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嘈乱的车声自落地窗外传入。
荆笃中没有开灯,只是把自己抛在黑暗中,看着对面大安森林公园的灯光,
橙黄色的灯光在黑夜里亮着,描绘出公园步道的动线。
张口吐出一口烟,荆笃中看着烟雾在窗外透人的灯光中缓慢扩散。
不知怎地,白浪浪的脸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有道理,但如果车子也有感情、有知觉的话,那就很难说了。
他没料到白浪浪会说出这句话。
一直以来,他就很容易爱上女人,尤其是漂亮。
身材好的女人,但是,那种感情却不容易持久,每每总是相处一段时间,如
胶似漆,然后他便会像突然熄火的老爷车一样,对身旁的女子再也燃不起一丝爱
人。
他也知道自己让不少女人哭泣,可是,爱情消逝就是消逝了,他不认为在那
种情况下,勉强自己再跟那个他已经不爱的女人在一起会有何帮助,还不如好聚
好散,各自去寻找下一段恋情会来得更有建设性一点。
可是……会不会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呢?他一向都只想到自己的感觉,
却很少去顾念对方的想法。
被玩腻的车子、被玩腻的女人……他真的是个把女人当车子一样玩的烂男人
吗?
“喂……醒醒。”他摇了摇身旁睡着的女子。
“干吗?”女子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爱我吗?”
“爱啊……”话声模糊不清,显然睡魔的力量还未完全消褪。
“那如果我跟你分手,你会怎样?”他继续问。
女子呆滞了几秒钟才问:“你想跟我分手?”
“没有,我不是说现在要跟你分手,我只是假设,如果我要跟你分手,你会
有什么感觉?”
“不是现在要跟我分手,那就是说总有一天会跟我分手罗?”女子的脑筋往
其他方向转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人生无不散的筵席嘛!你先别想这些了先回答我的问题。”
女子坐起身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荆笃中的脸,而后开始穿上自己的衣服。
“拜托你,回答我的问题好吗?这对我很重要。”
“如果我说你跟我分手我会死的话,你会改变想跟我分手的念头吗?”女子
反手扣上胸罩的扣子。
“不会。”荆笃中想都没想,答案就直接出口了。
“啪!”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在阒静中响起,荆笃中抚着自己的脸颊,莫名其
妙地看着打了他一耳光的女子。
“你干吗打我?”
“因为你无可救药!”女子气愤地起身穿上裙子。
“我只是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而已,你就打人,你也太蛮横了吧!”
女子没有理他,呆站在床边。
荆笃中也没说话,只觉得自己很冤,他又没说要分手,居然就挨打了……真
倒霉!
“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半晌,女子终于开口了。
“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吗?我除了当你是我女朋友之外,还能当你是
什么?”
“那你为什么可以这样毫不在乎地问我这种事?你是不是想借此测验我容易
被甩掉的程度?”
“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荆笃中起身抱住她,“只是今天有人对我说了
一句话,让我想到一些事而巳。”
“什么话?”
荆笃中把下午白滔滔说的话及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看见眼泪在女子的眼
眶徘徊,便很本能地以吻替她找泪。
“那女人漂亮吗?”
荆笃中呆了一下,没想到她听完之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这跟她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你想这么久,还跑来问我这种事,你不怕我
听了之后会胡思乱想吗?我刚才还以为你要跟我分手呢!我……我怕你爱上她…
…所以当然要问清楚啦,如果她比我好又比我美,我认输,但要是比不上我……”
“你真会想。”荆笃中无奈地坐四床上,并伸手顺带将女子一拉,本能地翻
身压住她。“现在我整个心里只有你,知道吗?”
“可是你刚才明明就在想她……”女子娇嗔着。
“我想的不是她,是她说的话。”荆笃中无奈到想翻白眼叹气,但是他并没
有这么做,当然,这也是他的本能反应。“被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想到,也许我
该多体贴一下你的心情。”
“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自然会主动体贴我的心情,不是吗?但是,你却要
别人来提醒……你这样教我怎么相信你?你真的爱我吗?”说着,女子的眉毛皱
了起来,眼泪再度往下掉。
“呃……”荆笃中一时语塞,深深觉得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看见他的迟疑,她哭了起来。
“唉……你要我怎么解释呢?你也知道我过去女朋友不计其数,今天听了她
的话,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又会像以前一样,伤了你的心……我这样战战兢兢地想
维持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却……唉!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了。”荆笃中翻身坐
起,状甚烦闷地搔着自己的头发。他出于本能的演技几乎好到可以让他领一座金
像奖了。
“我不是有意要怀疑你的……”女子从后面环上荆笃中的肩膀,“我只是太
害怕了……怕你会跟我分手
“不会的,我不会跟你分手的……”荆笃中反身吻上女子的唇,心里却补上
下半截没说出口的话——至少现在还不想分手。
女子在他的热吻之下软瘫了身子,双手揽上他的颈项,两人的唇舌激烈缠绵
……
突然间,荆笃中觉得非常无聊。
校园里的树在阳光下很活泼地跟风玩耍,发出沙沙声响。
白滔滔伸手拂开飞到脸上的落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便停下脚步,转身
看着来人。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孩向他跑过来,那是和他同一个社团的同学——古文,名
字很斯文,人长得却像摔角选手,又粗又壮,那双长腿跨没几步就在他身边停下。
“白滔滔,我上次跟你提的事情,你考虑得怎样?”
“不要,我没空,也没兴趣。”
“别这样,打这个工钱不少耶!凭你这一表人才,一定可以替我老哥的PUB
招来不少生意。”古文努力说服他。
“少无聊了,我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你给我一天一百万的工资也没用。”
“又不是要你去坐台,只是上台唱歌、跳舞,表演一下而已啊!”
“不要!”白滔滔回绝得斩钉截铁。
这一阵子,古文天天来烦地,想说服他去他哥哥开的PUB 打工,工作内容则
是扮女装上台表演歌舞。
拜托,红顶艺人走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怎么现在还有人这么跟不上
潮流地玩这一套啊?
“白滔滔,我是很诚心拜托你的,要是你去,肯定可以帮我哥的PUB 打响名
号,也省得我哥整天看那个‘冰山美人’拿乔,还得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看他脸
色……你就当是帮我的忙嘛,好不好?我拿了你的照片给我哥看,他看了以后好
兴奋耶!”
“我为什么要去穿女装唱歌跳舞?我又没有变装病,不要,我不干!”
“白滔滔……我哥真的很可怜……你只要帮我摆平那个讨人的‘冰山美人’
之后,你就可以不做了,好不好?凭你的手腕,一定两三下就可以摆平他的……”
古文不放弃地哀求道。
“少拍马屁,这招对我没用。”
“白滔滔……”古文整张脸皱成一团,摆出一副苦相。“你就当是帮我忙嘛!
我实在看不过去我哥那样被欺压……”
关于古文他哥哥和古文口中的“冰山美人”之间的事情,白滔滔已经听到快
可以倒背如流了。他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骂了声,“恋兄狂!”
“我这是手足之情,才不是恋兄情结,你自己有恋姐情结还说我……”
“哼!”白滔滔不理他,“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你说再多都没用。”看古文
一脸失望,白滔滔不禁叹气,他太清楚古文一直想说服他去帮忙的真正原因了。
“你怕你哥爱上那个‘冰山美人’,变成同性恋!难道就不怕你哥爱上我吗?”
“怕啊!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但是,那个‘冰山美人’我就不敢
肯定了。”一说起他哥哥旗下那个“冰山美人”,古文的脸色就很难看,他深深
觉得白滔滔未免太无情了,看到朋友如此为兄长担忧,却还狠得下心不帮忙,真
过分……但白滔滔的话也不可不防。“难道……你、你是吗?”
“笨蛋!” 白滔滔白了满脸恐慌的古文一眼,径自一甩头,跨步就走。
“白滔滔……”古文看着他的背影,却没有追上去,因为他又陷入为哥哥烦
恼的苦闷当中。
“老板真小器,公司旅游居然是去阳明山烤肉……”
“人家别的公司再怎么样也有坐到游览车,我们却……唉!”
“我好想跳槽……你知道吗?xx公司他们去年出国去玩耶!”
“人家OO公司除了每年的团体旅游之外,还有个人旅游津贴耶!”
各种叹息声在办公室里此起彼落,每个人都对刚才开会时宣布的年度旅游活
动行程感到不满。
只有白浪浪没有叹气,反而安慰大家说:“别这样,老板也是为了大家的安
全考量啊!今年年初的时候就有预言家说今年飞航安全会出问题,你们看,不久
前不是又出事了吗?”
“嗯……那不搭飞机不就没事了吗?”郑元鼎撇着嘴表示不屑,“*** !连
预言都可以拿来当借口,什么嘛!看老板明年拿什么当借口!”
“其实,到阳明山烤肉也不错啊!”白浪浪把COPY好的文件装订好,交给另
一个业务。“反正公司旅游的用意就是联络大家的感情嘛!去哪儿玩还不都一样,
而且老板也有补偿我们啊!今年的端午节奖金不是提高了?”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也就没屁放了,开始有点相信他们老板是真的很愚蠢地
害怕去国外玩会遇上飞机失事。
各种不满、不平在发泄过后,大家都重新投入自己的工作中,白浪浪也准备
走回柜台,谁知却看到荆笃中一只手倚在柜台上仁立着,那个姿势颇为复古,但
她却没有想笑的冲动!因为荆笃中的脸色看来不同于平常。
她记得以前每次看到荆笃中的时候,他都是笑逐颜开的。
“你怎么了?” 白浪浪瞪大眼睛问着。
荆笃中像是被人从沉思中震醒似的,飞快地抬头看了眼白浪浪之后,就又低
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一股莫名的冲动,他跑到
这里来想看白浪浪一眼,但是见了她,他却不知道自己想跟她说什么。
“你干吗?” 白浪浪警戒地看着他,这该不会是他发明的新游戏吧?她想
起上次他带她出去吃饭,结果她坚持要吃附近的自助餐,他却假装吃坏肚子,害
得她紧张个半死,还冲去抓住自助餐老板要求赔偿,想到此,她就忍不住后退一
步,好像离他远一点就可以免于被愚弄似的。
“没什么……”荆笃中搜遍了脑袋,就是想不出他想跟白浪浪说些什么。
“呃……一起去吃午饭,我请你。”
“不要!你荆大少爷的胃太尊贵了,只吃大餐厅,我可消受不起。” 白浪
浪其实是还在记恨上次被骗的事。“而且,今天我有带便当。”
“那……吃晚饭?”
“不要,你赚钱太多是不是?一无到晚想请人吃饭,你可以请公司其他员工
吃啊!他们今天才在抱怨公司旅游的事哩!你刚好可以尽尽做儿子的责任,帮你
老爸挽回一下员工的心。”
“不要,我只想跟你一起吃饭。”
荆笃中说得轻描淡写,但却诚恳得连他自己都吓一跳。而白浪浪听了也是一
呆,总觉得……这句话跟“我只要你”的意思差不多。
因此,容易脸红的白浪浪一张小脸自然又涨得通红,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昨天……我被甩了……”荆笃中垂头丧气,拿自己的头在柜台上猛敲。
“我耶!居然有女人主动对我说出‘分手’两个字……”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就觉得伤心。那个让他开始觉得无聊的女人居然先他一
步提出分手,说什么“我不要不完整的爱情”,然后人就跑了……这是什么跟什
么?他目前可没有脚踏两条船啊!以前踏两条船时都没翻船……他可是为自己可
以同时驾驶豪华大客轮跟快艇的娴熟技术自豪不已啊!
但就在他因为白滔滔的一句话而正想专心驾驶一条船时,那条船却突然来个
“神龙摆尾”,一把将他甩出去……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碎成了一片片。
“不……不要难过了……”看他状甚痛苦,白浪浪不禁伸手轻拍着他的背,
“天涯何处无芳草嘛!一定还会有新的恋情在等待你的。”
慢着!她在干吗?白浪浪突然觉得自己安慰他的行为非常别扭。她不是老骂
他是烂人吗?因为他明明就有女朋友,却还老是摆出一副要追求她的样子,为此,
她不知道在心里骂了他多少次烂人,那为什么她要这么好心地安慰他呢?他被甩
是天公地道,一点都不委屈,这可是报应呀!
白浪浪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仰天大笑三声以兹庆祝才对,可是,她还是拍着
地的肩膀安慰着,“如果你真的这么爱她的话,那就去追她回来啊!”
听见她的话,荆笃中的表情却平静下来。
追她回来!他干吗要这么做!他本来就想跟她提分手的,而且提的时间应该
也就是在这一、两天,所以,他于吗去追她回来?
一想到这里,荆笃中像是被雷打到一样,猛然醒悟。
他何必痛苦呢?由对方提出分手不是正中下怀吗?
反正他本来就想分手了呀!这种情形不就像是想吃鱼翅,立刻有人弄好了端
上桌来喂进他嘴里一样吗?那他为什么要为这么贴心的事伤心呢?
看来,他根本只是为了那可笑的自尊在情绪起伏而已嘛!
“呵呵……”荆笃中突然笑了起来,“我想我真的很烂,对不对?”想到自
己竟然因为不是由自己提出分手而觉得大受打击。这种个性还真的是很烂。
白浪浪看他突然发笑,不由得担心他是不是伤心过度,有点神志不清了。为
此,她心中的同情战胜了一切,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一些安慰。
可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难过,没想到他那么喜欢他的女朋友……
“你不要这样想嘛!你不会很烂啦!人家不是说真正的疯子不会说自己是疯
子吗!所以,你说自己烂就不会是真的烂啦!”她缺乏技巧地安慰着。
荆笃中看着她诚恳的脸,她那拼命想安慰他的表情让他看得心头一阵暖。这
个女孩……真是太可爱了……她会不着痕迹地点出他玩爱情游戏的不该,却又天
真得看不透他的邪恶……她看不出他刚才只是因为被甩而不高兴吗?
在她那双澄澈眼眸的注视下,荆笃中觉得自己好像被无条件地宽宥了。
他突然一把将白浪浪拉进怀中抱着,她的身体很软,也很暖,他深深觉得以
前那个只懂得像逗小狗一样逗着她玩的自己真是太愚蠢了,他早该认真地对待她、
认真地去追求她,而不是拿她当玩具玩。
“你……” 白浪浪被他抱在怀里一丝毫动弹不得,不禁又差又窘。这里可
是公司耶!是公众场所,万一被看到,她就会变成八卦女主角啦!
但是……她除了感觉到羞窘之外,还觉得有点甜蜜……他的胸膛很宽、很厚,
还热热的,让她觉得有点头晕……
“好,我已经摆脱失恋的痛苦了。”荆笃中微笑地放开她,“晚上陪我吃饭。”
“失恋的痛苦可以这么快就摆脱啊?” 白浪浪难以实信地看着他,觉得他
的行为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转换心情可以转换得这么快。
“别这样看我,我能这么快摆脱失恋的痛苦,可是你的功劳喔!”荆笃中伸
出手指弹了下她的鼻尖。
“啊!” 白浪浪尖叫着,一手挥开他的手,另一手则捂住自己的鼻子。
“那关我什么事?干吗弹人家鼻子,嫌我鼻子不够塌啊?”
“怎么会不关你的事呢?明明就是你把我从失恋的痛苦深渊中拉出来的!”
“我又没做什么……”听他这样说,虽然白浪浪觉得自己真的没做什么,却
还是有点飘飘然的,好像她真的做了件了不起的好事一样。
“你有。”荆笃中很诚恳地拉起她的小手,将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不是
有人说吗?治疗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另一段恋情,而你……刚才给了我一个
新的希望。”
她呆滞地看着仿佛在演戏的荆笃中,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他到底在说什么
啊?她又没帮他介绍女朋友……
“我爱上你了,现在我很肯定,所以,我要开始认真地追求你。”
听见荆笃中说出追求宣言,白浪浪张大了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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