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幕低垂。
一钓弯弯的新月,明亮的高挂在黑色天鹅绒般的天空中,疏星似棋不规则的
零乱散布著。
柔明的月光,穿过茂盛的绿叶,自隙缝中流射下来,照射在一道奔跑的人影
身上,将她修长的倩影拉得又远又长。
她就是又偷跑出堡去闲逛的董降心。
「巫婆!巫婆——」喘息的声音中,有著无比的著急,她如一辆失控的火车
头,煞不住脚的冲进巫婆的住处。
「砰!」木门捺不住冲力撞击,发出一声巨响,强烈摇晃几下,最後命运是
寿终正寝的平躺在地上。
「你把我的门撞坏了!」配药配到一半,突然遭人打扰,巫婆很不悦,尤其
看见董降心又撞毁她刚修理好的木门,眼神有著谴责董降心莽撞行为的怒焰。
「呃……这个……一时情急……所以就……」董降心歉然的乾笑著赔不是。
「对不起,实在是为了救命,才会如此慌忙的……冲进来。」
事实上,门不是被她冲撞弄坏的,而是被她踹坏的。
「第二次了!」不堪再遭受破坏的木门,已出现几道裂痕,控诉著她莽撞粗
鲁的行为。
「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木门太破烂,禁不起她左脚一踢、右脚一踹,就
应声倒地。怕惹火巫婆,董降心知错的表现忏悔样。
「一句道歉不能弥补你的过错,你必须修理好它。」这一次巫婆不原谅她了,
要她负起责任。
「好。」董降心不犹豫的点头允诺。
门是她弄坏的,自然她就得修理,只是要她修理就等於是要幽厉修理,她根
本不必烦恼,就会有人代劳。
怀孕就是有这个好处,可以当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太后,什麽事都有人
抢著做,就怕她动了胎气。只不过……巫婆好像一时「熊熊」忘记她有身孕了,
显然巫婆气吞了头,否则哪有可能要她做这麽粗重的工作。
「你手上抱著什麽东西?」巫婆眼尖的发现她怀里有一团白色的物体,不仔
细瞧,还以为是没有生命的动物玩具。
「一只狗。」董降心倾斜的侧著身,让待在怀里动也不动的受伤小狗,给巫
婆看一看,「这只可怜的小狗,好像只是有几个月大而已。」
什麽叫做只有几个月大而已?根本是还没断奶!若不是人老年纪大,做不来
翻白眼的举动,巫婆真想晕倒,她的住处已快成为动物收容所了!
「在哪‘捡’的?」她的谙气充满嘲讽意味。
「城……城堡……」董降心嗫嚅著,不太敢说实话。
「内。」巫婆接著她的话,替她做结尾,想也知道她在说谎。哪一次她带回
来的受伤动物,不是在城堡「内」发现的。
「呃……嗯。」双颊心虚的微微泛红,董降心笑得颇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真是奇怪,别人都捡不到受伤的动物,就惟独你捡得到,而且还不可思议
的都在堡内捡到。你说,奇不奇怪?」拿了几株药草捣碎成黏状,巫婆替小猴子
换药,虽然它被救回一命,但仍奄奄一息,需细心照料才能撑过危险期活下来。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董降心睁眼说瞎话,不承认自己是偷溜出
堡去,才带回它们来的。
巫婆睨了她一眼,完全拿她没辙的以眼神示意地,将小狗放在架高的石头平
台上,表示愿意医洽它,并收容它。
「它脚骨折了。」把小狗放在平台上後,董降心後退了几步,让巫婆方便替
小狗止血。
其实巫婆是面恶心善的老婆婆,虽然眼神有点凌厉、表情有点严肃,又老是
紧抿著嘴唇不说话,常让人误以为她是个不易亲近的老人家,但相处一段时间後,
董降心发现,巫婆并不如想像中般那麽难以亲近。
「流了这麽多血,脚骨上还有夹痕,它是被捕兽器所伤的。你在哪发现到它
的?」眼神嘲讽的拨开它腿上血红的湿毛,巫婆诡异的笑著检视它的伤口。
这下她百口莫辩了吧!动物身上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少爷有花粉症,闻到
怪异的空气,鼻子会过敏的直打喷嚏,所以除了一些家禽养在城堡後方之外,是
严禁城内有任何的动物存在。
「嘿……」即使是心知肚明,但巫婆有意要逼她老实招,她也只有坦白讲了,
「是……堡外。」
「你偷溜出堡去,少爷不知情吧?」巫婆坏坏的笑著,「我要去告密。」
只要董降心被少爷严密看管,就没有机会再出堡去带回一些受伤的动物要她
医治,让她的住处变成收容所,在三更半夜吵得她无法睡觉。
董降心不以为意的冷哼一声,有点讦异神情严肃老是喜欢板著一张老脸的巫
婆,也会……说笑?!
「‘巫婆’的心肠果然是不好的。」她也不怕巫婆去告密,反正最後倒楣的
人,绝对不会是她。
「我从没有说过我的心肠是好的。」人老年纪大了,心肠当然是愈来愈不好
了,哪能跟年轻人比呢?
不过……巫婆突然一怔,慢半拍的察觉到自己的心肠真是好得不可思议,居
然会帮她医治受伤的动物,甚至收容它们。
这些不对劲是从何时开始的?为什麽她没发现到?
「消毒水、碘酒、消炎纱布、绷带、伸缩网套,全准备好了。」有了上一次
急救小猴子的经验,这一次董降心有经验多了。
「你刚才说……这是什麽?」巫婆怀疑的眯起老眼,直盯著平台上受了伤,
目光依然充满戒心,以及想攻击人的动物。
「小狗啊!有什麽不对?」难不成巫婆眼茫茫,看不清楚面前的动物长什麽
样子?就算近视也没这麽严重。
她为什麽会这麽问?奇怪!
「你确定只带回来一只?」巫婆表情有著明显的讦异,身子突然间僵硬得有
如石雕。
「确定。」她的确只抱了一只回来没错。
「那你後面那一只是什麽?」巫婆的语气很虚弱,心脏承受不住惊吓,没力
的往平台旁的石椅一坐。
「是什麽?」董降心纳闷的微蹙眉头,困惑的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结果错
愕得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你还敢肯定。你带回来的是一只小狗?一时的眼花,错杷狼当成犬,巫婆
责备自己没及早发现,害得她们陷入随时会被攻击的困境中。
「是……是狼。」董降心声音颤抖著,「该不会……是一只母狼吧?」
母狼是最残暴凶狠的,为了保护小狼,它绝对会奋不顾身的与对方缠斗到死。
由它准备攻击的姿势,很显然它以为她们要对小狼不利,再加上为了自卫,巫婆
双手拿了两把手术刀,更是让母狼认为她们要伤害小狼。
「你说呢?」巫婆眼神满是责备,怪董降心一时的慈悲,为她们带来了危险。
「难不成……小狗它……不是狗?是一只……狼?」怎麽可能?它明明看起
来是狗没错呀!
「不巧的是,小狼正是它的孩子。」巫婆挖苦的讽刺她的「好心」,「它是
跟你後头进堡来的,因为你抱走了它的孩子。」
「那……那怎麽办?」巫婆的住处位於城堡的偏远地带,就算喊破喉咙,也
没有人听得见。
这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们死定了!
「怎麽办?能够怎麽办,当然是为小狼处理伤口了。」既然她能够抱著小狼
回堡来,母狼一路也没有攻击她,可见母狼应该晓得她们没有恶意,只想救小狼。
二十分钟过後,包扎完小狼脚上的伤口,再处理好它的骨折,见它已无大碍,
巫婆才将它从平台上抱下来,让它一拐一拐的跳回到母狼的身边。
「啊呜——」母狼突然发出宏亮的叫声,等不及小狼跳到它身边,立刻奔向
小狼对它又舔又摩挲。
被狼的叫嚣声吓了一大跳,董降心瑟缩的靠向巫婆。
「母……母狼,看起来好像很高兴……」不敢松懈戒心,她两眼直盯著绕著
小狼打转的母狼。
「你救了它儿子一命,它不会对你不利的。」巫婆看得出来,母很对她们已
没有先前那般强烈的敌意。
「接下来呢?」朝母狠善意的一笑,董降心这时才发现,母狼和小狼的毛竟
是全白的,难怪她会把小狼误当成小狗。「该如何安置它们?」
「趁少爷不知情之前,赶紧送它们出堡去。」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怎麽送?」董降心觉得巫婆在说天方夜谭,它们又听不懂人话,哪会服从
她的命令,乖乖的走出堡去!这简直比大象飞上天去还困难!
「我怎麽知道!那是你的事!」祸是谁闯的,就自个儿收拾。巫婆要她自行
解决这件棘手的事。
「不能让它们待在道吗?」董降心满脸洋缢著期望,眼神恳求的贬巴贬巴著。
她想收留这两只白狼,却又担心被幽厉那蛮子发现,惟一办法就是将狼寄养
在巫婆这。
「不行!」巫婆语气没得商量,「你休想再打这里的主意!我的住处不是动
物收容所,那只奄奄一息的病猴,勉强还可以收留,但这两只具有攻击性的野狼,
我拒绝让它们住在我这!」
为了性命著想,她反对到底。一只要死不活的病猴,已干扰到她的作息,她
可不想再夜夜提心吊胆,防备著母狼的一举一动,无法安稳的睡上一觉。
「巫婆……」董降心不死心的苦苦哀求。「你就答应我嘛!巫婆……」
「我耳朵暂时失去功效,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抱著一堆药草,怕自己又会
心软答应她,巫婆转身就走。
「巫婆……」好无情哦!董降心失望的垮著一张脸。
「董降心!」巫婆前脚刚走,董伏心後脚就到,不悦的愤怒声音,由远而近
的传进木室内。
幸好木门已早一步被她踹坏,否则以伏心的破坏力,只怕木门会断成两半!
因为伏心有轻微的暴力倾向。
「我有做错事吗?」看著她杀气腾腾的走进木屋,董降心困惑的微蹙双眉,
不记得自己做出什麽事,惹得她如此不悦。
「你没有做错事!」像吃了好几斤的炸药,董伏心走到她面前发火。
「那你干麽瞪我?」董降心被吼得胡里胡涂,也被瞪得莫名其妙。
「我在生气!」眼底冒著两簇火焰,董伏心直想找个人发泄满腔的怒气,自
然任凭吼骂的董降心是不二人选。
「我看得出来。」蠢蛋也知道她在发飙。
到底是谁惹她不高兴了?
「你的蛮子爱人得罪了我!」提起那个固执得像头牛的幽厉,董伏心就有气,
满腔的怒火也愈烧愈旺,恨不得能将他大卸八块。
如果她有这份能耐的话,可惜她也没这个勇气,所以……就作罢好了!看在
未出世的外甥份上,暂时饶了他一命。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错对象发泄怒气了。」很好笑,这关她什麽事?惹
伏心发这么大脾气的人,又不是她。
不想当炮灰,董降心极力撇清与幽厉的关系。
「他是你的蛮子爱人!」肚子里都有一个小蛮子了,还想撇清关系?等三百
年後吧!
「所以我活该要代他被你炮轰?」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董降心不服。
「没错,我要把气出在你身上。」她怀有幽厉的骨肉,一个身上流有他一半
血液的胎儿,吼他的孩子就等於是吼他,所以董伏心要把气出在董降心身上。
只是……胎儿是她疼爱的外甥,她哪舍得吼!
不过孩子不能吼,大人就能吼,何况幽厉重视降心远超过他自己的生命,吼
她不也是等於吼他?
「好吧!要骂、要吼、要凶随你,若是想打一架,我也可以奉陪。」董降心
把打斗当作是一种休闲活动,很久没活动筋骨的她,倒是很乐意与董伏心打一场。
「那是什麽?」董伏心的注意力,突然被一拐一拐跳到面前的动物吸引住。
那是一只毛色全白,可爱到使人几乎移不开视线的小狗!有点像让人爱不释
手的布绒娃娃,两粒圆滚滚的黑眼珠子,晶亮得令人怀疑是不是真的。
「堡内怎可能会有这麽可爱的小狗?」那个有花粉症的野蛮人幽厉,是不可
能会让它们待在他的城堡里的。
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人,向天借胆的「偷渡」它们进堡来,不怕被丢进海里
喂鲨鱼吗?
「它不是狗。」可爱的长相,圆嘟嘟的身材,胖得像颗球的小狼,的确很容
易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是狗还是狼。
「不是狗?」是降心眼花?还是自己看错?董伏心略皱眉头,一副董降心在
鬼扯的表情,那明明是一只小狗没错呀!
「很可爱吧?」董降心将好动的小狼抱到怀里,献宝的凑到她面前,让她得
以仔细的看清楚。
「嗯!好可爱哦!」有同感的点了下头,董伏心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抚摸著
它身上柔软的白毛,却发现它有前脚有异样,「它脚受伤了?」
「不小心踩到捕兽器。」庆幸她听到它的哀呜声救了它,否则它若不成为其
他野兽的食物,照它失血的程度看来,铁定也熬不过明天。
「捕兽器?」狐疑一皱眉,董伏心突然抬起头来,「你偷溜出堡?」
哦喔!被逮到了!董降心就算不想点头承认,也得点头。
「我只出去过五次而已。」很幸运的,到现在还没被他发现。
「怎麽可能?」董伏心不相信,「堡内戒备森严,到处都装有隐藏式摄影机,
就算插翅也飞不出去,你是如何避开那些监视系统的?」
董降心神秘兮兮的一笑,「再怎麽精良的监视系统,都会有个死角。」
这个「死角」,可是她花费好久的时间才找到的。
「是这样啊!」了解的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个可以报复幽厉的方法,董伏心
唇角不自主的住上扬,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蛮子幽厉,敢小气的不借她六千万!哼!她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让他
尝尝什麽叫做心急如焚、紧张害怕的滋味!
「啊——」乍见母狼缓缓的从董降心身後走出来,冷不防的被吓一大跳,董
伏心放声尖叫,本能的反应就是往後跑。
狼……是一只狼耶!她没有眼花看错,那的的确确是一只具有攻击性,会将
人生吞活剥的野狼!
「伏心。」这是有福同享、有难各自跑的写照吗?瞧伏心多麽没有姊妹情,
一有危险,居然自己逃命不管她。
「快跑啊!降心!」突然想起她的存在,董伏心停了下来,著急的站在屋外
朝她喊话。
「跑?为什麽要跑?」又没地震,干麽要跑?董降心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它……它会吃人。」董伏心颤抖的伸出柔萸,怯怯的指著坐在董降心脚旁,
与自己对望的母狼。
「他?你说谁啊?哦——你说它呀!放心好了,母狼很温驯的,它不会攻击
人的。」董降心向她担保,要她回屋子里来。
「董降心!」董伏心生气的朝她大吼。都这个节骨眼了,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吗?竟然不跑的待在危险的屋子里!她头壳是不是坏掉了,「我听得见你说话,
伏心,你不必喊得这麽大声。」再这麽大声的喊过来、喊过去,董降心怕会将幽
厉给引来,到时她皮可能得绷紧一点。
「你没有告诉我,屋子里有一只狼!」如果她知道屋内有狼的话,死也不会
踏进半步。
「我没有告诉你嘛?」与小狼玩耍著,董降心装傻,故意露出讦异的表情。
「没有!」差点被吓掉半条命,董伏心气得咬牙切齿的瞪著她。
「那……」坏坏的一笑,董降心等待她的反应,「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手上
抱的这一只也是?」
它……它也是?!可爱的小狗也是……一只狼!
董伏心愣住,不知是气愤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吓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僵住
的动弹不得。
半晌,她才颤抖的举起抚摸过小狼的右手,惊愕的盯看良久後,才抬起头恶
狠狠的瞪了董降心一眼,紧接著不发一言的转身就走。
屋子内居然有两只狼!
可恶的降心!居然一句话也不说,也没告诉她半声,让她竟然……竟然冒著
生命危险与它们共处一室,还伸手碰了小狼!真庆幸母狼没攻击她。
「有……这麽严重吗?」瞧她气呼呼的走人,董降心没料到她的胆量会这麽
小,小到这麽不可思议。
「我要去告密!」气不过,撂下这句话後,董伏心身影已消失在巫婆住处。
董降心的克星就是幽厉,惟一能制得住她,令她束手无策的人就是他。
不用膝盖想也知道,伏心的报复方式就是去告诉幽厉,她「偷渡」了一只小
狼,附赠一只母狼进堡来。
这还得了!先斩後奏的救了那只小猴子,幽厉已经暴跳如雷,若再让他知道
她偷溜出堡去,带回这两只白狼,只怕这回他不会威胁的瞪瞪她就了事,恐怕会
气得想掐死她。
所以——保命要紧啊!此时不逃待何时?
白痴才会待在这里等他来捉人!
为了性命若想,她当然抱著小很、唤著母狼先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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