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部红色的福特老车开过新店最後一段市街,开始往北宜公路爬升。
秋天的午後阳光暖融融地晒著山林,青翠山峦一重又一重,绵延而去。
筱婷坐在郭彬身边,浑身不自在,无心欣赏窗外景色。
「江小姐,去过罗东吗?」从出门到现在,一直是郭彬先讲话。
「搭北铁路有经过,倒是没进去过。」
「冬山河呢?」
「也没去过。」
「待会儿如果有时间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绕过去那里走走。」
筱婷看表,下午三点钟,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坐在银行里如火如荼地接电
话、应付客户。
「大概没时间去冬山河吧!」筱婷一叹,「要不是借据漏了吴火山的签名,
偏偏他又住在罗东,我也不敢麻烦郭经理载我跑这段路。」
「後天就要贷放第一批房贷,他赶著交屋,你补足签名是应该的,万一出了
问题,才不会有纠纷。」
「我本来请经理派银行的公务车,但是经理的行程都排好了,司机挪不出空
档,我时间又赶,经理乾脆叫我搭火车过去,还给我一千块,叫我买牛舌饼回去
请同事。」
「你们侯经理很有趣,回程你要记得提醒我停车买牛舌饼。」
「郭经理,真的谢谢你,昨天我才跟丽香说买不到火车票,她又跑去跟你讲,
更不好意思。」筱婷绞著指头。
「别客气,丽香忙著房屋过户、交屋的事情,下班又要回家带小孩,她也抽
不出时间陪你跑这趟罗东,所以我就帮她跑一趟了。」
「郭经理真是好主管,以前丽香跟我说过了。」
「她这样跟你说?」郭彬的笑意轻松,「我只是想出来兜风。」
「我可没心情兜风,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幸好我们下午才出来,不然叫我
搭公路局的客运车来回耗上一整天,我也别做事了。」筱婷又为了她一堆未处理
的业务烦恼。
「既然出来了,何必再想银行的事?」
「说的也是,我就当作是假日出外游玩,回去再加班把事情做好。」筱婷望
著绿油油的山谷,笑说:「做放款就是有这个好处,可以找机会出来,不然我一
个人根本不会跑这麽远。」
「江小姐假日很少出来走走?」
「也不是这麽说,我只是跑不远。每到假日,我背起背包去爬山,台北附近
的山区我都走过了。」
「你走过鱼路古道吗?」
「走过好几次了,还满清凉的,不会太晒。」
「那阳明山到万里那一段,从擎天岗往右边走石梯岭,也走过了吗?」
「我听过那段路,可是想到那麽长的路,又没有人陪我走,想想就算了,还
是走大众热门路线。」筱婷语气中有掩不住的失望。
「你有兴趣的话,改天我可以带你走。」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筱婷心头猛跳一下!但她仍若无其事地笑道:「对啊!找
你的未婚妻一起来,我也可以约同事出来。」
郭彬专心绕著山路,脸上失去了表情,「我和云茵还没订婚,不算未婚妻吧。」
筱婷只顾看著窗外风光,没注意到他的神色,「不是年底结婚吗?我听丽香
说,你们新屋的设计图已经画好,交了屋就动工装潢,等到完工了,郭经理正好
讨个老婆好过年。」
「那都是别人说的,对於婚事,我尚未决定。」郭彬的声音意外地低沉。
「都十月了,你们还没拍婚纱照吗?」筱婷讶异地望著他。
「嗯。」
每次提到陈云茵,他总是变得沉闷寡欢,难道他们两人的「不合」比她想像
中还严重?
筱婷不自觉觑了眼他的西装口袋,他的心和那只口袋一样,装满了别人看不
见的东西。
郭彬主动岔开话题:「草岭古道呢?」
「没去过耶!」筱婷也拉回自己的心思,「听说风景很好,还有古人题的一
块石碑,只是我不知道怎麽搭火车过去。」
「先搭火车到贡寮,照著指示走到登山口,那条路很热门,只要你看到很多
人背著登山背包,跟著他们走就对了。」郭彬的语气再度昂扬,「你说的是「虎」
字碑,据说是清朝有个官吏走过古道,突然起了一阵怪风,他就写了虎字来镇压
住妖邪。」
「是了,郭经理你学历史,对这些传奇应该很有兴趣。」
「我比较会注意路边的说明告示,否则只是走一条普通的山路,不能体会每
条路上曾经有过的痕迹。」
「我了解这种感觉。像我每回走鱼路古道,总是很难想像古早人竟然可以从
金山走到士林,而且还一路挑著鱼担子,从半夜走到隔天耶!想想现代人真是幸
福,车子一开,要去哪儿就去哪儿。」
「每条路都有它特有的故事,像北宜公路就有很多鬼故事了。」
「是啊!路上好多地方都洒了冥纸,好像发生过车祸。」筱婷注视郭彬握著
方向盘的双手,「郭经理,你要小心开车喔。」
「你放心,这条路是双向车道,路面也很宽广,只要不开快车或随便超车,
就不会发生意外了。」
筱婷观察路面,忧心地说:「就怕对面车道的车子突然从转弯处超车过来,
要问也没得闪了。」
「我车速不快,别担心。」
郭彬的心情也随著路面的双黄线弯曲。曾经,他可以率性走自己的康庄大道,
却因为和云茵交缠而过,让他的心思和人生多了许多曲折。
弯弯曲曲的日子耗费他太多心力,他渴望挣脱困境,顺著自己的心意而走。
苍翠的青山绿树令人心情舒缓,郭彬甩开所有的杂思,就著眼前的风景开始
说故事。
「以前有人开车走北宜公路,看到路边出了车祸,那人心情不好,就骂那个
倒在地上的尸体,说活该开快车被撞死,死了还造成交通阻塞。结果骂人的司机
开了又开,过了好几个钟头还在北宜公路开不出去,四周又起了大浓雾;他很害
怕,这才知道自己得罪死人,他很後悔,赶紧大声说对不起,说也奇怪,浓雾立
刻消失,他也发现自己在下山的路上,原来是他遇到鬼打墙了。」
「郭经理,你不要说鬼故事啦!」筱婷起了鸡皮疙瘩。
「那都是别人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我同学亲身经历一件事,他大
学时代和几个朋友骑机车夜游北宜公路,也许是他们的机车大吵,扰乱安宁,忽
然五部机车一起熄火,半夜两点钟,他们就卡在新店和坪林之间的山路,山里又
起雾下雨,他们怎麽发动机车都没用……」
「呜呜,拜托你,别说了啦!」筱婷抱起了两臂,哭丧著脸说。
那夸张的哭音逗起郭彬的兴致,他转头瞥见到她好奇又惊惶的神情,他又很
「恶劣」地继续说:「这个时候,开来一部黑色骄车,那司机穿著一件黑制服,
说要赶到台北接老板回家,他很好心,叫我那同学五个人挤进车子里,顺道载他
们一程,大家一路有说有笑的,那司机突然尿急,大家乾脆全部下来解放,等到
准备上车时,那司机却不见了,回头一瞧,路上竟然停著一部纸扎的轿车,里面
坐著一个纸扎的司机假人。」
「啊!」筱婷惨叫一声,「你不要说了,你再说下去,我就要跳车了!」
「江小姐不能跳车,我们刚刚才经过乡公所的公有墓地。」
「什麽?!」符婷又惊又怕又好笑,忍不住娇嚷出声。
郭彬笑得十分开朗,「想不到你这麽怕鬼,我随便说说而已,就把你吓坏了。」
「什麽?你随便说说?那你还讲得阴森森的!」
筱婷故意侧头瞪他,意外地又见到他那大男孩般的阳光笑容。
没有任何束缚,没有任何负担,他尽情地笑,彷佛天高地阔,无边无际,而
他就是在原野间纵情奔跑的淘气孩子。
她猜想,是否这才是郭彬的真性情?只是外在的一切把他包裹成另一种面貌
了。
两则鬼故事拉开他们的隔阂,车内的气氛变得活泼起来,郭彬感受到前所未
有的自在愉快;在江筱婷面前,他不必再当万里建设的经理,他单纯只是一个叫
做郭彬的男人。
「我刚刚跟你说的故事,半真半假,真的是我们五个同学一起夜游,其中一
个也真的熄火,我们只好败兴回家,可是走到一半,路边出现一个长发飘飘的白
衣女子,向我们招手搭便车……」
「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筱婷又被他吓得芳心乱蹦。
「假的。」郭彬再度恶作剧成功,又畅怀大笑。
「郭经理,你这人真坏耶!就会吓我。」筱婷拍拍心口。
「喝杯水,压压惊,喘口气吧!我买了几罐饮料放在後座,你自己挑来喝。」
「我不喝了,喝了又要上厕所,很麻烦的。」
「坪林和山顶都有洗手间,加油站也有公厕,我会帮你留意。」
「这样喔!那我喝奶茶吧。」筱婷转身拿过塑胶袋,在里头搜索著,「郭经
理要喝什麽,我帮你拿。」
「我记得有一瓶芭乐汁。」
啪一声,筱婷打开易开罐瓶盖,插入吸管,把果汁递给郭彬。
他空出右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顺手放在饮料座上,但因他开车注视前方,
一时没放稳,她很自然地接过果汁罐,替他放好。
他们之间的动作是如此流畅无碍,在手指头的轻触中,彼此的心弦再度被拨
动。
筱婷心头热热的,低头喝奶茶,找著话题说:「我们要找的吴火山好像满有
钱的,自己在罗东开工厂,还替他儿子在台北买房子。」
「他三个孩子都在台北念书,他嫌宿舍环境不好,千挑万选,上个月才订了
「亲亲家园」。」
「那他很疼孩子喽!我看了资料,儿子虽然是名义上的借款人兼房屋所有权
人,其实付贷款的是当保证人的老爸。」
「我跟吴先生聊过,他是为了将来遗产过户问题,乾脆直接以大儿子的名义
买房子。」郭彬的视线移到山顶的朵朵白云,语气变得缓慢:「当年我爸爸也是
拿出全部存款,又向银行贷款,为我和弟弟在台北买房子。」
「郭经理还有弟弟?」
「他小我一岁,他没抽到学校宿舍,我爸妈心疼他在外面租屋辛苦,就在他
读了一学期之後,用我的名字买下现在住的这间房子,我也从宿舍搬出来,兄弟
两个好互相照料。」
「你父母很爱你们兄弟。」筱婷说的是肯定句。
「嗯,我体会得出来,虽然他们不说什麽,但就是以行动表示。」郭彬彷若
陷入了悠悠往事,「我爸爸没了积蓄,还要负担贷款,他只是想让我们兄弟过得
舒服些。」
「那後来你有帮忙缴贷款吗?」
「有,我大学时代打工、兼家教,尽量不花家里的钱;上班以後我坚持不再
让爸爸缴贷款,换成我来缴,有能力的话就」点点慢慢清偿。後来我弟弟出国念
博士,我回高雄工作,就把房子租出去,减少一些贷款上的负担。」
「那你今年回台北工作,不就把房客赶出去?」
「正好租约到期,我摆了房东的恶脸色,请他们走路了。」
「你果然很坏呢!」筱婷咯咯笑著,「其实你当初可以卖掉房子,就不必为
贷款烦恼了。」
「也许就要卖了。」郭彬神色变得黯淡,「本来我想弟弟拿到学位回来,可
能在台北找工作,所以留著房子没卖。不过他找到高雄的大学任教,回家陪我妈
妈,所以他也不需要了,云茵……她又不喜欢那间老房子。」
筱婷察觉到他对房子的感情,忙安慰道:「呃……既然你们结婚,也是该换
一间新屋子了。」
郭彬绽出一抹苦笑,他不愿在这个时候想到云茵。
「其实三年前我请调到高雄时,并没打算回来台北,那时我爸爸发现自已得
了肝癌,我终於下定决心回去陪他。」
「那郭伯伯现在身体还好吗?」
「他一年前过世了。」
「对不起,我……」筱婷捏住铝箔包的奶茶,低头不敢说话。
郭彬不以为意,微笑说:「能在最後两年陪爸爸,让我想了很多事情,也更
珍惜家人在一起的时刻。我爸爸去得很安详,弟弟也及时赶回来见他最後一面,
并且在百日期间结婚,了却我爸爸的心愿。」
说到最後,他的声音微微哽咽,筱婷惊讶地发现,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隐隐
泛著泪光。
笑、风趣;泪、深情。她今天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郭彬。
人家说孝顺的孩子更懂得爱人、体贴人,他就是吧?
「现在你弟弟、弟媳在高雄跟郭妈妈一起住?」
「对,还有一个小孙子。云茵知道我弟弟半年前回来,就叫我一定要回台北。
也正因为我弟弟回家住,我才能放心北上。」
「台北的发展性比较好吧?」筱婷不太肯定地说。
「见仁见智。」郭彬分析著:「建筑业的地域性很强,根据地在北部的话,
往往在北部的发展空间和业绩就比较好,以万里建设来说,的确符合这个理论。」
「那为什麽又设了南部的分公司?」
「董事长的家族在南部有几块地,所以成立一间子公司盖房子。」
「那你在高雄应该也有发展性,陈小姐可以嫁到高雄啊,一样也是做她家的
事业。」
「你不懂。」
此刻的郭彬忽然又沉默了,多年纠葛,他无法轻易向人诉说。
筱婷有些怅然,她似乎就要了解他了,但他们毕竟不是「朋友」,她依然摸
不到他的心。
郭彬打破沉默:「刚才我们过坪林了,我常常来这里钓鱼。」
「哦?有鱼吗?」筱婷好奇地张望车外,想寻找溪流踪影。
「这里看不到北势溪了,下次你经过往下看,会看到很多人站在公路下面的
溪流钓鱼。」讲到熟悉的事物,他又恢复抖擞精神,「溪里有苦花和溪哥,可惜
太多人来钓,鱼儿都不是很大,还有人网鱼,连小鱼儿都没机会长大。」
「那麽小就抓来吃,那溪里就没有大鱼生小鱼了。」
「没错,所以我从来不吃炸溪虾和炸溪鱼,免得需求越多,抓的人就越多。」
「郭经理,你这样不对耶!你虽然不吃,可是你又去钓?」
郭彬笑道:「钓翁之意不在鱼,为了钓鱼,我必须爬山走路,算是健身运动;
而且钓鱼的时候,只是专注盯浮标,可以忘掉很多烦恼的事,修身养性。」
「可是鱼儿上钩了!」筱婷为可怜的小鱼请命。
「我最後会放他们回去。」
「呵!你好残忍,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
「我是该检讨检讨了,不过你没钓过鱼,不知道钓鱼的乐趣,每次钓鱼我都
会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日子。」
「你果然是个乡下孩子。」难怪他的笑容有阳光的感觉。
「你有到溪里抓过鱼吗?」
「有啊!人家我虽然不是乡下来的,也去过水沟抓蝌蚪,那时候水沟还很乾
净,我们站在水里,用裙子去捞,玩得全身都湿了。」
「回去有被爸爸打屁股吗?」
「你怎麽知道?」
「用膝盖想就知道了。」郭彬露出调皮的眼神。
筱婷哑然失笑,「你也常常被打喽?」
「打完了照样去野,还好我每次月考都拿奖状回家,我爸爸才让我去玩。」
「你就是那种又会玩又会念书的孩子了?我猜呀……你爸爸一定把你的奖状
贴满墙壁。」
「你看到了?」
「我家也是这样啊!我那张全校模范儿童的奖状到现在还挂著呢。」
「哦,如果校长知道你这麽顽皮,跑去抓蝌蚪,一定不给你奖状了。」
「没办法,校长看我可爱,就给我了。」
「你装可爱哦?不过我也差不多,我在学校当班长,假装很规矩,一回家就
变成野孩子了。」
两人相视而笑,类似的童年回忆又把他们的距离拉近了。
筱婷越来越惊喜了,彷佛每转过一个山弯,郭彬就出现一种新的面貌。
她喜欢他那自然无伪的笑睑,他的笑感染了她。
车行过山顶最高处,视野渐次开朗,不再有群峰阻隔,公路由高处迤逦而下,
他们望见了连绵不绝的山路和广润大海。
云淡,风轻,海蓝,天远,一切似乎触手可及,却又远得像场梦。
「好壮观啊!」筱婷不觉赞叹著,语气兴奋。
「这里就是著名的九弯十八拐,那边海上的是龟山岛。」他为她说明。
「更好!早知道这边风景这麽漂亮,我应该利用假日搭车来玩,不不!我要
存钱买车,以後就可以自己开车出来玩了。」
「你敢一个人开北宜公路吗?」
「你又来吓我了!」筱婷笑出声,「我不怕,一个人自由自在玩,说不定还
找个帅帅的男鬼作伴呢!」
她很少出门吧?郭彬忽然很想带她走遍千山万水,不愿见她独行。
九弯十八拐弯弯曲曲,他又陷入复杂的心思中。
「郭经理,你看,这路边开了很多花,好漂亮耶!」
沿途山壁,不知是刻意栽种还是自然生长,一丛又一丛的凤仙花和日日春开
得十分热闹,彷佛欢迎客人莅临宜兰。
「吹点自然风吧!」他再度忘掉烦恼。
「好啊!」
他关掉冷气,打开车窗,让清爽的秋风拂过脸庞。
笑语盈盈,景色宜人,海阔天空,他好久没这麽尽兴出游了。
记得此刻,他将终身难忘。
夜暮四合,在返回台北的归途中,他们来到了一间海产店。
「郭经理,你看,这里好多鱼!」
才停好车,筱婷已经蹦蹦跳跳到门口的大水族箱前,兴奋地用眼睛搜寻「长
相肥美」的倒楣鱼儿。
郭彬没有看鱼,他始终看著她。今天她出来之初,神情拘谨羞涩,而两人聊
开以後,她的情绪越来越高昂,这几个小时相处下来,他一再地把她的笑颜收藏
在心底。
「我们要吃哪一条呢?」她转头看他。
「喔……」他立刻把视线调向水族箱,「来一条红甘吧,鱼身做生鱼片,鱼
头可以煮味嘈汤,好不好?」
「没问题!」
一旁的老板熟练地捞出红甘,秤了斤两,又问:「要不要来半斤虾子?还是
抓几只螃蟹?现在秋天红鲟大出,我帮你们挑有蟹黄的。」
筱婷抬头看郭彬,「你来叫,我不太会点菜。」
「江小姐喜欢吃什麽?虾?蟹?」
「我是喜欢吃虾子……」筱婷的目光停在一大箱的沙虾上,「你呢?」
「我喜欢吃蟹。」
「这几只螃蟹看起来很肥,老板,你要挑母的,挑到公的就不能算钱喔!」
「知啦!」老板蹲下身,开始挑捡带有卵黄的母蟹。
郭彬笑说:「你帮我点菜了,怎麽不叫你爱吃的虾?」
筱婷已经转到其它海产前面,笑说:「你要请客,当然点你喜欢吃的东西。」
「我也请你吃虾子,大家皆大欢喜。」
「这……虾子不便宜,我不能让你破费。」
老板插嘴道:「我们的虾子半斤一百五啦!这个季节这款价钱,很便宜啦!」
「老板,来一斤好了。」郭彬转头问道:「你想吃什麽口味?盐水虾?酱爆
虾?蒜茸虾?茄汁虾?老板都可以处理。」
「你喜欢怎麽吃,就让你决定。」筱婷捞起两枚蚌壳,敲了敲。
「你爱吃,就随你的意思。」
「不好啦!还是随你。」
「爱吃就吃啦!」老板又插嘴了,「先生吃鲟仔,小姐吃虾仔,我帮你们用
清蒸的,吃原汁原味。」
「怎样?」郭彬询问筱婷。
「也好。」
老板将挑好的螃蟹和虾子放进篮子,让伙计带进厨房,又鼓起如簧之舌说:
「爱吃什麽尽量挑,我们都是现捞海产,价钱公道啦!!」
筱婷把蚌壳放回水里,「郭经理,你来挑。」
「你喜欢吃什麽?!」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发出会心的微笑。要是他们再推来推去,恐怕永远
吃不了今天的晚餐。
筱婷笑说:「我要吃蛤仔。」
郭彬也相中美味,「来盘豆腐鲨。」
「我还要烤墨鱼!」
「烤螺。」
两人卯起劲来点菜,老板顿时手忙脚乱,又是记菜单,又是捞海鲜,厨房也
传来锅铲快炒的声音,气氛变得十分活络。
郭彬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筱婷忙说:「开车不喝酒喔!」
「我忘了,你想喝什麽?」郭彬又放了回去。
筱婷张望了一下,抬起她那明亮的笑脸,「乌龙茶,要加糖的。」
「爱吃糖的小孩!」
「你也很贪吃啊!你叫这麽多菜,撑死人了,还想喝啤酒?小心喝出一个啤
酒肚!」
「你吃完这一餐,回家也变成小胖妹了。」
「我努力工作,要补充能量啊!」筱婷看到端上来的虾子,开心地伸手去拿,
「上菜了,郭经理,你也来吃……哎呀!烫!」
郭彬帮她夹了两尾虾到碗里,取笑她说:「烫著了吧?可别只顾著吃,完全
失去形象了。」
「用手吃虾子,本来就没形象嘛!」筱婷以指头剥虾壳,还把虾头吮得啧啧
有声。
尽情地吃,尽兴地笑,郭彬也放下筷子,直接抓起虾子大咬大吃。
这里不是高级餐厅,更不必拘束无聊的餐桌礼仪,他的心情完全放开,忘掉
身分,忘掉云茵,忘掉台北繁杂的业务,以一颗返璞归真的童心,纯然喜悦地享
受今天的晚餐。
吃饭本来就是这麽简单的事,不需矫情,不必迁就,爱吃就吃,想笑就笑,
在未来数十年的岁月里,他期盼每顿晚餐都有这种好心情。
郭彬一愣,是筱婷带给他好心情。相识至今,她把他的本我一点点地挖掘出
来,他对她已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可能吗?他有勇气重新选择吗?自己早就走到抉择的关卡,即使筱婷没有出
现,他还是要给云茵一个交代,不能再拖了。
餐厅外面就是大海,黑夜中的浪潮不断拍打上岸,他的心情也像波浪起伏不
定。
「郭经理,这螃蟹怎麽掰开啊?」筱婷敲著一只红通通的蟹,笑意未褪。
「我教你。」郭彬暂且抛开心里的风雨,又回到她单纯的笑容里。
或许免不了大风大浪冲击的阵痛,但他期待风雨过後的平静。
-----------
浪漫一生OCR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