个儿的安危。不是她不怕死,只
是她从小到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绑匪既然没有杀她,必定是另有所求。
人,有所求的,不外乎钱或权。
钱嘛,她有的是。
权嘛,她一样能想办法。
但是,最麻烦的就是,说不定她流年不利,遇上个顽固的绑汇,刚好不要钱
又不要权,事情就非得拖上好几天——
该死!
龙无双咬着唇瓣,握紧粉拳,几乎要扯坏精致的刺绣。
要是她真被困在这里多日,公孙明德那个死老头,肯定会把握这难得的机会,
乘机改换晒谷的地方!
她气得牙痒痒的,眼角却无意间瞄见墙上那幅水墨挂画。画里是出淤泥而不
染的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亭亭静植,一派君子风貌。
龙无双走上前,细看这幅画,却发觉画的左下角,竟有落款。落款人签的是
规规矩矩的正楷,字体方正到让人一眼难忘。
画上的落款只有两个字——
念恩。
龙无双瞪着那两个字,然后瞇起了眼儿。
她认得这个名字。
事实上,她还见过这个人。
她年幼的时候,先皇最宠爱她,下朝之后,总是牵着她的手,哄着她到处游
玩,甚至还搜罗山珍海味,亲自喂她那张挑得刁精的小嘴。每个童年回忆中,她
都记得,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家伙,始终追在先皇身后,碎碎念个不停。
如果她没记错,那山羊胡老头就是前朝宰相,名字便是念恩!
龙无双瞇起眼,吸气,再吸气。
放眼天下,复姓公孙,家里拥有上好古董家具,却又穷得接近家徒四壁,有
胆对着皇上碎碎念,还胆敢绑架她的,当今世上就只有一户!
「公、孙、明、德——」
屋外林鸟惊飞,龙无双愤怒的吶喊,回荡在相爷府宅邸,穿堂过院,直达前
厅。
早朝过后,群臣皆散,皇甫仲回到后殿。
桌案上早已摆妥早膳,各色精致吃食,摆了满桌。皇甫仲坐在桌前,手里捧
着青花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粥色紫红,衬着青花,更显娇艳。
此粥用的是御田里所种的胭脂米,以文火慢熬,熬得米粒皆化,又添了去芯
莲子。尝起来,米粥滑润,莲子清脆,不仅止于美味,且更具药性,能滋补气血。
这碗粥就搁在眼前,皇甫仲却迟迟没有动用,拿着调羹的手,甚至微微的颤
抖着。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米。
唉,一切都是米惹的祸!
他盯着碗里的粥,喃喃间道:「这样好吗?」
粥没有回答,倒是殿阶下头,穿着玄色朝服的男人回答了。
「若不如此,臣斗胆,敢问皇上,如何能制止无双姑娘闯下祸事?」
这次,皇甫仲再也憋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视线还是盯着碗里的粥。「可
是,宰相,挡得了她这一次,能挡得了她一世吗?总不能次次都把她关你府里吧?」
唉唉唉,这碗粥啊,再下吃就要凉了。只是,想起龙无双,他就胃口全失,
根本吃不下啊!
殿阶下,又传来低沈的声音。
「敢问皇上,有何打算?」
皇甫仲迟疑了半晌,搅拌着碗里的粥。
「这个嘛——嗯——嗯——」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公孙明德,有点既期待
又怕受伤害的间:「那,不如,送她去北方和亲如何?」只要把她嫁出去,不就
一劳永逸了吗?
公孙明德垂首,姿态恒稳,恍如一株劲风不移的松。他语气平静的回答:「
启禀皇上,送无双姑娘去北方和亲,只怕会闹得鸡犬不宁、不可收拾。」
皇甫仲想了一想。
啊,也对,依无双的性子,要是她蛮起来,带着对方的军队打回来,也不是
不可能的事!
他叹了一口气,蓦地又想起,南方的邻国,军力较弱。一双眼睛像是点了烛
火似的,陡然亮了起来。
「那,送去南方,你觉得如何?」把她嫁到国力较弱的国家里,会比较安全
点吧!
公孙明德却又回答。
「启禀皇上,对方族长,已年过七十,且妻妾成群,恐怕是治不住无双姑娘。」
妻妾成群?!
皇甫仲的眼睛更亮了。
那太好了,既然是妻妾成群,肯定就有皇子!
「那太子呢?那太子呢?」他急切的追问。
公孙明德的回答,像是一桶冷水,哗啦啦的泼过来。
「太子才七岁未满。」
「啧!」皇甫仲心里直叫可惜,不死心的又问:「那西方呢?」
「西方皇后掌握实权,护意极强、骁勇善战,只怕送亲队伍还未过境,两国
就已开战。」
「那东方总可以了吧?」皇甫仲一心只想着,要把龙无双送出国境去,已经
接近「饥不择食」的状态了。
「启禀皇上,东方是一片汪洋。」公孙明德依然面无表情。
皇甫仲垂下肩膀,像是一头战败的公鸡。「唉,别国不行,那、那、那——
那就在朝廷里找个将军或高官——」
话还没说完,公孙明德再度开口。
「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无双姑娘?」
皇上看着殿阶下的男人,再缓缓低下头,努力的想啊想,想了很久很久,直
想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却还是想不出个人选来。
最后,他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唉,算了,好吧好吧,那还是让她暂时在
你那里作客吧!」
「是。」得到答案后,公孙明德恭敬的拱手一揖。「臣就此告退。」说完,
他转身,踩着一地晨光离去。
看着公孙明德那颀长的背影,皇甫仲微瞇着眼,心里倏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
的微光。只是,那抹光,来去犹如流星,快得让他掌握下着,只隐约觉得,刚刚
那一
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苦恼了一会儿,确定那丝灵光难以复返时,他又再度叹了一口气。
唉,实在是太烦恼了、太棘手了、太难处理了,所以啦,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吃粥吧!
他舀起碗里的粥,终于吃进今早的第一口御膳。
寂静的殿堂里,当今天子幽幽开了金口,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句话。
「唉,粥凉了——」
午时。
日正当中。
龙无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整整骂了一个早上。
她不断咒骂,把公孙明德的祖宗十八代,从头到尾骂过一遏,直骂得口干舌
燥、头昏眼花,这才停歇下来,坐回八角桌旁的椅凳上,喝茶喘气,预备休息半
晌后,继续再骂。
只是,那茶水才刚入口,她就忍不住一呛,差点喷了出来。
天哪,这根本不是茶,是水嘛!
「这个铁公鸡,竟然连茶叶都舍不得买!」她气得破口再骂,扔下无辜的茶
杯,清水洒落地面,茶杯则是滚了好几圈,撞到门槛,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倏地,原本被锁着的门,被人打开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怯生生的端
着饭菜进门,轻盈的福了一福。
龙无双却是视而不见,一见门开了,就提着裙子往前冲,妄想要逃出去。
只是,才刚跑到门边,她就猛然煞住脚,瞪着那个守在门外、钢铁般的黝黑
大汉。跟公孙明德斗法多年,她一眼就认出,门外站的,就是公孙家那位哑巴忠
仆。
「让开!」她抬起下巴,瞪着那个几乎挡住门的男人。
小丫鬟吓了一跳,立刻端着饭菜,退到一旁去。可是那个哑巴忠仆,却只是
面无表情,依旧不动如山。
龙无双眉一挑,再次出声命令。
「让开!」
男人垂眼,冷冷的看她,却还是动也不动。
这可把她惹恼了。
「我叫你让开!你是没听见吗?」
男人还是不肯退让,倒是一旁的小丫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怯怯的开口:
「无——无双姑娘,不是吴哥不让开,是相爷有令,要他——守着的——」她低
着头,愈说愈小声,语音渐消。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瞧着胆怯的小丫鬟,再看看人高马大的哑巴,冷声说道:
「好,冤有头、债有主。我也不为难你们,去叫公孙明德过来!」
「相爷早朝时,就进宫去了,还没回来。」小丫鬟紧紧握着托盘,全身抖啊
抖,抖得像是狂风里的小花。
龙无双叹了口气,再次睨了睨杵在门口,活像门神的大汉。这个男人,对公
孙明德死忠得很,甚至不顾自身安危,替公孙明德挡过数次暗箭。
她晓得自个儿的武功,无法跟这个门神匹敌,压根儿就过不了他这关。她无
奈的翻了个白眼,不再为难那小丫鬟。
「算了算了,妳把菜拿到桌上放着吧!瞧妳手抖的,再端着,怕不把菜都给
打翻了。」
「是、是,谢谢无双姑娘。」
小丫鬟如获大赦,连忙将菜放到桌上去,将午膳仔细摆放好,又匆匆跑到门
外,接过吴哥手上的竹篮,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回到桌旁,将竹篮里装汤的陶盅捧
了出来。
陶盅盖子掀开,一阵清香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饿了一晌午的龙无双,瞬间被吸引过来。
「是我奶奶煮的几样小菜跟栗子鸡汤。虽然不是很好的东西,不过都很新鲜,
菜是我们自个儿种的,刚刚才从后院摘下来,如果不合无双姑娘的胃口,还请您
多担待。」
龙无双闻言,多瞧了小丫鬟几眼。看来,这丫头胆子不大,却还算是机灵。
眼前这桌饭菜,虽然不是什么珍馑,但是她饿了一早上,这些小菜跟鸡汤虽
然精巧不足,但是阵阵香气,仍引得她肚里馋虫咕咕乱叫。
龙无双坐上椅凳,敛袖拿起筷子,挟菜入口。这些菜肴,虽非上等料理,倒
是相当新鲜,做菜的人用了心,丝瓜香甜,腌菜入味,每道都是朴实有味的家常
菜。
接着,她拿起调羹,舀汤入口,一双眼儿瞬间瞪得又圆又大——
不、会、吧!
啊啊,这道栗子鸡汤,堪称是上品啊!鸡肉滑嫩,毫无腥味,汤头则是顺口
微甜。栗子与鸡肉入口即化,即使入喉,却仍口齿留香。
虽然尝过无数山珍海味,但这道栗子鸡汤,却仍让她惊艳不已。她用双手摀
着水蜜桃般的粉颊,发出幸福的呻吟,像头几乎要酥软的猫儿。
咽下那口鸡汤后,她睁开眼睛,连忙问道:「这道栗子鸡汤也是妳奶奶炖的?」
小丫鬟福身回答。「是的,我奶奶是相爷府里的厨娘,已经在这儿掌厨四十
余载了。」
天啊,真教人不敢相信,这寒酸简陋的破宅子里,竟然还藏着一位手艺高超
的厨师。而且——而且——那个该死的公孙明德,竟然吃得这么好!
想到这里,她双眼发光,一把握住小丫鬟的手。门外的大汉,顿时全身一僵,
几乎就要冲进门来。
龙无双摆了摆手,明眸一睐。
「出去出去。怎么?怕我吞了她不成?」
大汉没有前进,却也没有后退,浓眉大眼笔直的望着龙无双握住小丫鬟的那
手。
龙无双可没兴致理他,径自转过头来,露出甜美热切的微笑。
「妹妹,妳叫什么名字?」
「呃——」小丫鬟受宠若惊,小声的问:「无双姑娘是问我吗?」
「这里除了我之外,就妳一个姑娘,不是妳是谁?」她笑着说道。「来,告
诉我,妳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我——我姓夏,叫银花,今年十五了。」
「这样啊,小花妹妹,可不可以麻烦妳,帮我去问妳奶奶一件事?」
银花乖巧的点点头。
「什么事呢?」
龙无双巧笑倩兮,拉着银花的小手。
「是这样的,我呢,在京城里开了一间客栈,厨房里头,正缺一位师傅,妳
能不能帮我去问问妳奶奶,问她愿不愿意移驾,到龙门客栈来——」她连珠炮似
的,说了一大串,银花的双眼却愈瞪愈大,表情有些惊恐,直盯着龙无双的背后。
「呃,无——」银花忙要开口,龙无双却伸出一只纤纤玉指,阻止她开口。
「当然,在福利方面,我绝对不会亏待她老人家,不但会在客栈内,安排一
个院落让她安居之外,每个月还有固定薪饷。」
「无、无双姑娘——」银花额上冒汗,急着想警告她,除了吴哥之外,门外
还来了别人——
龙无双再度打断她。
「妳先听我说完,除了薪饷之外,三节会有奖金,若是生了病,也有专属的
御——」察觉自己错言,她停了一下,笑着改口。「是专属大夫,医药钱全免。
如果她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也可以尽量和我说,钱呢,绝对不是问题。」
「呃——这个——」
「嗯?」
银花的眼睛,偷瞥一眼那站在门边的男人。「这个得先问问相爷。」她小声
回答。
「关他什么事?!我不是听说,公孙家都不签仆约的吗?」龙无双脸色一变,
从兴致勃勃,变得有些张牙舞爪。「还是说,那个贼相,果真是个伪君子,对外
说一套,对里却做另一套?」
「不、不是——」银花听得冷汗直流,虽然站在门口的人,连眉也没抬一下,
她还是连忙摇头。「相爷人很好的,无双姑娘您误会了——」
「哪有什么误会?」
龙无双哼了一声,讽刺的说道。
「哼,我老早就知道,公孙明德是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人家不都说了吗?
相由心生、相由心生,瞧他那死样子,眉扬眼利、鼻勾尖酸、唇薄无情,长得就
是一副小人嘴脸了,还成天老板着一张脸,活像全天下人都欠他钱似的。从他那
张脸看来,就晓得他——」
眼看龙无双愈讲愈狠,银花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鼓起勇气,朝门口的人大
声喊道。
「相爷——」
这两个字,让龙无双微微愣住。
她转过身来,果然就看见,那个该死的公孙明德,正负着双手,老神在在的
站在门边,显然是把她刚刚说的字字句句,都听进耳里了——
粉嫩的双颊,竟觉得有些微烫。她深吸一口气,头一昂、眉一挑,强撑着气
势不减,不客气的问:「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公孙明德撩袍入屋,黑眸瞧着她,语气淡漠的开口。
「原来、无双姑娘如此有心,对在下的面相,观察得这般仔细。只是,很抱
歉,在下生来如此,今后还请无双姑娘多多担待。」
软嫩嫩的粉靥不知为何,竟又更烫了些。
「呿,谁注意你长什么鬼样子!」她啐了一声。
「是。」他不温不火,拱手一揖。
听着那平静的语气,龙无双瞇起眼儿,倏忽想起更重要的事了。
「公孙明德,我问你,你半夜派人将我掳来,还让人下药,废我武功是什么
意思?」
「无双姑娘误会了,近日贼人渐增,在不是怕您日夜操劳,忽略了自身安危,
所以才邀您来寒舍住上一阵子。」
「我听你在放屁!」她气得口无遮拦。
对于她的缺乏教养、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他早已见怪不怪,脸上的神情,
仍是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回答:「若是放任您恣意妄为,只怕会牵连无辜的人。」
「你——」
「所以,还请无双姑娘见谅,在寒舍修身养性。」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龙无双万万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如此不择手段。「堂
堂一个当朝宰相,做出掳人下药,这种下三滥的事,你不觉得愧对你家先祖吗?」
公孙闻言,却微微扬起嘴角。
他那难得且真心的笑,让她的心跳,陡然乱了几拍,不知是本能的警戒,或
是其他的缘故——
其他的缘故?
呸呸呸,还有什么其他缘故,当然是因为气急攻心——
她拧着眉头,在内心直骂,耳边却听见,他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无双姑娘都不介意愧对自家先祖了,在下又何需羞傀?」
轰!
所有的思绪,全被怒火炸光了。她倒抽口气,握紧拳头,考虑着要不要当场
揍扁他的鼻子。
公孙明德却继续说道:「无双姑娘,寒舍虽无龙门客栈的雅致庭园,但环境
却是十分清幽,就算是外头报更的声音,都不会传到这里。您大可放心在此休息,
绝不会有人打扰您的。」
意思就是说,就算她喊破喉咙,外头的人也绝对听不见她的尖叫声!
她瞇起眼睛,忍下怒气,咬牙问道:「公孙明德,你是执意要关我喽?」
「无双姑娘要这么说也可以。」
「你好大的胆子。」她放轻了语音,直勾勾看着他。「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却仍要关我?」
公孙明德望着她,黑眸深不见底,笔直的望进她眼里。
两人僵持不下,室内有片刻寂静。
半晌之后,他才启唇,用最平静的声音,从容回答。
「没错。」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夜深深,相爷府东厢房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声响极低,被秋夜虫鸣声
掩去不少。
厢房内窗台上,坐着一位娇俏的姑娘。
只是,她坐在窗台上,不是在赏月,不是在吟诗,更不是在思念情郎——她
是抓着薄刀,努力的在锯窗上的铁链——
喀啦喀啦——啪!
声响一停,喃喃的抱怨声响起。
「断了?」龙无双不敢置信的低语。「还说是什么削铁如泥的蝉翼刀,我看
拿来切豆腐还差不多。」幸好,她还有另外一把。
她扔掉断成两截的薄刀,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继续从窗缝中伸出,去
锯那锁在窗户外,已经被锯了一半的铁链。
原本,她也不想亲自动手做这种粗活儿。只是,这几天以来,她用尽了办法,
企图贿赂公孙家的奴仆,替她传递消息,或是直接放她出去。
但是,也不知道,那公孙老贼是怎么教育的,奴仆们一个比一个还要死忠,
就连小丫鬟银花,都把那王八蛋说的话,当作圣旨般服从,任由她撒银票、撒珠
宝,都没人肯拿,更别说是替她传递消息,或放她出去了。
真是的!
她低声骂着。
什么人养什么仆人,这一家子全是石头脑袋,不知变通!
到最后,她只能自力救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的锯起窗上的铁
链!
啊,断了!
这一回,断的可是铁链。
龙无双心头一喜,急忙推开窗子,却忘了铁链还缠在上头。
「糟糕!」
她才在心里默喊了一声,就听得寂静暗夜里,发出铿铿锵锵的巨大声响,铁
链缠着窗棂,全被推得滑落地面。
刺耳的铿锵声响连续不停,她心慌意乱,连忙伸手去抓。但是,这链子可长
了,抓了一边,另一边还在滑动,她一抓、再抓、三抓,终于在一阵忙乱之中,
重心不稳地连人带链子,摔到窗外去。
铿铿铿锵锵锵铿锵铿锵铿锵——砰!
「啊——」
惊叫声乍起乍停。接着,是一片寂静。
龙无双僵躺在地上,不敢乱动,洁白的齿,紧咬着红润的唇,死命撑着不发
出声音:心里却是咒骂连连。
该死——
可恶——
呜呜,好痛——
幸好,半晌过后,除了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响外,整座宅院里,没有任何脚步
声传来。
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放下铁链,慢慢爬起来,但是摔疼的臀儿,却让
她痛得呻吟出声。
「天杀的公孙明德,本姑娘这辈子绝对跟你誓不两立!」
她揉着发疼的右臀,一拐一拐的穿过月洞门,再偷偷摸摸的,沿着回廊,来
到相爷府后方的围墙。
虽然,她很想直接从门口离开,但是想也知道,前后门肯定有人把守。既然
无路可走,她也只得翻墙了。
话说回来,翻墙又怎样?哼哼,她又不是第一次翻墙!
只是来到墙边,看着那偌高的墙面,她才赫然想起,自己被下了药,这会儿
早已功力尽失。
她后退几步,尝试性的左看看、右看看,寻求「道具」支援。
只见这「堂堂」的相爷府,到处空荡荡的,非但没有假山造景,连棵靠近墙
的树都没有,更别提是能让她垫脚翻墙的东西了。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宅子啊?」
她恨恨咒骂着,只能提裙咬牙,四处摸黑乱找。只是,找了好一会儿,她只
找到墙角边,堆着一些砍过的柴薪——
还有一个狗洞。
月色之下,她低着头,瞪着那个小小的洞。
不!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绝对不钻狗洞!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再度看着那面高墙。
其实,这面墙看来也没多高,只要加个助跑,应该就可以攀住那破烂墙头才
是。
她乐观的想着,后退几步,忍着右臀的痛往前冲,然后伸长了手,奋力的一
跳——
喔喔,攀住了!
只是,还来不及高兴,她就惊骇的察觉,墙头的砖瓦竟然开始滑动。
噢,不会吧?老天爷不会这样对待她的吧?!
心念方闪,下一瞬间,老旧的砖瓦,在她的攀扯下,当场解体了。
「唉啊——」
龙无双再度摔在地上。
这一回,不仅右臀遭殃,连左臀也无法幸免于难,她的臀儿疼得像是有火在
烧。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还扭伤了脚踝。
月上枝头,竹叶沙沙,点点星子在夜空中闪烁。
龙无双呻吟着翻身,趴在地上,痛得连泪都要淌出来了。
该死,此仇不报非女子!
她在心底发誓,睁开蒙眬泪眼,只见那小小的狗洞就近在眼前。
好!狗洞就狗洞,不过就是个狗洞嘛!
小女子能屈能伸,等她出去之后,还怕不能整得那死贼相叫天不应、叫地不
灵吗?
为了能够报仇,几近抓狂的龙无双一咬牙,忍着粉臀的疼,在脑海里想象着,
如何折磨那死贼相的画面,一边忍辱负重的,趴在泥地上,透过狗洞往外瞧。
外头是一条小巷,夜深人静的,四下无人。
确定不会被人瞧见后,她才深吸一口气,钻进那个小小的狗洞。
一开始,情况还算顺利。
她的两只手儿过去了,脑袋也过去了,可到了胸口时,却略嫌挤了些。她学
着杂耍的人,吐出胸中所有的气,奋力的挤啊挤,好不容易才从洞里,挤出半个
身子。
接着,她喘了两口气,重新振作精神,试着要把下半身,也挤出狗洞时,却
惊骇的发现——她钻不过去!
不论她怎么挤、怎么动,不管她如何吐尽了所有气息,她就是钻不过去。更
可怕的是,当她终于放弃,试图后退时,却赫然发现,她不但无法前进,也退不
回去。
她她她她她——她、卡、住、了!
月儿当空,星子闪烁。
夜深人静,相爷府的狗洞中,卡着龙门客栈的老板娘。
龙无双瞪着天上的明月,几乎能想象,天亮之后,自己被人发现时的惨状,
更不用提,京城里的八卦谣言,会传得多难听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在心中大声哀嚎。
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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