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楚芊凝做梦也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当桑尧告诉她父亲病入膏肓的时候,她简直无法接受。
“不,怎么可能?我爹他明明好好的,我去看过他的。”这点她就不得不感激
铁无磊了,因为他的通融,让她随时可以到地牢见她爹。
不过她不太敢去,怕爹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很伤心,想不到爹居然……
“可能是你爹隐瞒了病情,怕你伤心。”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楚芊凝伤心欲绝地问。
“那是你爹的交代。”桑尧提醒道:“快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
楚芊凝脑袋混沌,二话不说地立刻冲向地牢。
当地牢的门打开,迎面而来刺鼻的腐臭味,令她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爹、爹——”
她看到的不是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而是个苟延残喘的老人,这个认知让她心如
刀割。
“凝……凝儿。”楚百豪虚弱地喊着。
看着自己一直捧在手心上呵护的女儿如今变得这般狼狈,一身粗衣粗布的,让
他好心疼。
铁无磊这招用对了,看见女儿受苦,的确比杀了他还要令他痛苦。
这些日子来,他都在漫漫的懊悔中度过,对自己宝贝女儿的遭遇无比心痛,可
惜他再也无力去挽救了。
“爹,原来你的伤一直没有好,你骗了我,你骗了我呀!”她如珍珠般的泪水
流个不停。
“凝儿,别伤心,我不爱看你这样。”楚百豪气若游丝地道:“其实我能多活
这么多年,还过了那么长一段挥霍的日子,我该感到满足了。”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段被关在地牢的日子让他领悟到自己以前是多么
的凶残,可惜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爹,为什么你不说?没有大夫医治,你的伤怎么会好呢?”
“傻孩子,爹是铁无磊的仇人,他怎么会派人来医治爹呢?”她太天真了。
“谁说不会?磊是个好人,我去求他,我去求他帮你请大夫,你一定会好的,
一定会的。”
“不,别去,没用的。”他拉住了想往外跑的女儿。
楚芊凝泪花四散地摇摇头,“爹,你等我,我会证明给你看,我马上去。”
犹如风中残烛的瘦弱之手,哪里拉得住冲动的女儿?
楚百豪看着女儿匆忙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为止。他知道,这是最后一眼,
他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我求你,求你派人医治我爹,我求求你,求求你。”楚芊凝不住地磕头,磕
得头都破了,鲜血随着她白晰的脸蛋滑落,看来触目惊心。
铁无磊完全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磊……不,爷,求求你,我爹就快要死了,你去救他,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对不对?”
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充满希冀。
“哼!就算我救得了他,我也绝对不会去做,你再怎么求我都没用。”他冷酷
地道。
“不,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违背你的意思。”她转头向身边看好戏的红、紫
女子磕头道:“原谅我,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打要骂我都没意见,
我跟你们道歉。”
“太迟了。”铁无磊无情地道。
“不迟,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她抱住他的腿,“救救我爹,我会一辈子
感激你的,我会一辈子做牛做马来偿还你;从今以后,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违背你
的意思。”
“你实在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会去救自己的杀父仇人吗?哼!”铁无磊终于说
出了实情:“我之所以不杀楚百豪,是要让他痛苦,让他在地牢里承受着病魔的凌
虐;不过就算他死了,也无法偿还他所欠我的,我是不会原谅他的,你明白吗?”
“不,要恨你就恨我吧!我愿意替我爹承受一切的罪,如果一定要有人死,就
拿我的命来赔吧!求求你。”“你的命?”铁无磊攫住她的下巴,令她面向自己,
“你以为自己是谁?我需要受你的威胁吗?”
看着他愤恨的眼神,楚芊凝突然觉得好绝望。
“你恨我?”
“是的,我恨,我恨你们姓楚的一家人。滚,统统给我滚出去。”
铁无磊毫不留情地将所有人赶出屋外,并将自己锁在房里。
初冬的深夜,天际冉冉飘着细雪,寒透人心。
楚芊凝不死心,只要她爹可以活,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开门,求求你救救我爹,救救他,救救他呀!”
她就跪在门前,一直奋力地拍着门,直到全身冰冷虚脱为止。
刺骨的寒风不断地吹拂着她单薄的身子,让她全身发抖。
“开门……开门……”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凛冽的冷风将她的声音淹没,她仍不肯死心——
“醒了醒了,老天,你也太固执了吧!”桑尧忍不住地摇头道。
“我?我怎么了?”楚芊凝张大一双迷蒙的眼眸问。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要不是四哥发现得早,我也略懂医术,急救得当,
挽回你一条小命,否则恐怕你早给风雪冻死了!”桑尧老实说道。
昏迷!?她昏迷了两天两夜?
楚芊凝混沌的脑子终于理出了头绪,她苍白的小脸满是烦忧,眼眸含泪地抓住
他问:“那我爹呢?磊救他了没有?”
“呃!这……”
“对了,你刚刚说你略懂医术,既然你能救得了我,也一定能救我爹。”她紧
张地拉着他央求道:“求你,求你救我爹吧!求求你。”
“我?”桑尧连声怪叫着:“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我的医术哪有办法救得了
死人?”
“死人?”她脸上仅存的一丝血色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退尽,“你是说……你
是说我爹……”
“死了。”桑尧看到她娇容惨白的模样,也有些心疼,只可惜他帮不了她的忙。
死了?最疼爱她的爹,她世界上惟一的亲人,居然死了。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大声的哭,我不会笑你的。”桑尧十分有同情心地说。
但她没有,脸上完全没有丝毫泪水,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魂魄般。
“铁无磊。”她喊着这个名字,却不知道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些。
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像缕游魂往外奔去,连鞋子都没穿。
“你要去哪儿?你去哪里呀?”
桑尧担心地追着她,却不敢碰到她,怕现在如此脆弱的她一碰就碎,到时候四
哥跟他讨人,他拿什么去赔?
楚芊凝没回答,她径自跌跌撞撞地往铁无磊的住处跑,不顾众人的阻挡,直接
进入他房里。
“你来做什么?谁准你进来的?”
铁无磊看到她时,狼狈地别过头去。
是的,他是不忍,楚百豪死了他心里并没有太大的快感,反而在看到她苍白的
脸蛋后心头酸涩。
他是不肖子孙,居然会为仇家之女而伤心,所以他选择了逃避,逃开她毫无血
色的脸蛋,逃开她可能的伤心和指控。
没想到她还是闯了进来。
可他没有错呀!就算楚百豪现在能重新再活一次,他也绝对不会伸出援手,绝
对不会!
“我……”楚芊凝虚弱地停住了口。
她来做什么?来诉说自己的满腔怒火和心酸?来跟他清算他害她父亲死亡的罪
过吗?
不!她有什么资格?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突地,她无声无息地跌坐在地,隐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地滚滚滑
落。
“我爹死了,他死了。”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嘤嘤啜泣。
铁无磊那颗铁做的心渐渐地被那柔弱的声音融化,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回头。
“我知道,你恨我爹,如今他死了,你的恨呢?”她仰起了苍白的小脸,迎视
他深邃的黑眸,“你还恨吗?”怎么会这样?她好想狠狠地痛恨他,清算他见死不
救的罪孽。
但是在看到他那双忧伤的眼眸后,她居然为他感到心疼。
他怀着满腔的恨意长大,身上背负着父母兄弟的血仇。他不快乐,她看得出来,
纵使夺去了仇人的一切,甚至是仇人的生命,但他一点也不快乐,他依旧不快乐呀!
为什么?是因为她?他觉得她爹的命还不足以弥补吗?
“你说呢?”铁无磊故作冷酷地问:“如果你遭受到跟我同样的命运,你能不
恨吗?”
“我感受到了。”她的泪花滑落,“世界上惟一的亲人离我远去,再也没有人
会在乎我,再也没有!”
我在乎!铁无磊甩甩头。
不,他不在乎,他绝对不会在乎一个仇人之女。
他别过头去,让她彻底寒了心。
她忽然拿起搁在一旁的剑,往自己的胸口刺去——
“凝凝!”铁无磊在发现她的举动后,已经来不及阻止。
他心惊胆跳地伸手接过她跌落的身子,看着她一身触目惊心的鲜血,映照着她
惨白的脸,形成强烈的对比,简直让他痛入心坎。
“你……你喊我什么?”楚芊凝虚弱地睁开眼。
“凝凝、凝凝。”他喊得好心痛,“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不是说过这一生要
做牛做马还我吗?你怎么能不守信用?”
“我没有……”她伸出了微颤的手,抚摸他刚毅的脸孔,“我只是希望你能快
乐。”
“快乐?”多荒唐啊!“你怎么知道你死了我就会快乐?”
“因为我是我爹的女儿啊!”楚芊凝羸弱地含着泪,“我爹死了,你的仇恨仍
未能抚平,那就以我的生命去弥补吧!我把我的命还给你,你桎梏的心就能得到救
赎。”
“救赎?”她未免太天真了。
“原谅我爹,也放了你自己吧!”
她希望他能从仇恨中走出来,真正快乐地活着。
说完,她垂下手,慢慢地合上了眼。
“不!”铁无磊发自内心地沉痛呼喊:“凝凝,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我不
许!”
桑尧听到他的大吼,立刻跑了进房里。
“发生了什么事?”在看到铁无磊怀里那个浑身染满血渍的女子时,他立刻停
住了口。
“救她,我不许她死,快救她!”
铁无磊发狂地拉扯他的衣襟,差点没将他给勒死。
那绝望哀沉的音调,更是让人闻之心酸。
桑尧知道,若是楚芊凝活不成,那他四哥恐怕也……
唉!情字弄人啊!
“四哥,你就别再走来走去了,求求你饶了我吧!”桑尧求饶地道。
一直看见铁无磊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绕得他头都晕了,只好出声抗议。
铁无磊不语,回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走来走去;不过他那双凌厉的眼眸,却不
时朝房里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放心吧,我的医术是不怎么样,但是阿辰那小子的医术可是很卓绝的,既然
他出现了,你就放心吧!”桑尧劝道。
北辰是他们师父北斗的惟一亲生子,不过他生来体质较弱,不适合练武,因此
他爹一身绝佳的武艺他半点也没学成,反而拜在江湖中人称医仙的无名子座下,习
得了一身好医术。
不过他生性淡泊,喜欢四处行医救人,因此行踪飘忽,就是他们这七位师兄弟,
也无法掌握他的行踪。
或许是楚芊凝的运气好,就在桑尧无能为力的时候,北辰居然在这时意外地出
现,挽回了一线生机,要不然他还真会被铁无磊批作“无能”、杀人灭口哩!
“都这么久了。”铁无磊实在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放心,你要对阿辰有信心。”
桑尧话刚说完,就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缓缓从房内走出,清俊的脸上还挂着
汗珠。
“阿辰,怎么样?她怎么样了?”铁无磊紧张地问。
北辰擦了擦汗珠,摇摇头,“没事了。四哥,那位姑娘是谁?居然这么大的本
事,能让你如此紧张?”
他这个四哥向来冷着一张脸,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有如此紧张的时候。
北辰不是个好奇之人,但对这件事却好奇极了。
“你不知道啊!里边那位姑娘,就是四哥的仇人楚百豪的女儿。”桑尧窃声道
:“而且还是四哥的心上人哩!”
“胡说!”铁无磊突然大喝,极力否认:“绝对不是,她欠了我很多,不是一
死就可以解决的。”
“哦!是吗?”骗鬼啊!桑尧才不信咧!
“既然她没事,那我走了。”铁无磊说走就走,毫不停留。
“四哥,你不去看看她吗?”桑尧追着问。
“那位姑娘已经清醒,你可以去看她了。”北辰好心地提醒。
“没必要。”铁无磊头也不回地离去。
桑尧和北辰面面相觑,交会的眼神中,写着同样的疑惑。
真是摸不透铁无磊的心,他明明是那么的爱楚芊凝,为什么又不肯承认?
莫非是自尊心作祟,还是依旧守着那仇恨不放手呢?
就在这当儿,房里突然传来丫鬟的惊呼声。
“啊!小姐,你……”丫鬟拼命大叫:“救人啊,小姐又自杀了——”
铁无磊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虚弱又惨白的娇颜。
曾几何时,那个让他眼睛为之一亮、青春美丽又温柔多情的少女,居然变成了
这副羸弱的凄惨模样。
是他,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逃不开这责任。
他的大手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了她一般,轻轻地抚着她的娇颜,心中的
疼惜和酸楚无法言喻。
“啊!”楚芊凝嘤咛了声,慢慢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铁无磊多日没有好好休息、胡渣满脸的狼狈模样。
“是你?”
“没错,是我。”铁无磊给她肯定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救我?难道我的死,还无法填补你心中的仇恨吗?”楚芊凝含泪
地问。
“不!”他忽然激动地拥住她,“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这可恶的小妮子,居然以死向他抗议,三番两次的自杀未遂,逼得他不得不来
看她,不得不正视自己对她的情感。
他输了,他认输了!他根本不希望她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上,除了她
以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为什么?你不是恨我吗?”楚芊凝黯淡地说:“我死了,你就不必再看到我,
再想到那沉痛的过往和父母的深仇了。”
“我……”
他想说什么?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
她凝望着他,含泪开口:“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恨我吗?”
“恨,我当然恨。”
楚芊凝原本含着一丝丝希望的心,沉入了谷底。
铁无磊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我的恨,却远远不及我对你的爱。”
她瞪大了眼,原本跌入谷底的心,在转瞬间复活。
她听到了什么?她刚刚究竟听到了什么?
“你……你是说……”
“听着,这句话,这辈子我只说一次,你可要听仔细了。”铁无磊十分认真地
道。
楚芊凝好紧张,她连连地点头,眼睛眨都不敢眨。
“原来我一直爱着你,我对你的爱全是真的。”那不是作戏,他早已跌入了自
己所设下的陷阱而不自知。
“磊——”她感动的流下了欢愉的眼泪,投入他怀里。
“不许再哭了,我不喜欢。”他轻轻吻去她的泪。
两情缱绻,再大的仇恨也能化解。
外头突然飞来一群彩蝶,围绕着整间屋子飞舞,像是在祝贺他们的爱情终于开
花结果。
冬雪融尽,春天的脚步近了,你是否也看到盛开的情花,正摇曳着属于它的娇
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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