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
宽阔的玄武大街上,还挤满了打赌看戏的人,整座京城的人,不管有事的、
没事的,几乎全挤到龙门客栈外头来了。
开玩笑!这可是自从钱金金嫁严耀玉之后,最受人瞩目的一桩婚事,也是赌
盘开得最大,赌金累积得最高的一次啊,大伙儿争先恐后,全挤在门外,就等着
瞧瞧结果如何。
老天爷没亏待他们。
不到一个时辰之间的变化,果真是精彩精彩精彩、紧张紧张紧张、刺激刺激
刺激,眼看酉时已过,本以为相爷要违抗圣旨,却末料饕餮宴开席没多久,这当
朝宰相、这公孙明德,竟真的领着大红花轿,来龙门客栈迎亲啦!
果然没到最后一刻,这赌盘是难说谁输谁赢!
门外的众人,还在为公孙相爷的到来,忙着吆喝骚动时,龙门客栈里头,却
传出一声惊呼——
「你要娶我?」
哇,是龙无双的声音耶!
霎时之间,大街上的人们又混乱起来,个个伸长脖子,忙着发问。
「怎么了?怎么了?现在是龙无双不嫁吗?」
「谁说的?还没个结果哪!」
「花轿都来了,能不嫁吗?」
「花轿来了,不代表龙姑娘就一定要嫁啊——」
「不是龙姑娘,是公主,公主啦!」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都听不到里头讲啥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还个个屏气凝神,连气也不敢喘,就怕漏听
了什么重要对话。
趁着这安静的片刻,挤在客栈门口的人,连忙又转过头去,从门缝里偷瞧偷
听,还会不时回头,转告第一手的消息,让众人分享。
宫灯照耀下,龙门客栈的大厅里,气氛凝重。却见一整桌的名人贵客们,没
一个起身,更没人打算离席,反倒是个个兴味盎然,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
原本意气风发的龙无双,这会儿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明亮的眸子,直瞪着公
孙明德。
「妳不嫁?妳想抗旨?」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泰然自若的提醒。「抗旨是
要杀头的。」
龙无双嘴儿半张,却吐不出半句话。一旁的罗梦,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抬
袖,遮掩嘴角的笑。
哼,遮什么遮啊,就算遮了起来,她也知道,罗梦是在偷笑!
龙无双握紧粉拳,心里满是恼怒,比有人抢了她的美食还要愤怒。
该死,这是她的计谋啊!该临场退却、该抗旨、该被全京城的人嘲笑的,该
是公孙明德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公孙明德会真的登门迎娶,还拿着圣旨来压她,事到如今,
进退不得的人,竟是她自己。
她设下的陷阱,成了她自己的牢笼。
现在,她该怎么做?
抗旨?
还是真嫁给这个——这个——
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一旁,穿着大红喜袍的公孙明德。他神色自若,双眼
笔直的望着她,眸光中饱含着讥诮,摆明就是赌她不敢上花轿——
可恶,这个男人,竟把烫手山芋丢回给她,逼她做选择——
两人僵持不下,大眼瞪着小眼,谁都不吭声。倒是一旁的贵客说话了。
「无双,妳嫁是不嫁?」钱金金打破沈寂,开口问道。「若是要嫁,那可得
快点,别误了时辰,若是不嫁嘛——」
一口气咽不下去,龙无双冲动的脱口而出。
「谁说我不嫁?」她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的坐回椅子上。「只是,今日贵客
临门,我这个作主人的,怎好意思中途离席?就算要嫁,也得陪各位用完宴席,
才不显得失礼。」
钱金金可不吃这一套。
「等用完宴席,怕会误了良辰吉时。妳出阁呢,又是皇上赐的婚,大伙儿不
会介意的。」她盈盈一笑,轻拍夫婿的手,眸光扫过座上几位贵客。「各位说是
吧?」
「是,严夫人说得是!」唐十九第一个出声应和,只差没有用力鼓掌了。「
无双,我绝对不会介意妳现在中途离席去嫁人的。」
妳不介意,我介意啊!
龙无双看着唐十九,差点没气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窍。她深吸一口气,还在
做最后挣扎。
「可是,就算我要嫁,眼前也没有凤冠霞帔啊!」
金金又是一笑,笑得龙无双心里发毛。
「妳师傅说,为了以防万一,早就为妳备妥了。」金金一弹手指,身后严家
下人,立刻打开携来的衣箱,一人捧着凤冠,一人捧着霞帔,走到龙无双面前,
垂首以双手奉上。
嫁裳精致华美,用的是大红真丝,上头绣着翱翔九天的彩凤;凤冠则是金雕
玉琢,手艺巧夺天工,连垂帘也以上好的南海珍珠串成,每颗珍珠大小一致,圆
润讨喜,最难得的是,挑选出的珍珠,还是极为稀少的粉色珍珠。不论是嫁裳还
是凤冠,都堪称是无价之宝。
这下子,嫁裳有了、凤冠有了,花轿也等在外头,更别提这新郎倌,早就老
神在在的杵在大厅里了。
这龙无双到底嫁是不嫁呢?
客栈里头安静,客栈外头却又喧闹起来。人们的讨论声,大得连客栈里头都
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要嫁了没?公主要不要嫁啊?」
「唉啊,看这样子,龙无双是输了这场吧?」
「我看,她是不会上轿的!」
「不是不会,恐怕是不敢——」
门外的每一字每一句,龙无双都听得一清二楚,僵硬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俏
脸气得微微泛红。
她输了?!
她不敢?!
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针一样,猛戳着她的自尊。
听着门外的骚动,整个京城里,起码有半数以上的人,全都竖直耳朵、张大
眼睛,等着看她有没有胆子上花轿。
她要是不嫁,就是输了、就是抗旨、就是没胆!接下来半年——不,接下来
半辈子,她都得听着旁人,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说她是公孙明德的手下败将——
不!她绝不认输!
龙无双猛地一拍桌,站了起来,明亮的眸子,瞪着那气定神闲的公孙明德。
她咬着牙,开口宣布。
「好,我嫁!」
客栈里头,龙无双才刚开口,答应要嫁。
这消息有如一枚石子,让屋外人潮起了阵阵骚动,大伙儿口耳相传,急着把
治息告诉旁人,没一会儿的功夫,这消息已经传遍全京城的大街小巷。
只是,龙无双虽然答应了,却还没上花轿啊!那些赌她不嫁的人,可不愿意
轻易认赔。
于是乎,所有人还是全挤在玄武大街上,没一个人愿意离开。毕竟,不到最
后一刻,谁都难以保证,这场赌局不会翻盘。
离龙无双开口应允到这会儿,都有两刻钟了。屋外不见人潮散去,屋内也不
见有人出来,随相爷而来的那顶花轿,还空荡荡的晾在那儿呢!
客栈后方,精致的莲花阁,内外灯火通明。
龙无双回到莲花阁里梳妆,一干女眷们,也全数离席而来,为地妆点打扮。
严府的少夫人钱金金,亲自替她点唇画眉;罗梦则是指挥着丫鬟,替她更换
嫁裳,再亲手为她结上嫁裳的衣带;唐十九做不来细活儿,只是捧着那顶重逾数
斤的凤冠,在一旁等着。
屠婆婆年纪大了,只是坐在一旁观看,没有插手。至于南宫家的夫人,则是
躺在贵妃椅上,早早就去找周公下棋了。
龙无双坐在铜镜前,思潮起伏不定。
她要嫁人了。
她要嫁给那个——那个——那个——
粉嫩的小手,揪紧真丝喜裙。
不对,她还不认输!一定还有办法,就算不能让她反败为胜,至少也能让她
拖延一些时间。
她瞪着铜镜,微瞇了瞇眼,镜里头的小女人,也跟着瞇了瞇眼,各种鬼主意,
就在她脑子里转啊转。
就在她忙着思考的时候,那些女眷们,已经替她穿好嫁衣,戴上凤冠与喜帕,
再披上霞帔,把满心不悦的她,像是赶鸭子上架似的,半推半拉的领出闺房。
踏出房门,她瞧见站在一旁的宫清扬,眼儿陡然一亮。
「宫清扬——」她唤道,也不管旁人用拉的,还是用推,硬是停在原地不动,
不肯往前再走一步。
宫清扬恭敬垂首,一如往昔。
「请问无双姑娘,有何吩咐?」
金金瞧见她停步不走,红唇带笑,轻声催促着:「无双,可别误了时辰。」
「师娘别担心。」她掀起喜帕,硬挤出笑容来。「我要嫁人了,总得交代掌
柜的几句,马上就好,妳先请,无双立刻就来。」
「妳出阁呢,怎么能让妳一人自行到前厅。」金金瞧她一眼,再看看宫清扬,
「妳要交代,就快些交代,也下差这一点儿时间。」
唐十九也不耐的插嘴。
「是啊,别拖拖拉拉的,有话就快点说一说。」
龙无双瞪了好友一眼,知道这票人,除非看她上了花嫁、拜了堂,否则是不
会离开。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低声音,匆匆交代宫清扬。
「弄一份饕餮宴给我送来,记住,每道菜都不可缺。另外,把药准备好,要
无色无味的。」
说完,她没等宫清扬回答,便快步走到金金身边。
大红喜帕,再度盖住了凤冠,她的眼前再度变得一片嫣红。她低着头,在女
眷们的引导下,慢慢走到前厅,视线所及,能瞧见的就是自个儿的绣鞋,跟鞋旁
那一丁点的地。
才刚走进前厅,就听见玄武大街上,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而来的,就是金
金的喝止声。
「相爷,这喜帕是不能现在掀的,于礼不合呢。」
这男人想掀喜帕?!
龙无双怒火咕噜噜的往上涌,还未来得及发火,却听到公孙明德冷冷的开了
口。
「我必须验明正身。」
龙无双气坏了。
她一伸手,猛地一抽,自个儿把喜帕扯了下来,花容月貌就在宫灯照耀下一
览无遗。她抬高了下巴,冷冷瞪着公孙明德。
「我说要嫁,当然就会嫁,不会玩那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你少以小人之心度
君子之腹!」
大街上,哗然声再起,厅堂内却陷入沈寂。再过不久,即将拜堂成亲的新郎
倌与新嫁娘,脸色都难看极了。
僵持了一会儿,公孙明德微瞇着眼,朝她伸出手。
她瞪着那只宽厚有力的掌,虽然心里万分不悦,却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交出了自个儿的手。
从头到尾,两人之间,不见半丝新人间该有的浓情蜜意,反倒像是较劲似的,
始终用最凌厉的目光,互瞪着对方。
漫长的沈默后,公孙明德终于转身、抬脚,走出龙门客栈,握着她的那只大
手,却没有用上几分力,只要她轻轻一甩,就能够挣脱。
这样的手劲,根本就是一种严重的挑衅,彷佛在告诉她:妳想逃走的话,随
时请便!
外头人山人海,比起当年严耀玉沿街插旗,当众娶回钱金金那次,可说是毫
不逊色。
龙无双揪紧了喜帕,不肯在这个时候低头,反倒挺直了纤细的肩,亦步亦趋
的跟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公孙明德的引领下,坐上花轿。
花轿外头,人声鼎沸,没有一个人想离开,全都跟着花轿走,就这么吵吵闹
闹,大批人马就这么一路跟着,从龙门客栈,穿过几条大街,跟回了相爷府。
向来朴素无华的相爷府,今夜也张灯结彩,屋内屋外灯火通明,装饰得喜气
洋洋,就连奴仆们,也换上大红衣裳,沾沾喜气。
大红花轿被抬进相爷府,看热闹的人们,却还是不肯死心,全挤在门口或墙
边,个个伸长了脖子,努力往里头瞄。先前,下注赌龙无双会嫁的,个个喜上眉
梢,而赌她不嫁的,则是愁眉苦脸,心里巴望着,等会儿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捣乱这场婚事才好。
只可惜,希望落空,什么乱子都没出,相爷府里,婚事持续进行着。
大厅里布置着简单的礼堂,龙凤高烛烧着,礼堂正中央,还贴了个大大的喜
字。而饕餮宴的贵客们,速度可比慢吞吞的花轿快得多,原班人马,一个都不少,
全都移驾到相爷府了。
公孙明德虽无长上,但龙无双却有。只不过,她的「长上」,早在下达圣旨
之后,就躲到夏宫去避难了!
瞧见主位上空荡荡的,扯下喜帕的龙无双,柳眉一挑。
「没有长上证婚?」
「有。」
「谁?」
「八王爷。」
大厅内所有人,同时望向八王爷。原本轻摇折扇的他,微微一愣,有些措手
不及。
虽说,论起辈分,龙无双还得喊他一声八叔。但是,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妮子,
从小离经叛道,向来鬼主意奇多,他要是「冒险」当这个主婚人,难保她往后不
会记仇——
正在为难之际,公孙明德开口了。
「八王爷,请。」沈静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包藏着铁般的意志。
「好、好好好好——」八王爷像是被针刺着,火速点头,撩袍就往主婚人的
位子上坐。
连皇上都对公孙明德言听计从,他这个作王爷的,虽然不想惹怒龙无双,却
更不想得罪当朝宰相。
眼看八王爷坐定,龙无双咬着唇,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故意摇着折扇,转
过头去,假装没瞧见。
眼见大势底定,等在一旁的司仪,连忙唱名喊着。
「公孙相爷到。护国公主到。」
啥?
护、国、公、主?
「这是什么烂名衔?我不要!」龙无双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小脑袋卯起来
用力摇,心里恼火得几乎想掐死皇甫仲。
公孙明德闻言,冷冷的瞧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么,妳是要抗
旨喽?」
抗旨?
哈,原来这男人打着这个主意,想要她自个儿打退堂鼓是吧?
他想得美!
她绝不能让他赢!
龙无双瞪着他,皮笑肉不笑,甜甜的回答:「抗旨?无双怎敢?」
「咳嗯,既没要抗旨,那就继续吧,免得误了时辰。」严惧玉轻咳两声,出
言提醒道。
司仪闻言,急忙点头,扬声开口。
「今选定良辰吉时,公孙相爷与护国公主,奉皇上御旨大婚。」
站在礼堂前的两人,脸色同样难看。
司仪高喊。
「一拜天地!」
坐在四周的宾客,瞧见两人的脸色,都觉得骨子里一阵冷。
「二拜高堂!」
八王爷笑容僵硬,握紧了椅背,克制着想逃走的冲动。
「夫妻交拜!」
两人互瞪的表情,像是随时都会从怀里抽出预藏的刀子,互砍对方一百几十
刀。
就连一旁的司仪,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为了避免惨遭池鱼之殃,急忙深吸一
口气,用最大的声量宣布。
「送入洞房!」
新房,座落在相爷府后园的西边。
这一处院落,跟府里的其他屋子一比,显得崭新异常。
这栋院落,所用的木头、青石以及桌案上、床榻上所用绫罗绸缎,都是最好
的材料。红绸丝被上的鸳鸯戏水,也是用最好的绣工,最近才绣上的。
新鲜的木头香味,还飘散在四周中。除了巧夺天工的房舍楼阁,这一处院落
的庭园造景,也和相爷府里他处不同。
这全新的楼阁,倒还算舒适,就不知道何时建造的,她上回被软禁时,这处
地方还是个空地呢!
屋内只剩她一个人,陪伴在侧的,只有烛光灿烂的龙凤双烛,跟窗上大大的
喜字。
公孙明德带她回到这儿,就扔下她,转身回到前厅去了。
他前脚才走,她也不甘示弱,后脚跟着,就要溜出门去。
想不到,她才刚推开门,就瞧见银花捧着茶水,就在门旁等着,身后还跟着
那尊惹人厌的门神。
「唉啊,夫人,您不能出来。」瞧见龙无双,银花大惊失色,连忙说道。「
快些儿进门去,新娘出新房,可是犯忌的。」
「胡说些什么!我出房是犯忌,那公孙明德为什么就可以出去?」
「相爷是新郎倌,得回前厅去敬酒啊!」银花耐心十足,好声好气劝着。「
夫人,您肯定饿了吧?新房里,相爷特地让人备着一桌好酒好菜呢!」
龙无双一愣,双眼立刻亮了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
唉啊,太好了太好了,肯定就是她那桌饕餮宴!
她三步并做两步,喜孜孜的冲到桌旁,预备大快朵颐一番,却在瞧见桌上的
食物后,瞬间垮下了脸,整个人瞬间石化,僵硬得一动也不动。
半晌之后,她好不容易才能开口,声音却异常沙哑。
「这是什么?」她瞪着那桌菜。
「这啊?这道是醋溜黄鱼啊!」不知事态严重的银花,笑着介绍着:「这道
则是玫瑰油鸡,还有这道是,是银瓜蛤蜊,这一道则是——」
龙无双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几乎要气昏过去了。
桌上这些菜,的确是上好没错!可是,她所准备的饕餮宴,可不只是上好的
等级,是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好的等级啊!
她的饕餮宴呢?
她的菜呢?
原本以为,宫清扬会照着她的交代,把菜送到新房里来。谁知道,那家伙竟
然没有照着做,连一道菜都没送进来!
该死,她非剥了宫清扬的皮不可!
正当龙无双气得想翻桌时,一个娇美绝伦的女子,盈盈走进新房。
「啊,罗姑娘。」银花连忙弯身行礼。
罗梦粉唇微弯,细声细气的说道:「妳们先下去吧,我有事要和无双说说。」
她抬手一挥,让随身丫鬟,跟着银花一起退下。
银花跟在龙无双身边,也有好一阵子了,自然晓得,这两人是闺中密友。银
花没敢再多说什么,乖巧的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了门。
一瞧见好友,龙无双小嘴一张,正要抱怨,顺便要罗梦传话,要办事不力的
宫清扬自个儿捧着脑袋来请罪,就见罗梦嫣然浅笑,伸出掌心。
「别气、别气。瞧,这是妳家掌柜的,要我转交妳的。」
白嫩的掌心间,搁着一方红纸药包,龙无双咬着唇,立刻抢了过来,心里却
还惦记着,那桌辛苦搜罗多年的美食。
「还有呢?我的菜呢?我的饕餮宴呢?宫清扬有让人送过来吗?」她急切的
追问道。
罗梦点头,慢条斯理的吐出一个字。
「有。」
语音未落,就见龙无双动作奇快,呼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往外头张
望着。
只是,新房外头,不见饕餮宴,依然只有罗家的丫鬟,外加银花,以及那尊
哑巴门神。
「没有啊,我的菜呢?」龙无双砰的一声,关上大门,略咚咚的又回到好友
身旁。
罗梦略略歪头,一笑。
「菜,在前厅呢。」她笑意更深。「我猜,已用得差不多了吧!」
「什么?那我的分呢?那是我的饕餮宴啊!」
晴天霹雳啊!
残酷的事实,重重敲击着龙无双的心,她大受打击,双手抚着心口,整个人
摇摇欲坠,脸色白得有如初雪。
不行!她不能待在这儿,必须出去、必须去吃饕餮宴,那可是她的心血结晶
啊!
心念一动,她撩起裙襬,顾不得什么禁忌不禁忌,就要往外头冲去时,罗梦
却又轻轻开口了。
「无双,我方才进来时,瞧见相爷似乎也准备回新房了。妳手中的东西,现
在不准备成吗?」
预备奔跑的动作,蓦地停住,龙无双抓紧手心里的药包,柳眉紧紧的拧了起
来,小脑袋里迅速思考着。
这会儿,就算赶去前厅,只怕满桌的饕餮宴,也老早被吃得只剩下残羹剩肴,
她要是亲眼看见,只怕会当场气昏;再说,要是不先解决公孙明德,她根本也出
不去啊!
她正在思索着,门外却有了动静,穿着新郎倌衣裳的公孙明德,已经回到新
房,正撩袍举步,跨过门槛。
「相爷。」罗梦盈盈一福,处变不惊的微笑,维持着轻柔的语调。「恭贺相
爷大喜,罗梦这就告退,不打扰二位了。」
公孙明德点头示意,目送着罗梦离去,之后才走到门前,朝门外的银花与吴
汉挥了挥手,要他们退下歇息。
闲杂人等尽皆离去,新房内只剩下他与她。
龙无双紧握着手里的药包,脸上硬挤出微笑,可眼儿里的火气,压根儿藏不
住,红嫩的樱桃小口,酸溜溜的问了一句。
「相爷,前厅的宴席可好?」
公孙明德解下胸前可笑的大红花,淡然回道:「不错。」
不错?!
只是不错?
她眼里冒的火更旺了。
那些佳肴珍馑,可是她从十二岁起,就到处拜访名人、寻访美食,费时数年
岁月,耗心劳力,不畏万难,才筹备出来的饕餮宴啊!
这么多年来,她费尽千辛万苦,就只为了将这些绝顶美味,汇集于一桌之上。
谁知事到如今,她这个正主儿,却从头到尾只吃到了一碗,就那么一碗,就只有
那么一小碗的素面啊——
她深吸一口气,不死心的再问。
「相爷觉得,那道龙井水晶虾仁,滋味如何?」
「不错。」
「那道糟切鸭肝,蒸的火候可是恰到好处?」
「不错。」
「那道红椒蹄花,是否炖得软糯入味?」
「不错。」
从头到尾,公孙明德始终轻描淡写,答案次次不变,彷佛她细心筹备的一桌
好菜,跟最普通的清粥小菜相差无几!
龙无双瞇起眼儿,硬挤出来的笑容,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了。她一拍桌子,伪
装出来的好脾气,咻的一声,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不错」?!你是没生舌头吗?还是尝不出好滋味?一桌难能可贵的
好菜,被你连声「不错不错」就打发了!」她又气又怒,恨自己没吃着,却让这
个不知美味为何的男人尝去了。「你要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桌饕餮宴,就
像是,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龙无双啊!」
他停下解衣带的动作,终于抬头看向她,用最冷静的声音,认真的回答。
「这是国家之幸。」要是多几个龙无双,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公孙明德心里清楚,这桌饕餮宴,对她而言有多重要,更晓得她愿意用金山
银山去交换,只求能换得机会,逐一品尝那桌得来不易的好菜。他偏偏不让她称
心如意,刻意没让人把她那一份送进新房里来。
几年来数桩抢案,就算有证据,也全被刻意销毁,甚至连人证都被收买了。
对,他是没办法关她、没办法治她的罪。但是,吃不着饕餮宴,就已是对她
最大的惩罚!
「你——」她气得头昏眼花,交握在身前的小手,因熊熊的怒火,不断的颤
抖着。「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我费了多少心力,花了多少时间?」
他一声不吭,径自褪去外衣。
「你晓不晓得,我为了这回宴席,走过多少穷乡僻壤,爬过多少山,涉过多
少水?」
他仍旧不言不语,慢条斯理的宽衣解带。
「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一餐有多么——」
话说到一半,龙无双陡然闭了嘴,一双眼儿瞪得圆圆的。
咦,这个男人是在什么时候,脱到只剩身上那件单衣的?!
她回过神来,也忘了要兴师问罪,脑子里立刻改了主意。不行不行,方才公
孙明德回来得太快,她才刚拿到迷药,还没机会下药呢——
眼看有重大危机,需要即刻处理,她立刻住了口,反倒趁着他回身挂衣裳时,
动作迅速的打开药包,把药粉撤进酒菜里。
药粉极细,撒入饭菜中,随即化为无形,就连嗅觉灵敏的她,也闻不出任何
差异。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赫然发现,酒里的药粉溶解得较慢,连忙伸出食指,
在那杯掺了药粉的酒里,用力而迅速的搅拌。
虽然说,她遵照圣旨,乖乖成了相爷夫人。但是,谁也没规定,她非要跟公
孙明德同床共枕吧!
她虽然行径大胆,但是多年来,始终洁身自爱,对男女之事,虽然略知一二,
却是十足十的嫩瓜儿,连红润的唇,都不曾有男人一亲芳泽。
她作梦都不曾想象过,会跟哪个男人翻云覆雨、交颈而眠,尤其是跟公孙明
德他——他——
珍贵而少见的羞涩,霎时间浮上心头,龙无双粉嫩的脸儿,竟莫名的嫣红起
来。
蓦地,身后传来动静,她用最快的速度,抽回食指,再用微微颤抖的小手,
端起桌上的交杯酒。
不知怎么的,她的从容与大胆,竟消失了大半。突然之间,她急切的想逃出
去,逃离公孙明德,逃离这个——这个——这个男人——
该死,在这紧要关头,她必须镇定下来。
龙无双咬了咬下唇,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把交杯酒递到公孙明德面前,口气
刻意放软。
「算了,我也有错,不该把饕餮宴订在今日。既然,你我已奉旨成婚,这杯
交杯酒就不能不喝,免得师娘知道后,又要对我啰唆。」她直视着他的眼,表面
上看来平静,其实心跳老早乱了谱,怦怦怦怦乱跳个不停。
深不见底的黑瞳,先是望着她的脸,接着缓缓下挪,游走到她手中的酒。
公孙明德只是看着,却不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来,一脸无辜,乌黑大眼中水波盈盈,如此娇艳的美色,远比手里
那杯酒更醉人。「相爷,您该不会是反悔了吧?」她问。
公孙明德瞇起眼,又看了她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接过她递来的酒,勾着她
柔弱无骨的手,将交杯酒一饮而尽。
直到亲眼看见,他喝下那杯被她下了药的酒。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这才终于
落了地,她收回手,弯着红唇,浅浅一笑,故意说道。
「将来,还请相爷多加包涵无双了。」
他没有回话,只是放下酒杯,微瞇的黑眸里,泄漏些许怀疑,似乎从她乍然
转变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龙无双心虚,就怕被他看出有啥不对劲,连忙坐到桌边,把新婚娇妻的戏演
足了,殷勤的亲手为他布菜。
「相爷,这桌好菜,该是夏姨的心意,要是搁凉了,岂不可惜?」为了取信
于他,她也挟了几口菜,搁进自己的碗里。
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乌黑大眼里的眸光,她端起碗筷,低垂着头,假装正在
进食,其实只是把菜肴拨到碗边,唇儿却紧闭着,连条缝儿都不敢张开,就怕吃
进了刚被下药的菜。
同时间,她也悄悄的,不动声色的偷瞄公孙明德,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她
屏气凝神,看着他走到桌边、看着他坐下、看着他端起碗筷、看着他把她刚刚挟
进他碗中的菜肴,逐一吃进嘴里——
然后,她看见他,陡然间变了脸色。
公孙明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通红无比。她暗暗咋舌,猜测那药性肯定极强
极快,加上混了酒,药力只怕又强了几倍,才会让内功深厚的他,转眼间神色大
变。
眼看药效发作,龙无双这才松了一口气。等不及他因药性发作而倒下,她已
经撩起裙子,三步并作两步,预备往门外冲。
只是,她的粉臀儿,才刚离开椅子,黑眸亮得惊人的公孙明德,却迅速伸手,
一把抓住她,再反手一抓,将她转了个半圈,整个人拉入怀中。
火热的温度,转眼笼罩了她的周身。紊乱的鼻息,呼在她颈间,而他的双臂,
更是牢牢的圈住她不放,彷佛要以他的胸膛,作为她的牢笼。
「妳下了药?」他质问着,黑眸灼热,跳燃着火焰,声音也异常的沙哑。
那些酒菜,他只吃了几口,就察觉状况有异。浑身的气血,莫名的如潮翻涌,
他即刻运气试探,发现功力未消,但一股股难止的热潮,却随着他的运气,迅速
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热力,宛如烈火,在他的腰腹间聚集,转化成某种饥渴。
「是又如何?」龙无双一边嚷着,一边在他的怀里努力挣扎,心里还在疑惑,
他怎么还没被迷昏,丝毫没有发现,这样的肌肤厮磨,无异是火上加油。
强健的双臂,环抱得极紧,像是想把她嵌入怀中。她双腿踢啊踢,不知大难
即将临头,还在放话威胁。
「你就别硬撑了,要倒就快倒,我在酒菜里下的药,可是无色无味,最上等
的迷——」
话还没说完,下一瞬间,火热的薄唇,已经封住她嚷个不停的小嘴。
她完全措手不及。
热烫的薄唇,辗压着她软嫩的唇瓣,罔顾她生涩的挣扎,他的舌灵活的喂入
她的口中,纠缠着她的舌,探索她口中的柔嫩。
一股酒味,伴随着他的唇舌袭来,她想推开他,却只觉得一阵慵懒的热意,
如暖火滚过经脉,这才想到大事不妙。
糟了,他嘴里的酒,是下了药的!
她的功力,远不及公孙明德高强,虽然她所尝到的,只有他嘴里的那么一点
儿,但是,几乎是转瞬之间,药力便发作起来了。
强烈的药力,让她气血上涌,整个人犹如掉进火堆里,热得直冒汗。
她吓得心神大乱,却还没忘记挣扎,急着要挣脱他的怀抱,小脑袋也努力闪
躲,想避开他的吻。
他却不放过她。
宽厚的掌心,带有相同的热度,所经之处,就像在她身上抹了一层火。他大
胆而霸道的扯下她的腰带,探入她的衣襟,而里头的白绸单衣,却护卫着她的颈
项,阻碍了他的探索。
抵着她的薄唇,吐出一声低吼。
接着,嘶的一声,白绸单衣在他的手下,轻而易举就成了碎布。
她不敢相信,会从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嘴里,听见那种类似兽般的低咆;更
不敢相信,他会动手撕她的衣裳,还探手向上,掬握住她胸前的雪嫩。
她最不敢相信的,是她竟无法反抗!
热。
好热。
她热得双颊嫣红,在他的进袭下,无助的娇声低吟。
不对劲,她也尝了迷药,该是想睡才对。可她这会儿却没半点睡意,反倒周
身火烫,娇躯不由自主的战栗着,只觉得他大手抚过之处,稍微纡解了什么,却
又彷佛更挑起了什么。
她呻吟着,眼睫轻颤,甚至没有察觉,两人已经躺在新床上。
某种饥渴掌握了她,她拱起身子,贴近公孙明德的怀中,无助的厮磨着,任
凭他吻得她双唇红润,再沿着她雪白的颈项,一吻一啃,沿着曼妙的曲线,逐一
拓展即将属于他的领土。
聪明的小脑袋,如今也不管用了。她攀着他宽阔的肩,急急娇喘着,残余的
理智在呼喊着,该要推开他,但她的双手,却压根儿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莫非,是药出了问题?
疑问一闪而逝,当他的啃吻来到她的胸前,她低喊一声,双手将他的肩攀得
更紧更牢。
可恶——药不对——一定是药出了问题——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双眼蒙眬,盈盈恍若带泪。陌生的快感,如闪电般流窜
全身,她无助的娇吟着。
终于,公孙明德的克制力,也到达临界点。
「啊!」
瞬间的疼痛,让她尖叫出声,但随即而来的火热、饱满,以及难以餍足的空
虚,却让她立刻遗忘了疼痛。
无尽的狂喜,从两人接触的那一点,如浪般蔓延。
过多的狂喜,累积得逐渐近似折磨。她娇小的身躯,回应着他的每次冲刺,
急切的想到达某个她从未知晓的终点。
软软的娇吟,回荡在屋内,甚至流窜进她的耳。
床畔的芙蓉帐,在爱欲情浓时,被她扯下,轻飘飘的覆盖住交缠着的两人。
黑夜里,秋意正浓,而芙蓉帐里,却春意满满,男子的低吼,以及女子的娇
呼,持续了整夜未停。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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