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德对我的辞职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你不再考虑下了吗?”
我看着他,四年相处下来,我对这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还没有洒脱到可
以一下割舍已经融进我血脉的人和事,“对不起,李总,”我摇摇头,眼泪立刻涌
了上来,“谢谢您一直照顾我。”我哽咽着嗓子,然后我看到李德的眼睛也红了。
“其实你可以不走,”他转头去看窗外,“你不愿意的事没有人能强迫你,包
括我,也不能。”
“不是的,”我擦掉滑跌下来的眼泪,“我要结婚了。”
李德回过头来,“是吗?”他的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恭喜你,一会我通知
罗总给你准备一份结婚贺礼,请一定收下。”
“谢谢。”我站起身,“谢谢!”我向李德半鞠下躬。
距董事长办公室不到五米的地方,秘书室的人都在,张毅也在。
“田总,你真准备离开公司了?”柳夏的声音很低微,眼睛里全是不舍。
也许,只有在没有利益冲突的前提下,人跟人之间才会有真正的关心。
“是的。”我点点头,“各位要加油。”
走进办公室,沿着沙发我慢慢走到办公桌前。
抚摸着桌上熟悉的办公文具,一缕悲伤反呛进我的胸口,我热爱的工作,别了。
眼泪热热地滚出我的眼窝,我知道这里不久就会有新的主人,我努力平稳住自
己的情绪,坐到办公桌后——在走前我得把每份文件归档,就算是我对天鹏最后尽
的义务。
“喂,田丽,”余霜在那头很不高兴地说:“你要结婚了怎么都不和我说声?”
我一边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一边拿下夹在肩膀上的手机,“不是啦,我是想
把工作交接完了再请你好好磋一顿。”如果离开能让我搬掉心头的重石,我又有什
么可难过的?
“噢噢,你就嘴上说得好听。”
“瞧你说的,要不这么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我请你到巴特亚吃烧烤,
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晚上七点半,不见不散。”余霜似乎塞了片口香糖进嘴里,边
吧哒嚼着边说话,这让她的声音听上去模模糊糊的,“还有,”她突然吞吞吐吐起
来,“多订个位子,我有个朋友也会去。”
“朋友?”
“是啦,是啦,你就快要走了,我总得让你放心吧。”
我吃了一惊,继而醒悟地笑起来,“好,我还订‘柳暗花明’那个座。”
“叩叩”门上传来几声轻叩门声,接着柳夏推门走了进来。
我皱下眉,在今天之前,柳夏没有得到我的允许是绝对不敢就这么进来的,虎
落平原被犬欺,我这还没落平原呢,“有事吗?”我看着她,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
离别前的不舍。
柳夏不安地扭下手,可是她很快镇定地看着我,“蔡主任要我来和你办下交接。”
我半眯起眼睛,好啊,我这人还没走,管事的就来了,“我这有事了,晚上见。”
我对手机那头的余霜说,挂掉电话我冷冷地盯着柳夏,“去把蔡明艾给我叫过来。”
见她没有动,我加重了语气,“我现在还是董事长助理,柳小姐。”
柳夏被我盯得很不自在,“是,田总。”
蔡明艾几乎是三步并作一步,满脸堆笑地跑过来,“田总,对不住,对不住。”
他擦下脸上的汗,回头瞪了柳夏一眼,“还不快过去帮田总整理文件,难道要田总
亲自动手啊?”他再回头时,脸上又堆满了笑容,“田总,我这是职责所在,职责
所在,请多包涵,请多包涵。”
我微微一笑,指指桌上的清单,“蔡主任,我已经列了清单,你们核对一下,
没有问题的话,”我翻到最后一页,“你,还有柳夏在这签个字。”我敲敲桌子,
“免得以后遗漏了什么说不清楚。”
“哪会呢?”蔡明艾又擦了把汗,“田总做事我,我们放心。”
我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我还是想带点美好的记忆离开这里,我把清单上列
出的文件一一指给他们去核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俩。
“没,没了。”蔡明艾解开西装,再次擦下头上的汗。
“那么签字吧。”我指指最后一页的交接人和证明人。
蔡明艾抢着在证明人后面签了名字,柳夏扁了扁嘴,在交接人那签了名字。
“谢谢。”我拿过清单,在移交人后签上了名字,然后我把清单递给蔡明艾,
“这,交给你保管。”我点点最前面的几个文件,“这几个打勾的文件,是李总近
一周时间内需要随时备查的,记好了。”
蔡明艾连连点头,“田总做事真是细心啊,我以后要好好向您学习。”这次他
没有擦汗。
我转头看着柳夏说:“在公司没有正式安排你之前,你,暂时归口到办公室。”
“我不去!”柳夏生气地闭下眼睛,看着窗外。
“蔡主任,请拿份人事调动单给我,柳夏从今天开始正式调到办公室。”我面
带微笑看着蔡明艾。
蔡明艾斜扫了柳夏一眼,露出为难的表情,“田总,这……”
“蔡主任,我正式离职是下个星期一。”我板起脸,“你要是做不好这件事,
那我只好在离职前另外找一个能办好这事的办公室主任来。”
蔡明艾的头上冒出豆粒大的汗珠,“好,好,我就去拿。”
“哼!”柳夏立刻哭起来,捂着脸冲了出去。
“田总。”蔡明艾瞄下她的背影,眼里全是疑惑。
“做不好是吗?”我掀掀眉,抓起桌上蓝色电话的话筒。
蔡明艾立刻像鸡啄米似地连连哈腰点头,“我就去,我就去。”
把话筒扔回电话机上,我往后靠在椅子上,柳夏我白带了,且不说我现在没走,
就算走了,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这样不留一点余地实在让人寒心,我转了转椅子,
她会怎样说我?冷血?还是人面兽心?我摇摇头,我不敢说自己的心胸有多宽广,
可至少我还顾念些情份,蔡明艾这人虽然圆滑了点,可是没什么坏心眼,柳夏过去
不会吃什么亏。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这办公室的主人换了,秘书室的人除
了个别有背景的都会被换掉,但愿柳夏以后会明白这些。
我看看对墙上的钟,还不到四点,离吃饭还早,这次去山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可
以回来,该给妈买几件过冬的衣服。
我慢慢地拉上窗帘,再见了。
巴特亚烧烤城位于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还不到七点就已经是霓虹点点。
站在烧烤城五彩的招牌下,我有刹那的错觉,以为这里是午夜寂寞消遣的欢娱
场所,“小姐,请问有预订吗?”迎宾小姐礼貌地冲我笑笑。
我拿出贵宾卡,“是的。”或许就是这种迷幻的感觉让这里的生意特别红火,
不是预订,在用餐的高峰期,别说包厢,就是大厅也很难找到位置。
我知道来早了,余霜这会说不定还在化妆试衣服呢,可是如果给妈送衣服过去,
妈肯定就不放我走了,我一方面因为答应了余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好奇,好奇想
看看她的那个“朋友”。
他长什么样?应该是酷酷的那种,余霜不喜欢斯文的男人,“男人就该是充满
力量的。”余霜是握紧拳头,比划着上臂说这话的,想起她说话时的表情我忍不住
莞尔一笑,那时候的余霜才刚毕业……
“请。”迎宾小姐礼貌地让到一边。
啊?我的心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余霜带来的竟然是张鹏!我的嘴巴因为极度
吃惊半张成O型。
“Hi,”余霜挽着张鹏,懒洋洋地看着我,“我们来了。”
我有那么一瞬间不能呼吸……“我们分手了。”余霜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眼角
流着泪……不,可能是我眼花了,看错了,我揉揉眼睛。
“亲爱的,去拿点吃的过来,好吗?”余霜装着没有看见我的表情,亲了张鹏
一下。
张鹏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发觉我的嘴还在半张着,我的脸立刻变成绯红色,
“好久不见。”我尴尬地笑笑,赶紧闭上嘴。
“去吧。”余霜拍拍他的背,张鹏点点头,转身朝大厅的水果区走去。
“别表现得那么吃惊好不?”余霜挨着我坐下,她探头看眼我边上放着的衣服
包,“给你妈买这么多东西啊?”
我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哎,我认识你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她回头瞟眼大厅,张鹏正端着两盘水果
朝回走。
“现在什么也别问,回头再说。”她暗捏了我一把,“你是个孝顺女,这回嫁
那么远,不给你妈买难道给我买?”她冲我挤挤眼。
“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张鹏看眼余霜,坐到对面。
“在说我们田丽有多孝顺呢。”余霜大笑着站起来,蹭到张鹏的边上坐下。
她指指盘中的苹果沙拉,“我要吃这个。”张鹏马上叉了一块喂到她的嘴里。
我一阵脸烧,暗暗有些后悔才没有去给妈送衣服,“我去拿点吃的。”我起身
朝熟菜区走去。
他们怎么又搅在一起?不是都想清楚了吗?这余霜,还说让我放心呢,今晚我
非好好审审你不可!我暗暗拿定主意。
等我挑完熟食走回座位,余霜正在讲笑话:“……有人过来问,请问某某站在
哪里下?乡下人摆摆手,意思是他不知道,问的人有些莫名其妙,顺着他手摆的方
向瞧了眼,正好看见一个小偷在偷东西,问的人就火了,暗想好啊,你自己看见了
不说倒要我说,老子也不说,问的人就闭上嘴朝远离小偷的方向挤个位置站了。那
小偷最开始被发现了还有点胆战心惊,可等了半天也没人吱声,也火了,你个乡下
佬,我又没偷你的,你干嘛多事叫别人看啊?害我吓出这身冷汗,他这么一琢磨就
朝乡下人挤过去。乡下人眼尖地看着小偷过来,想说别过来,可是他马上想起自己
进城前发誓不说话的,免得因为不会说普通话被人笑话,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钱
袋,暗想你个狗日的敢偷我的钱,我就和你拼了。小偷看到乡下人去摸腰间立刻懵
了,这不起眼的、傻不拉几的家伙难道是便衣?他一害怕就急忙下车了。小偷刚下
车,车里的喇叭就开始广播了,乘客们,请注意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以免被扒被
盗。乡下人心里就很不爽,说TNND,才有小偷你咋不播啊,等小偷走了你倒播
了?”她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接着说:“乡下人正想着,最开始问路的那个人
忽然挤到他跟前,激动地冲他敬了个礼,同志,问路的人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
起,我,我才不知道您在执行任务,谢谢您!您辛苦了。一句话说得整个车厢的人
都对乡下人肃然起敬,乡下人可不自在了,这都哪跟哪啊?他红着脸赶忙下车了。”
我心头暗惊,余霜这分明是在暗示我,不是当事人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是,
她都不在乎和张鹏在一起,我在乎个什么劲?这么一想我的心情放松了很多,“呵
呵,傻人有傻福啊。”
张鹏忙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余霜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话,愣了下,可是她立刻媚笑着轻捏下张鹏的脸,
“可不,你这傻人不是也有傻福吗?”
我只当没看见,最初的义愤填膺早回马克思那去了,我要的不就是她过得开开
心心吗?
渐渐地,张鹏脸上的笑容多起来,在余霜讲笑话的过程中,也会插上几句让我
们笑岔气的话,这让我重新认识了他,如果他不是有妇之夫,对余霜来说,或许还
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还需要来点什么不?”我像个好客的主人,征询地来回望了他们俩一眼。
“我快撑死了。”余霜四仰八叉地斜靠在软椅上。
“我也饱了。”张鹏见我望过来,笑笑说。
我点点头,冲不远处的服务生招招手,“买单。”
“我来。”张鹏蹦起来,一个跨步越过余霜,“我来!”他拿出钱包掏出钱。
“就让他买吧。”余霜冲我做个鬼脸,“你以后想让我们请客都难了。”
我耸耸肩,没有再争。如果买单能让张鹏觉得自己像个男人,我为什么不成全
他呢?
张鹏自觉地帮我拎起所有的衣服包,“我送你们。”他看着余霜,眼睛里全是
柔情,“田丽就要走了,你多陪陪她,今晚就不要回去了。”
我大吃一惊,心底里那份惋惜感越来越浓,如果……哎!
“我就不上去了。”张鹏把我们俩送到我住的地方,下车帮我们拉开车门,
“我还有事。”(这是个聪明的男人!)他看着余霜,“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暗自叹息了声,相见恨晚说着容易,做着难啊!
“怎么突然想通要结婚了?”余霜踢掉脚上的鞋,赤着脚走到沙发前凝视着我
挂在客厅里的艺术照。
这丫头我还没审问她呢,她倒先审起我来,“你不是一直催我结婚吗?”我换
上拖鞋,顺手提起一双扔到她脚边,“换鞋了。”
“我催你了吗?”她转过头来,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田丽,你想好了吗?”
她皱着眉,“我虽然嫉妒你,可是我更不愿意你受伤。”
我点点头,我懂她话里的意思,我走过去紧紧地拥抱她。
“抱这么紧做什么?”她撇撇嘴,“我要去WC了,你是不是也要这样抱着一
起去?”
“坏死了。”我松开手,打了她一下。
余霜还真的朝卫生间走去,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我真的想好了吗?我用
力搓搓头。
应该说张厚烽的事是诱因,李德说的好听,不会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那是见
我准备辞职了,今后的五年里他们可是合作伙伴,李德才不会为了我去得罪张厚烽。
想起来可笑,他们的合作协议还是我亲拟的呢,哎。
可是就这么叫我去听他们的摆布,成为张厚烽的新玩偶,我就是宁可辞职也绝
不答应。辞职是万不得已,结婚呢?也是万不得已吗?地球就这么大,一个市也只
有这么大,我离开天鹏后,如果没能找到比在天鹏更高的职位或得到更好的待遇,
我这张脸往哪搁啊?人活在这世上不就一张脸吗?
理智点说这样和柳翰结婚是冒险了点,我认识他才多少天?我看看天花板,人
无奈的时候不就和只蚂蚁样任人宰割吗?我想起那晚那个梦……一叶小舟静静地停
泊在湖面上,没有眼泪,没有血,没有恨……或许就是这安心的感觉让我下了结婚
的决心,四年了,我不想再活在内疚和痛苦中,我也是人,也希望自己快乐地工作
和生活。
“想什么呢?”余霜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扔到嘴里,冲我挤挤眼,“不会是想
你的白马王子吧?”她夸张地摊开双手,“天啦,结婚的感觉就这么好吗?”
我的脸红了红,“才不是呢。”我拍拍沙发,“来坐下。”
余霜真过来坐下,这倒让我吃惊了,让我更吃惊的是,她举起右手,“我和张
鹏和好是因为他老婆去国土局吵闹,我很老实吧?”她说完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他老婆去吵闹?你们不是分手了吗?还去闹什么?”
“谁知道这十三点怎么回事?”余霜放下右手,耸耸肩,“我TMD地都不想
破坏她的家庭幸福,都已经把老公还给她了,TMD,她秀逗了还找上门骂我。”
她气愤地拍下大腿,“害我工作都辞了。”
“你辞职了?”余霜好歹是公务员,这么辞职了实在是可惜,“你怎么不早和
我说?”我忧心地看着她,“早说我一定反对。现在找份舒服而薪酬又高的工作不
容易,你平常总说羡慕我,可是你哪知道打工的苦处?”我摇摇头,“老板高兴了
就把你当人看,不高兴了就一脚把你踹了,你啊。”
“那有什么?”余霜不在乎地瘪下嘴,“那个三八不是说我是狐狸精勾引她老
公吗?那好,我不仅勾引,我还要她老公养着,看她个十三点还能咋的?”
我摇摇头,和不理智的人说道理,那是白费劲,“傻瓜。”
“傻就傻吧。”她忽然过来搂着我的脖子,“说说你和他吧,”她的眼睛里露
出渴望。
“想知道什么?”我捏下她的鼻子,“杭州之行?”
她点点头,“说啊。”
我想了想,大致说了初见柳翰时的光景(当然是有所保留地说),在说到田嘉
要求换房时,余霜忽然插嘴问:“你没答应她吧?”
我瞄了她一眼,她的脸似乎有些苍白,“当然没有答应,我妈说了不要轻易把
自己交给男人。”
“你妈是对的。”她喃喃地自语了句。
“什么?”
她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没,没什么,你继续说。”
我纳闷地望眼她,继续说第二天我们一起去雷锋塔的情形,“那天也怪,我们
刚出门时还晴空万里,可是一到雷锋塔下就忽然下起大雨……”
烟雨中是谁雾了我们的眼睛?
……
我一把拖过田嘉把她塞进塔中,“快进去。”然后我回头就看见柳翰还在原地
没动,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在看着我,我的脸一红,“发什么愣啊?下雨了。”我
连拖带拉地把他弄进塔中,进塔的时候我的头发全湿了。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他们一人几块,然后我拿出备用擦汗的小手巾盖到田嘉的
头上,“看见下雨都不知道躲,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
“你们在说什么?”柳翰走过来拉开我帮田嘉擦头发的手,“你看你满头湿的。”
他边说边从田嘉头上取下小手巾帮我擦起头来。
“表姐你好幸福哦!”田嘉说完冲柳浩丢了个卫生球眼,“不像某些死没良心
的不知道关心人。”
“你看人家对人家多好啊。”
“他们真恩爱。”
……
边上不断传来议论声,我连耳根都红透了,我不敢去看柳翰,更别说拒绝他为
我擦头。
“我也对你好啊。”柳浩脱下外套就去帮田嘉擦头,田嘉红着脸尖叫起来:
“干什么啊?”
柳翰回头看眼他们,忽然也脱下外套帮我擦起头来。
“别,别这样好吗?”我努力控制内心的悸动,可是眼泪热热地滚落下来。
“别哭,宝贝。”柳翰帮我擦去眼泪,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我会一直对你这
样好,你愿意吗?”
我满身心涌满的都是感动和幸福,我使劲地点着头,点着头。
……
“就这样罗,他要我嫁给他,我就答应了。”我摸摸有些烧红的脸,回头睃了
眼余霜,她两眼大瞪地在看着我,可是眼神空洞。
“回神!”我拿手正想去她眼前晃几下,她仿佛突然醒了,以快得惊人的速度
隔开了我的手,“我好好的呢,没有被雨淋湿,也没有被白马王子搂着说别哭,宝
贝。”
我愣了下,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你吃醋了。”
“才没有呢。”她的脸红得跟苹果似的,“不跟你说了,本大小姐困了,要去
睡觉去了。”
“连澡都不洗就睡觉?”我捉黠地冲她挤下眼。
她的脸更红了,“讨厌你。”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向我。
“我不讨厌你。”我笑嘻嘻地躲开抱枕,被人嫉妒可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洗完澡,我走进卧室,余霜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皱得很紧,“哎哟,才前某
人可是嚷着说很困,想睡觉哦。”我冲她做个鬼脸,挨擦着她钻进被子里,“别想
那么多,其实啊,我才和你说着玩呢,哪有那么多浪漫的事发生。”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你什么骗我?难道你和他已经那个了?”
我掐了她一下,“胡说八道啥?什么叫我和他那个了?”我的脸微微红了,
“我可是如假包换的黄花大闺女。我是说啊,在雷锋塔避雨的那段是我编的,其实
那天太阳老大,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想起那天刚进入塔内,柳翰忽然抱紧我,然
后狂吻我,当时除了田嘉和柳浩,还有很多人,我的脸一阵噪红,我忙缩进被子里,
“亲爱的余小姐,我累了,晚安。”
我并不知道我的这些话在余霜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白天在李德那一直绷紧着
神经,加上晚上又喝了点酒,我是真的困了,没有多久我就进入了梦乡,梦中有只
小舟在湖面上飘啊飘,一只白鸽站在上面梳理羽毛……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余霜没有在边上,我伸个懒腰,打开卧室门,“醒了?”
余霜边说边把手中只抽了一小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注意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感到不安,昨晚我不该在她面前炫耀的,
“对不起。”
“说什么啊?”余霜抬起头,两眼通红,“我睡不着,”她瞄眼我有些发白的
脸,“和你没关系了,都是那个家伙闹的。”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好啦,
你赶紧收拾收拾,我陪你去看干妈,顺便通知她,以后我会常去蹭饭。”她说完就
自顾自地朝卫生间走去。
我心里涌满了感动,我这次去山东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而我又不能带着妈
一起嫁过去,但是就这样把妈一个人扔在这边,我怎么放心得下?余霜能够经常去
看顾一二是最好。她昨晚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我才认识柳翰几天啊?万一有个意外
什么的,妈跟我过去就不是享福,而是伤害了。
“在想什么?”余霜边揉着眼睛边打着呵欠走出来。
“没想什么。”我掩饰地轻咳了声,“还不是在等你余大小姐出来,我好去方
便啊。”我越过她,走进卫生间。
靠在卫生间的门上,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还没有结婚呢,我就在想万一嫁
错人了怎么办,这婚也许不该结吧?可是我话都说出去了,如果不结婚,岂不是让
张厚烽看笑话?笑话还是其次,嫁错人了想后悔都不行,还是不嫁吧?可是亲戚怎
么看?还有妈那关我怎么过?柳翰应该没有那么坏……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田丽,你在不在?”余霜忽然猛烈地敲门,“你在不在啊?”她的声音有些
异样的拔高。
“在在在。”我忙不迭地回答,才想起我一直呆在卫生间里。
她见到我似乎松了一口气,她看眼墙上的钟(天,我在卫生间竟然呆了30多分
钟!),“时间不早了,干妈来电话催我们呢。”她没有问为什么,我暗松口气,
我怎么能告诉她我不想嫁了。
“干妈!”妈刚打开门,余霜立刻热情地跑上前去拥抱她,还在她的脸上亲了
一下,这让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这疯丫头。”妈脸上挂着笑,拉开余霜的手,走过来接过我手上的衣服包,
“来了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妈越过我看看后面,有些失望地收回眼光,“没
把他带来吗?”
“干妈,你好偏心啊,”余霜在边上不满地嘟起嘴,“女儿和干女儿都来了还
不满意,难怪说丈母娘喜欢女婿些。”
妈的脸红了下,“小丫头就会胡说,”她边往里走边说:“你们来我怎么不高
兴?”
“他回家去开证明,说是明天过来。”酸甜苦辣一起涌上来,如果真不结婚,
我怎么跟妈解释?怎么跟柳翰解释?
“哇,”余霜夸张地张大嘴巴,“干妈这下睡不着觉了。”
“余霜!”我和妈同时嚷起来。
“噢噢噢噢,”余霜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俩,“我又没说错。”
整个上午妈就像克格勃先是问我是怎么认识柳翰的,细到了在哪里认识,都说
了什么话,然后是他家里都有什么人,他是做什么的,我们是怎么发展的等等,我
一个头有两个大,我和柳翰是在网上认识的,我能这么说吗?“我,我们是余霜介
绍认识的。”余霜呆了下,冲我吐吐舌。
“哦,”妈点点头,“他人品怎么样?”妈转头问余霜。
我擦了把头上的汗,我口才再好,反应再敏捷,可对面是我妈,我就是撒谎也
会心虚的。
“哎哟,我说干妈,明天你的准女婿就要来了,到时候您啊,自个看不是更好?”
余霜转了转眼珠,很快回答说。
妈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她转过头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丽丽,妈老了,
不可能管你一辈子,可是,”她擦了擦眼睛,“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我希望
你幸福。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
“MyGod !”余霜在身上画了个十字架,“干妈,你当柳翰是人贩子啊?”
一句话把我和妈都说笑了,我瞄眼墙上的钟,11点多了,“我做饭去。”不等
妈回话,我卷起衣袖朝厨房走去。
怎么别人结婚是件幸福的事,我却像在演戏?
妈看上去有心思,一碗饭半天都没有动,“妈,是我做的菜不好吃吗?”我看
看对面,余霜已经添第二碗饭了。
“不是,”妈勉强挤出个笑容,“是妈不饿。”她说完放下碗筷,“你们慢慢
吃。”
“干妈这是怎么了?”余霜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小声地问。
我耸耸肩,“也许是舍不得我走吧。”
“那叫柳翰倒插门好了。”余霜接得很快。
我心头一动,这未尝不是好办法,可是柳翰会答应吗?
“我吃饱了。”余霜摸摸明显突出来的胃,“田丽,你做的菜真的没话说。”
“谢谢。”我起身收拾碗筷,“什么时候让我也尝尝你的手艺。”
“别!”她苦着脸,“你知道我最讨厌洗菜了。”
“丽丽,”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回到餐厅,“今天,今天下午我们一起
去看看你爸爸吧。”她说完叹口气。
去看爸爸?我手上的碗筷一下“哐当”全掉在地上,“妈,您说的,是,是真
的吗?”我浑身颤抖得厉害,二十年了,我怎么都忘不了,当我向妈妈请求去看爸
爸,妈妈那张惨白的脸,“你敢去那一步,我就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我也要去。”余霜插嘴道。
“好好,你也去。”妈似乎一下苍老了许多。
这让我想起往事,“如果,”我挣扎着说:“如果这让您感到为难,可,可以
不去。”泪水滚烫地流过面颊,我是多么想去看下我没有见过面的爸爸。
“不,不为难。”妈说这话很吃力。
我走到她面前,慢慢地跪下去,“谢谢你,妈妈。”
“孩子,委屈你了。”妈搂紧我,泪水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
“好啦,不哭了。”余霜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还塞了一块纸巾给我,“擦擦。”
她扯下另外一块纸巾帮妈擦掉眼泪,“干妈,不哭了。”
沿着青石公墓的砂石板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我激动地想马上冲进去,“田丽。”
余霜在后边大叫,我回过头去看,妈一脸惨白,嘴唇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我害怕
地哭起来,“妈,您怎么了?”我努力克制着想继续往里走的愿望,“要不我们先
回去,下次再来?”
“不,”妈虚弱地摇摇头,“该来的,早晚会来。”
我打了个冷颤,心底里涌起强烈的不安,“还是,还是下次再来吧。”
“扶我上去。”妈低声命令着余霜,余霜犹豫地望了我一眼,扶着她走上了最
后几级台阶。我呆了下,很快撵上她们,扶住妈的另一边手。
“他,你爸在那里。”妈说这话时,语声几乎轻不可闻。
我顺着妈的手指望过去,爸在墙上正面露微笑地看着我,热泪立刻涌满我的眼
眶,“爸爸!”我哭着跑过去,跪在他的灵位前,“爸爸!”我抬头仰看着在微笑
的爸爸,“爸爸!”
“圭文,”妈忽然挣脱余霜的手,冲到爸爸的灵位前,“圭文,我帮你把女儿
养大了,你不要再怪我了。”她说完大哭起来。
我吃惊地望着她,忘了哭泣,忘了站起来。
“田丽这么优秀,干爸不会怪你的。”余霜跑过来,搀扶住妈。
我立刻惊醒地跳起来,“妈,您怎么了?”
妈看了我一眼,往后一仰,昏了过去。
我回头看眼在微笑的爸爸,他的眼中似乎多了一丝愤怒,我心头大惊,妈为什
么要爸爸不要怪她?
“干妈,醒醒。”余霜掐下妈的人中。
妈慢慢睁开眼睛,挨个看下我和余霜,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我心急如焚,“妈,您怎么了?”
“干妈不舒服,我们先回去吧。”余霜边说边抄起妈的手,她转头看着爸爸的
照片说:“干爸,下次再来看你。”
我不敢再回头看爸爸,死者已往,生者却是我相依为命的人,我抄起妈的另一
只手,“对不起,爸爸。”我在心里说。
“没什么大碍。”余霜满脸笑容地跑进病房,“医生说干妈的体质有点弱,注
意调养就没事了。”
妈点点头,“我有点累,我想睡会。”
“好。”我忙站起来扶妈躺下。很快,妈就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余霜瞧眼妈,附在我耳边说:“到走廊来。”
“我才撒了谎,”她满脸严肃地看着我,“医生说干妈年纪大了,不能再受刺
激,否则难保不会有什么差池。”
我仿佛被利刃扎了下,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永远不能再去见爸爸?
“你放心,干妈这有我照顾呢。”她冲我微微一笑,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发
黑,“余霜,你一晚没睡,快去睡会吧。”
“没事。”她摇摇头,“干爸那我也会常去看看,顺便上点香。”她理解地看
着我,“你就安心地做你的准新娘吧。”
“恩。”我没有说谢谢,我不想用谢谢两个字轻薄了这份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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