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认识这个女人还不到三个鐘头,葉海旭的平靜生活已然風雲变色,天地无光。
平常这个時候,他应该坐在辦公室,閒閒地聽音樂、看晚報,整理一下傳真
國外的電文,然后散步買个便当回家,再靜靜地度過一个晚上……
但是此刻,他卻在医院的急診室陪这个聒噪的女人!
「医生,你确定把玻璃清出来了吗?要是沒有清乾淨,造成后遺症,这叫做
医療疏失……」
伍憶鈴躺在推床上,正让医生抓著右手腕縫合傷口。她不敢看縫補的动作,
只好望著天花板,帶著哭音,滔滔不絕地說話。
医生的表情藏在口罩后面,他冷冷地說:「我都說沒有玻璃屑了,妳是單純
的割傷,沒有傷到神经,也沒割到血管。」
「沒有玻璃屑吗?怎么我觉得痛痛的?」
「等麻藥退了,妳会更痛。」
医生不說还好,一說她又打心底痛了起来,臉色再度刷成慘白。
「小姐,请妳不要「皮皮挫」,我很難縫耶!」医生皺著眉头. 「先生,请
你把她按好。」
葉海旭不得不按住伍憶鈴的肩头,命令道:「妳別乱动。」
「我沒动啊,这是自主神经顫动,我沒辦法控制。」她的眼神十分淒苦。
葉海旭不经意接觸到她的目光,这才發現她不是歐巴桑。
鵝蛋臉,眉清目秀,一双靈活大眼好像会說話,滴溜溜轉得他心臟突地一跳。
如果她不講話,看起来就是一个文靜甜美的女孩子;然而領教過她的聒噪,
又在計程車上見識到她嚎啕大哭的醜態,即使她現在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样,他对
她也沒什么幻想空間了。
「喂,妳还在抖?」他又拍拍她的肩头.
「人家怕,就是会抖啊!」
「別怕啦!」他很想用力拍她的头,但还是克制地再拍拍她的肩头,涼涼地
說:「妳沒有大出血,死不了了。」
「萬一我得了破傷風怎么辦?」伍憶鈴依然憂心仲仲。
医生插嘴說:「剛剛打過預防針了,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
「天有不測風雲,說不定我已经感染細菌了……糟了!」伍憶鈴瞪大眼睛,
望向她的新雇主。「董事長,你今天就得給我辦勞保健保!健保本来就不能中斷
的,如果医生沒給我治好,以后右手報廢了,我可以用勞保请領傷殘給付;萬一
我不幸死掉了,你一定要记得通知我阿母,叫她申请死亡給付,聊表我最后的一
點孝心。对了,我们公司有沒有員工保險?保險日也要從今日起算,我是在公司
受傷的,这叫做因公殉職……」
「妳講完了吗?」葉海旭繃緊一張俊瞼。
「还沒有,不曉得今天要不要住院,你得回去幫我拿衣服、拖鞋……」
「小姐。」医生在口罩后面噗噗笑了幾聲。「妳不用住院,我縫好了,记得
不要碰水,一个星期后掛外科门診拆線。」
「这么快?不需要留院觀察吗?」
「小姐,妳精力充沛,細菌全被妳殺光了,拿消炎藥回家吃就好。」
伍憶鈴举起纏滿紗布的右手腕,翻来覆去瞧著。「医生,你縫得好不好看啊?
会不会留下疤痕?」
「疤痕是一定会留下的,唉!年轻人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妳这么活潑,看不
出来会割腕自殺……」
「我不是割腕自殺啦!」伍憶鈴立刻抗议.
「她会自殺才怪!」葉海旭也立刻下结論。
「好!好!反正是小姐力氣大,以后別再摸破玻璃杯了。」医生笑得很開心,
難得急診室来了这么聒噪有趣的病人啊。
「我要起来。」医生一走,伍憶鈴按著床板想要坐起来,右手稍微用了力,
又哼哼哎哎地軟下身子。「爬不起来。」
葉海旭好人当到底,只好俯身樓起她的身子,不耐煩地說:「这样起来了吧?」
「你借我靠靠,我失血過多,头昏眼花……」伍憶鈴的确有些头昏,順勢靠
到那个寬闊的胸膛上。
葉海旭站得筆直,往下瞪住她的短髮,她就这么明目張膽吃他的豆腐?
「妳流的血还不夠捐血一袋、救人一命。」
「这么少吗?」伍憶鈴情緒鬆懈下来,喃喃地說:「我可能是嚇昏了,我以
為我会死掉,可是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要認真活著,而且要活得比那傢伙更
精采,叫他看看,沒有他我一样活得下去,他不要我,是他沒福氣……」
「妳在說什么?該走了。」也许那个不要她的男人是有福的。
「都是你的杯子不好。」她抬起头,怔怔地看他。
「什么?」
「你買的杯杯品質不好,我才稍微出力,就被我捏破了。」
「杯子不是我買的,那是股東会紀念品。」
伍憶鈴的力氣回来了,她睜亮眼睛。「是哪家公司这么夭壽啊?竟敢拿这種
劣貨当紀念品送股東?我要寫信去罵他们!对了,我还要向消基会投訴,要他们
呼籲民眾,不要貪小便宜,免費的東西不一定是好的,这裡就有血淋淋的見證,
我可以出面控訴……」
「妳有完沒完?」葉海旭很想掩住她的嘴。「妳再嘰哩呱啦說下去,我会被
妳的口水淹死。」
「董事長,拜託你不要在我上面噴口水,好吗?」
「誰叫妳靠到我身上?」
「不靠了。」伍憶鈴慌張坐直。她犯花癡了呀?怎会緊緊黏在姓葉的胸膛上
?
「小姐,请妳不要占床位,趕快去批價領藥。」護土小姐拿過一張批價單,
順便趕人。
「我来。」葉海旭接過單子。
「我来啦!」伍憶鈴忙著搶單子。
「妳受了傷,力氣还是很大喔?」他不让她拍,大跨步去找批價櫃檯。
「等等啊,董事長!」她趕緊套上鞋子,抓了包包,拼命在后面追趕. 「健
保卡还在我这边,你不要走那么快嘛!哎喲,我血糖降低,又要昏了……」
「妳还好吧?」葉海旭不得不停下腳步,更不得不「好心」扶她。
「沒事。」伍憶鈴握住他的手臂,閉起眼睛,稍事休息。怎么……全身軟綿
綿地,又不聽指揮往他身上靠去?
她更加掐緊他的臂膀,試圖和他維持安全距離.
「喂,妳手腕不要出力,傷口会再出血的。」葉海旭被这个大力女超人掐得
發疼,卻是不能狠心甩掉她。
「我想……我餓了……」她像一头消耗太多能量的垂死天鵝.
「去那边坐好,給我健保卡。」
「我好餓,你再叫医生幫我打葡萄糖,我快虛脫了!呃,还是叫他幫我檢查
一下,說不定有貧血……」
「我等一下帶妳去吃飯,吃飽就不貧血了。」这女人實在有夠煩!
他拖著她往前走,把她扔到候診室的椅子上,再去櫃檯批價.
雖然是她自己不小心割傷,但她在他的公司受傷,基於道義,他必須負起照
料的責任,否則以她这个沸騰性子,搞不好还去告他職業傷害呢!
他能做到的就是帶她急診、付計程車費、医藥費,順便餵飽她的肚子。
他有點后悔让黃秀樺全權作主找人了。好歹他是董事長兼总经理,如今卻跑
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工讀生擾乱他的生活,他懷疑,只要这个女人存在的一天,他
將来就沒有一天安寧的日子了。
旭強貿易有限公司,顧名思義,就是由葉海「旭」和郝自「強」兩个好朋友
合開的小公司。由於葉海旭出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資金,郝自強也樂得让他当董事
長,另外再找来他们的大學同學黃秀樺管帳。五年来,「旭強」專门代理進口医
療器材和耗材,雖然不是大賺特賺,卻也穩定经營成長,小有成就。
三个好同學太熟了,熟到彼此了解各自的生活和心情,所以小公司並沒有太
多的雜音,直到来了伍憶鈴……
葉海旭不明白,他一定得在伍憶鈴的尖叫聲中展開一天的工作吗?
「救命啊!走開!走開!」」
伍憶鈴穿著牛仔褲、球鞋,不施脂粉,一副工讀生的清純打扮,正好適合在
巷子裡让吉娃娃追著跑。
從巷头跑到巷尾,再從巷尾跑回巷子中間的公司,吉娃娃窮追不捨,兩眼發
光,汪汪狂吠,追得不亦樂乎,巷子的街坊鄰居也掩嘴而笑。
「董事長,救命啊!」
伍憶鈴一見葉海旭從樓梯間出来,立刻躲到他身后,緊緊捏住他的白襯衫。
「走開!」
葉海旭照例是虛踢一腳,吉娃娃照例是夾著尾巴嗚嗚溜走。
「笨,这么大个人还会被小狗追著跑?」又是發揮董事長威嚴的時候了。
「阿福不是小狗,牠是一隻奸詐的老狗,牠欺負我是生面孔,老追著我跑。」
伍憶鈴花容失色,好氣鄰居们只会看热鬧,更氣姓葉的只会說風涼話。
「我不是教妳吗?牠吠妳,妳就站在原地瞪牠;牠再吠,妳就拿包包嚇牠;
牠敢追妳,妳就踢牠。已经三天了,妳还學不会?」
「我是来这边上班,又不是来學制伏惡犬的。」伍憶鈴氣呼呼扯著他的白襯
衫。「应该找隔壁的理論,怎么可以天天放狗出来嚇人?」
「別拉!我燙好的衣服都被妳拉壞了。」
「啊,对不起。」她忙拍拍他的后背,不好意思地盯住她抓出来的指痕。
葉海旭拿鑰匙打開一樓的公司大门,說著:「大家都是二十年的老鄰居了,
有理說不清,他们每天放阿福出来玩幾个鐘头,巷子米軃人都被阿福追過,等過
一陣子阿福膩了,牠就不会追妳玩了。」
「膩?一隻小狗会玩膩我?」伍憶鈴深受傷害,因為她就是「不好玩」,这
才会让可惡的施彦文拋弃。
她馬上豪氣干雲地說:「我偏偏不让阿福玩膩,我就要让牠追,把牠累死、
喘死,我就不信跑不過一隻小狗!」她把滿腔幽怨都發洩到一隻吉娃娃身上了。
「妳有興趣就去賽跑,別找不到路回来。」
「董事長放心好了,在沒領到薪水之前,我是不会消失的。」
葉海旭拿了信箱內幾份報紙,一日之計在於晨,他不想一早就浪費精力和工
讀生鬥嘴。
進到屋子,伍憶鈴也不多說話,立刻展開基本工作,開冷氣、飲水機加水、
抹桌子,整理傳真機吐出来的各式文件……
葉海旭轉去巷口的便利商店,持了早餐回来,一進们便觉得涼爽舒適,窗明
几淨,看来这女孩子动作很敏捷,但他还是得指正一下。
「喂,医生叫妳不要碰水,妳怎么到處抹得濕濕的?」
「我很小心,沒碰到水呀!」伍憶鈴分好傳真,遞給了他。
「还說沒有,紗布都濕了。」葉海旭丟下包子牛奶,轉身就去拿東西。
「有吗?」伍憶鈴摸了一下,著急起来,追著葉海旭问道:「还真的濕了,
怎么辦?我会不会感染死掉啊?你賣医療器材的,一定认识高明的医生,你趕快
介紹我去急診,最好不要吃特效藥,那種美國仙丹吃了会变成月亮臉……」
「別乱跑,怕死的就坐下来!」葉海旭猛喝一聲。真吵!
伍憶鈴嚇了一跳。她是很爱惜生命的,馬上乖乖坐到会议桌边,一双大眼骨
碌碌轉动,看著葉海旭搬出急救箱。
「手放在桌子上,不要乱动。」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她坐得僵直,好像面臨生死存亡的大手術.
首先,他拿小剪刀剪開她的紗布,再拿藥用棉花棒沾了生理食鹽水,轻轻沖
洗傷口,刷掉黏结在上头的血塊.
「嘖,好涼。」伍憶鈴不敢看傷口,別過了臉。
「还会痛吗?」葉海旭用棉花棒敲了敲。
「不要敲啦,嗚,有沒有長膿?」她感觉他又在傷口抹来抹去,大概情況很
糟糕吧?她趕忙解釋。「我一直很小心,不敢碰水,洗澡都用塑膠袋把右手包起
来,只用一隻左手洗澡,你看,我很厲害吧?可是我搞不懂,怎会弄濕呢?」
「天氣热,皮膚隨時在出汗,妳又喜歡和阿福賽跑,加上潮濕,当然就弄濕
了,紗布也髒了。」
「这样喔。咦?你又不是医生,到底行不行?」
「我不是医生,至少我比妳有医學常識. 妳自己看看傷口,我又幫妳塗了消
炎藥膏,沒什么大礙了。」葉海旭扯開紗布捲準備包紮。
伍憶鈴鼓起勇氣,轉头面对她的傷口,只見手腕上一道長長的肉紅割痕,上
头紮了四个黑色繩结,一條條穿入她的細皮嫩肉裡……
「嗚,好恐怖!真的有疤痕耶,好像一隻毛毛蟲喔!」
「喂,拜託別擺那張哭臉,好像我虐待員工似的。」
「我的玉手变得这么醜,我当然要哀悼了。」
葉海旭差點把整捲紗布滾了出去。她的手是很白皙,但还沒聽人如此孤芳自
賞,由自认为是「玉手」的,難道她的臉皮一向这么厚吗?
「好了,我輸妳,等妳拆線了,我这裡还有美容膠帶,妳再拿去贴. 」
「送給我?」
「妳要買也可以。」
「董事長这么慷慨,我欣然接受了。」伍憶鈴皮皮地笑著。
「董事長有什么好康的,我怎么不知道?」黃秀樺笑著走了進来,一看到眼
前的奇景,不觉驚呼道:「我有乱視吗?我们的董事長正在吃女員工的豆腐?」
葉海旭綁好紗布,把伍憶鈴的「玉手」丟回桌上—冷冷地說:「秀樺,妳是
老花眼乱視了,我在幫她換藥。」
「好像很久沒看你这么溫柔了?」黃秀樺充滿興味地问著。
「她以為她快死掉了,我怎能見死不救?」葉海旭清理桌上的東西。
「憶鈴,有海旭照顧妳,妳死不掉的。」黃秀樺笑得很開心。「对了,昨天
妳下班前,不是說要找房子吗?」
「是啊,我再找不到,只好去窩親戚家,看人家臉色過日子了。」
「妳別擔心,現在正好让我们葉董發揮照顧員工的大爱精神了。」
「他肯放假让我去找房子吗?」伍憶鈴指著臉色愈来愈壞的葉海旭。
「海旭,你家对门剛搬走,你正好……」
「我不租給她。」
「董事長有房子出租?」伍憶鈴臉上有了光芒,这叫做踏破鐵鞋无覓處啊。
黃秀樺說:「憶鈴,妳知道海旭住在上面四樓,可是妳知不知道,这棟双拼
四樓公寓,地上建坪一百五十坪,一共八戶,每戶五十坪,方正格局,全部是我
们葉大董事長名下的財產?」
剎那之間,普通上班族模样的葉海旭搖身一变,全身彷彿鍍上了一層金粉,
金光閃閃,瑞氣千條,照得伍憶鈴目瞪口呆。
这棟公寓位於市區鬧中取靜的住宅區,附近有公園和商圈,交通方便,生活
機能完善,聽說一坪至少四十萬,即使房地產不景氣,價格卻始終降不下来。
她心中算盤打了打,天,这姓葉的有上億身價!
「喂,別流口水好不好?妳追不到我的。」葉海旭瞧見那發癡的神情,就知
道这女孩子一定陷入富家少奶奶的美梦了。
伍憶鈴立刻清醒,圓睜清亮大眼,很有志氣地說:「你少往臉上贴金了,我
才不追你这个歐吉桑咧,錢多有什么用?誰知道你们这種有錢人有什么豪门恩怨?
電視都这么演的,兄弟爭產,勾心鬥角,妻離子散……」
「憶鈴!」黃秀樺看到葉海旭神色不对了,趕忙制止她的议論。
「我去忙。」葉海旭臉色鐵青,明知戌蛣L 遮攔,心头卻被她这番話狠狠地
打了一鞭。
「董事長,等等!」伍憶鈴向来不懂得察言觀色,反正他也沒給過她好臉色,
她是不在乎啦,但為了避免无家可歸,她还得繼續死纏爛打下去。
「你不是要租房子給我吗?就在樓上很方便呢,以后我上班才不会遲到,順
便幫你morning call,还会打掃樓梯間,你租金要算便宜一點喔!」
「一个月兩萬五,妳租的起吗?」葉海旭冷冷地說.
「兩——萬——五?」伍憶鈴張大嘴。「我……我只租一間房……」
「我是整層出租,不分租,不附家具,不包水電,不含電話。」
「我幫你找其他房客,我来当二房東,你不用煩惱……」
「妳想賺差價?不租了。」
「海旭,別跟憶鈴鬥氣。」黃秀樺好聲勸著。「她一个人在台北,不好找房
子,她又要上班又要準備考試,住在公司樓上是最省時省力了。再說你们住对门,
以后也好照應,你就让她搬進来吧。」
「她像一隻活跳蝦,誰要照應她了?」葉海旭口氣有些鬆动。
「我自力更生,才不需要他的照應哩!」伍憶鈴仍是志氣高昂。「董事長,
你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只是租暂時的,你不賺白不賺嘛!等我找到適合的小
套房后,我立刻搬出去,你也可以再找新房客。」
「好了。」黃秀樺見事情有了協商空間,笑說:「海旭,房租算便宜些。」
「一萬塊. 妳只能住主臥室,其它空間不准用。」他板著臉孔。
好吝嗇的房東呵!伍憶鈴立刻反擊。「我不住主臥室,樓上格局跟公司这边
一样吧?那我住最小的房間,一个月三千!还有,我要用浴室和廚房。」
「最小的房間?好吧,八千!」
「三千二!喂!你只租我一間陽春屋,什么都沒有,你不能獅子大開口啦。」
「別的房客都沒意見,不要就拉倒。」
「喂,董事長,我好歹是你的員工,人家大企業都会幫員工蓋宿舍,不然也
有房屋津贴,我雖然只是一个渺小的工讀生,但也要享受應有的權益,否則我向
勞委会申訴,說你不重視員工福利。再說我如果省下通車的時間,我还可以幫你
做更多的事,發揮工作效率,让公司的業績蒸蒸日上,这也是大城市之所以要發
展捷運系结,減少上班族奔波之苦,促進经濟成長……」
「好了!」葉海旭恨不得掩起耳朵,她就是有辦法演講下去吗?「三千五!
妳再多嘴一句,我立刻趕妳出去。」
耶!得逞了!伍憶鈴趕忙朝黃秀樺擠眉弄眼,黃秀樺也微笑點头.
「好,那我明天搬進来嘍!秀樺,妳有沒有貨運的電話?请他们搬一趟,大
概比搬家公司便宜吧?」
「不用麻煩了,妳有現成的車子和司機. 」
葉海旭才逃離現場,一轉進他的辦公室,立刻回头吼道:「门兒都沒有!叫
自強去幫忙。」
黃秀樺无可奈何地歎道:「自強还在巡迴拜訪客戶,過兩天才回来呢。」
「什么拜訪客戶?这傢伙分明在環島旅行嘛,都一个月了还不回来?」
「反正你就幫幫忙嘛!」
伍憶鈴也展開哀兵之訐,皮皮地撒嬌著。「董事長,好啦,你很好心的,你
会送我看医生,也会请我吃飯,还把房租算得这么便宜,再幫我搬个家,才幾个
箱子、幾袋衣服,举手之勞而已啦,不花什么汽油錢的,謝謝你了,你是最好的
老闆,好不好?我请你吃珍珠奶茶,还是你想吃三色豆花?木瓜牛奶?」
她甜膩膩地說一句,他就起一塊雞皮疙瘩,最后,全身寒毛倒豎,毛孔發涼,
他再也受不了了!
「我要吃妳!」他大吼一聲,碰地關上房门.
「他要吃我?」
伍憶鈴怔在房门前,心头劇烈跳动。她这么溫柔地哀求,他幹嘛这么兇,非
得將她生吞活剝吞下肚?
「他不是吃妳,他要吃養顏美容、清涼退火的「薏仁」湯啦。」黃秀樺很努
力地捧著自己的肚子,这才不会笑倒在地。
「喔,好吧,我下午去買来給他喝。」伍憶鈴撫著他為她包紮的紗布,感受
到他不外露的細膩,決定再加買一碗芋圓冰来答謝董事長.
黃秀樺揉揉笑得發酸的嘴角。来这裡工作五年了,她所认识的葉海旭早已不
是青春热情的大學生,多年前一連串的家庭变故下来,他变得陰鬱沉悶,除了業
務需要外,他可以整天不吭一聲。要不是有郝自強說唱逗笑,她在这边上班可是
会悶死的。
誰知道憶鈴一来,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他,竟然就逗出他的情緒,让他講話
不再死氣沉沉,聲調也恢復了生氣,整个人都「活」起来了。
或许憶鈴就是開啟他心门的那把鑰匙吧,看来她是用对人才了。
「哇!賓土車!董事長,你開賓士耶!」
伍憶鈴興奮大叫,隔壁的吉娃娃也忘了追她,繞著大車輪胎嗅个不停。
「啪!」葉海旭甩上車门,靠在車边,臭著一張臉。「小姐,当我開賓土的
時候,请不要叫我董事長,否則我馬上被人綁架勒索。」
「你平常不是騎機車吗?怎么会有賓士車?对了,你很有錢嘛,这車子好像
是舊型的,是你有錢的爸爸給你的吗?大概很耗油吧,難怪你不常開……」
「上車!」他打開車门,很想一腳把她踢進前座。
「喂,阿福在后面輪胎撒尿,你別壓到牠。」她趕忙再探出头.
葉海旭走到后头,抬腳一晃,阿福馬上停止撒水动作,嗚嗚躲了起来。
他回到駕駛座上,發动車子,展開今天的超級任務幫員工搬家。
「喂,你車子还不錯,保養得很好。」伍憶鈴在皮椅上蹦蹦屁股,又興奮地
東摸摸西摸摸。「我第一次坐賓土耶,真是不好意思,我本来以為你会開貨車,
沒想到是用高級轎車幫我搬家。」
「嗯。」葉海旭早就打定主意,絕不再对这个工讀生的言行有任何回應,否
則只会提早氣死自己。
「我聽秀樺說了,原来你爸爸是大老闆,你是老么,所以他很疼你,小時候
就把那棟公寓送給你了。这也好,早點給財產才不会有遺產稅的问题. 」
「嗯。」
「可是聽說你爸爸過世時,好像来不及交代公司经營權,你们三兄弟為了奪
得大權,爭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还差點鬧上法院,这是五年前的事吧?那時
候報紙有登過,我有一點點印象,然后你自动轉让出股權,離開你爸爸的公司,
自己開公司了?」
「嗯。」
「你那時候才二十七歲,沒有支援,靠自己闖天下,也需要一些勇氣呢。」
「嗯。」
「你妈妈还好吧?聽說她去美國找你大姊了?」
「她还好,謝謝關心。」他总算有了回應。这些過往雲煙都是他心中的痛,
他怕她再講下去,还要把他更痛的往事挖出来。
「喂,能不能请妳停止揭發別人的隱私?我挖妳祖宗十八代的陳腔爛調,妳
聽了会好受吗?」
伍憶鈴本来以為可以從当事人口中聽到更多「祕辛」,经他一點醒,她頓時
觉得自己太莽直了,畢竟聊人家的八卦很有趣,但一談到切身的親人時,恐怕就
不是太有趣了。
一切都是她理屈,天知道她这个魯莽个性,让她得罪了多少人?!
她決定好好彌補她的過失,知錯能改。「董……葉先生,对不起,我跟你道
歉啦,都是我这張嘴巴不好。你不要繃著臉嘛,我本来以為你很年轻,現在我猜
你是打肉毒桿菌,把神经打死了,不然怎么都不太会笑?这样不好啦,人家說大
笑三聲,肺活量擴大,可以吸進大量新鮮氧氣,对身体健康很好耶。」
「嗯。」原諒她年幼无知吧,他繃緊的線條稍微放鬆了。
「不過你体格这么好,应该常常運动吧,嘻嘻,很多女生在追你吧?」
「嗯。」
「咦,承認了?我怎么沒看過咱们的老闆娘?她是哪一家的千金呀?她一定
長的很漂亮!哪天員工聚餐的時候,你一定要帶出来喔。还有,等你结婚的時候,
我可以坐在餐廳外面幫你收紅包。我有同學在航空公司,我再请她幫你们升等商
務艙,让你们快快乐乐去度蜜月……」
「噗!」葉海旭噴了一口氣,嘴角微微揚起。
很好,她都幫他計畫好了,他也懶得開口,繼續開車,聽她編故事。
故事都是美滿的,王子和公主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他微側头看她,她仍然口沫橫飛地大談拍婚紗照的事情,青春的臉龐神采飛
揚,那是不曾遭遇生命悴煉的天真吧。
他的青春已遠,天真不再,留下的是殘破的坑洞和傷疤。
事隔多年,这个怪女孩突然出現在他生命之中,那毫不修飾的言行举止就像
一部壓路機,来来回回輾壓他的心情。
坑洞经過輾壓之后,会從此填平?还是凹陷得更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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