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咖啡位于这个城市的西郊,可能因为才过正午,店里的客人不多,我皱皱眉,
本来一件正大光明的事搞得跟地下接头样,这和我的个性完全不符,可是工厂需要
改革,而改革的基点是人,哎,从俗吧。
“……田海波是个实腾人,万一,我是说万一,”徐大伟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
把手里的烟扬了扬,“工厂这么复杂,还是保险点好。”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怕我没改革下来反而害了和我走得近的人吗?
黑咖啡很安静,既没有热情过头的服务员不时来问你需要什么服务,也没有偶
尔变斯文的商贾大谈生意经,楼上的雅座可以俯视街道的繁华,却不为喧闹所干扰,
这地方很适合安静地写作,或者是情侣幽会。
我审视着面前的檀木桌,我不相信这么个小店会用这么有品位的桌子,我突然
感到自己很无聊,本来这刻我该很忙碌的,可是,我却在这研究桌子。
“田总吧?”一个下巴有络腮胡子的男人走进来,“让您久等了。”
“田海波?”我伸出右手,“请。”
我不想多废话浪费时间,所以他刚坐下我就接着说:“我这次叫你来是为了工
厂里的设备,我这个人很直爽,所以我希望你能直接告诉我,车间里的那些机器还
能用吗?如果不能,更换需要多少钱?什么时候可以更换?”我盯着他的眼睛,心
里有点紧张。
“工厂的设备早就报废了。”他发出爽朗的笑声,“我也是个直人。”
我的眼光柔和下来,“家门,当过兵吧?”
“是的,”他挑了挑眉,“你是看我还穿这军装吧?”他的眼神暗淡下来,
“当了那么多年的兵,还真有点舍不得换下来。”
“恩,”我正正面容,“工厂的设备如果更换新的,买个二手的,估计要多少
钱?什么时候可以到位?”
“喔,”他对我打断他的军旅话题,似乎有些失望,“听说宇达公司有套八成
新的设备,不过有点贵。”
宇达?这不是舒雨青原来呆的那家公司吗?怎么不是做巧克力的吗?
“好像那是家巧克力公司吧?”
“是啊,”他的眼睛里露出佩服,“田总真是能人啊,连这也知道了。”
我莞尔一笑,“生产巧克力的机器也能生产糖果吗?”
“不能!”田海波摇摇头,“不过,”他露出鄙夷,“辛总说没有不可能的事,
花了二十万进了这套设备,一直摆在那没动。”
二十万?我皱皱眉头,“他们现在转手要多少钱?““八万,而且是现款。”
我感到血脉的血一下贲张开,十二万够一个工人吃多少年了?“就没人去告他?”
“谁去啊?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摸出烟,在点燃烟前他似乎想起我
的存在,抬头望了我一眼,我笑笑,示意他随意,“再说了,告倒了辛总谁给他们
发安家费啊?”
我沉默了,我一个外地人除了听,表示下同情外,还能做什么?
田海波走了一个小时后我才离开黑咖啡,尽管我讨厌这种虚伪,可是我不得不
这么做。
“大伟,联系下舒姐,我找她有点事。”
“恩,”徐大伟掏出手机,“田总,我想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别见怪,”他看
着后视镜,我点点头,“其实您完全可以不淌进工厂那混水中去,”我又点点头,
“您这么劳心劳力地到处想办法解决工厂的问题,可是人家不那么看你。”
我心头一动,难道有什么风言风语?“有人在说我吗?说我什么?”
“田总,您别管别人说您什么,听我一句劝,睁只眼闭只眼算了。”他似乎言
犹未尽,“工厂那样子已经一年多了,也没出什么大事,您何必累自己?”
我笑笑,“帮我联系下舒姐好吗?大伟。”
如果我只是给老板打工,我就听劝了,可是我现在是为了我的家,为我自己。
他叹口气,很快拨通了舒雨青的电话,“舒雨青啊,我们田总有事找你,你方
便不?方便我们马上过来。”
“谢谢你。”我等他挂掉电话说:“我已经站在河中了,再回头就是不相信我
自个了。”
舒雨青很快赶了过来,听我说完笑起来,“这事我已经去问过辛厂长了,他说
看我面子,七万块钱,一分钱都不能再少了。”
好家伙,不过一个小时就少了一万!“舒姐真是神仙,我还没说就帮我问了。”
我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辛厂长平常都有什么爱好,舒姐知道吗?”
“你还想再少价?”她的脸色有点难看。
“呵呵,能少当然好,”我握紧她的手,“现在的价格已经很便宜了,这都是
舒姐的面子。”我笑着说:“我只是想了解清楚点,好到时候能快点拿到机器。”
她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也是,谁都想图个安心。”她想了想,“平常他喝茅
台的时候就嚷嚷,说是哪天一定要喝上二十年以上的五粮液。“说完她拿眼看我。
我有些不快活,给你轿坐你就上脸,我上哪弄二十年以上的五粮液去?
“谢谢舒姐,”我感觉脸有点麻麻的,“我这就叫人找去,找到了我再和您联
系,好去见辛总。”
“好啊。”她看看手表,“不好意思,我约了同学喝茶,我先走了,有事电话
联系。”
舒雨青刚下车不到一分钟,徐大伟就骂道:“狗R的,真黑。”
“呵,骂谁呢?”他看来还有点正义感。
“骂姓辛的,吃了肉连骨头的渣子也不放过。”
我有些失望,我原来以为他在说舒雨青,原来还是有亲疏之分。
现在万事俱备,就欠“钱”了——更换设备先做八万打算,加上车间整改、原
材料购置、所有职工一个月的工资,还有应酬及可能的广告投放,我烦恼地抓抓头
发,三十万?我抓起桌上的电话,“翰哥,现在在哪?”他那边很吵,我没听清楚
他说的地方,我也没心思听他说在哪,“我现在需要二十万。”
“行啊,”我心里大喜,十万块钱我找妈凑凑肯定能凑到,“你找财务直接要。
我跟王科长交代了,你现在是总经理,你说的话、你签的字都有效。”
财务?柳翰难道不知道现在公司只能拿出几千块钱吗?“噢,知道了。”我
“啪”地把电话扔回电话机上,这没有危机感的家伙!
怎么办?没钱我改个P的革!
我走到窗户边,推开窗,一阵冷风倒灌进来,我忙不迭地关上窗,钱啦钱啦,
要是可以抢银行就好了,银行?我眼睛一亮,我那套住房已经提前还完贷款,虽然
只有八九十个平方,可照市面价卖个三十几万应该不成问题。
“余霜,我,田丽。”我没敢给妈打电话,“你帮我去问问,看有没有人买我
的房子。”
“你疯啦!”她似乎被我吓了一大跳,“好好地卖什么房子?难道,”她在那
边笑得很暧昧,“难道你郎情妾意地不想回来了,所以……”
“什么呀?”这丫头胡说什么啊,“不是啦,是我现在需要资金投放到生产中。”
“啊?柳翰不给你钱吗?”她义愤填膺地说:“我找他去!怎么把老婆娶了就
变成葛朗台了?”
我羞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别管那么多,帮我找人
买房子就是了。”
“不是吧?真卖?”
“是的,姑奶奶。”
“嘻嘻,乖,一会给你买糖吃。”我快晕了,“你怎么不找李德商量商量?好
歹你为他卖了几年命。”
找李德?我那么傲气地离开,这才多久……岂不是让他看笑话?“不行。”
“那找邱大妈好了。”她在那边笑得怪里怪气的,“你走后他不知道问了你多
少次呢。”
“邱大妈?”我一下醒悟过来,肯定是邱大志,这余霜还给人起外号,“你帮
我问问,我会按行规付利息。”
“行规?”她好像发现新大陆地叫起来:“快快,告诉我行规是什么?”
我对天翻下白眼,这姑奶奶,“就是一年两分息了。”
“两分?”我可以想见她的眼睛鼓得大大的,“你准备借多少?”
“二,三十万。”
“到底是二十万还是三十万?”她算了算,“天啦,这就是说一年后你得还他
三十七万二?”她马上否定地说:“不行!太高了,这邱大妈怎么这么黑心?”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缠字功,“他还没借给我钱呢。”
“对哦,”她笑嘻嘻地说:“我帮你谈去,他敢要这么多利息,我就不认识他
了。”
我有点想哭了,我这等着米下锅呢,她还在那边耍小性子,“没关系了,我急
着要资金改革工厂呢。”
“改革工厂?工厂怎么了?”完了,这下不解释得清清楚楚是过不了关了,我
只好大致把情况说了下,“这么回事啊,行,我现在就去找邱大妈。”她犹豫了下,
“我晚点给你回电话,”她似乎看了下时间,“无论成不成,七点前我都给你回电
话。”
眼泪滑落下来,除了谢谢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表示我的感激,“谢谢!”
挂掉电话,我的脑子有刹那变成空白,现在除了等我还能做什么?我打开竞选
通知,可是就像有无数蚂蚁在我脑中穿行,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猛地站起来,
这么干坐着太难熬了,我不如去找刘老说说,或许有意外的收获。
我把我准备在工厂进行竞选的思路大致说了下,刘全顺叹口气,笑笑,“你这
是文商啊。”言下之意有点不以为然。
我跟着叹口气,“不这样做,某些人就不会离开,”我睃了他一眼,“没有空
缺我怎么安排刘老您呢?”
他愣了下,可是他马上嘴角带笑地问:“田总以前是做行政工作的吧?”
我不置可否,“怎么?”
“阶级斗争学得不错。”他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我苦笑了下,我也想谁都不得罪地就办好事,可是利字当头,我肯让别人不一
定肯让,哎,为什么想做件事就这么难?
出门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我仰望天空,我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个改革?我想
证明什么?我需要证明什么?
“田总,在下雨呢,快上车。”徐大伟从车里钻出来,拉了我一把。
田总?就为了这个总字吗?或许我只是想证明我是个有能力的女人,可是证明
了又怎么样?我突然感到很累,累得想趴在地上睡会。
“圈圈圆圆圈圈,天天年年天天的我,深深看你的脸,生气的温柔……”包里
传出《江南》,余霜?我忙不迭从包里掏出手机。
“余霜,喂喂,”怎么没声音?我挂掉电话,立刻回拨过去,“对不起,您拨
的用户正忙。”正忙?搞什么鬼?我继续拨她的电话,“嘟嘟嘟……”占线?一股
无名火从我心底窜出来,她明明知道我在等她的电话,还和别人闲扯?
“喂,”
“姑奶奶,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浑身发软地靠向座椅,才由愤怒聚集起来的
力量一下消失殆尽。
“嘿嘿,我刚联系上邱大妈,怕你着急就忙给你打电话,可是你那边一直占线。”
我快晕了,她居然倒打一把。
“他答应了吗?”我没有心思跟她兜圈子,明天就是工厂关门的第四天,竞选
的事不能再拖了。
“答应了。”
我捏紧手机,喜悦的泪水立刻雾了我的眼睛,“他真答应了吗?”
“当然答应了,不过,”
我的心悬上了半空,“不过什么?”
她嘻嘻地笑起来,“不过他现在在外地,大概要明后天才回来。”
感谢上苍!我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谢谢。”我沙哑着嗓子说:“明天我就
给你寄借条过去。”
“恩,记住写上息钱是一分。”
“余霜,”如果她在我面前,我一定狠狠地亲她一下。
“加油,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一定会成功的。”
人生得一知己足也。
回到家,我眼尖地发现柳翰常穿的拖鞋不在,他回来了吗?我高兴地跑上楼,
卧室没人,卫生间也没有人!他会去哪?我跑下楼,推开书房的门。
“……刚才那首歌送给我最亲爱的宝贝涵涵,希望……”他回头看见我,呆住
了,“你回来了?”他迅速地关掉显示屏。
“你才叫谁宝贝?”我一脸苍白地看着他,我突然发现我根本就不了解眼前的
男人。
他沉默了,过了良久才勉强冲我笑笑,“那,那是网络,我不是娶了你吗?”
大颗大颗地眼泪从我眼中跌落下来,娶了我就是格外的恩惠吗?
“网络都是这样叫的,谁都不会当真,所以,”他看见我哭有些慌,忙站起来
拉我的手。
我大力地摔开他的手,“你们当真不当真我才不在乎,我恨你。”我说完准备
转身朝楼上跑,他很快从背后抱住我,“对不起,丽丽,是我不好,我保证下次不
会这样了。”我去掰他的手,他反而抱得更紧,“对不起,对不起。”我心软了,
“你以后再叫别人宝贝,我决不原谅你。”
洗完澡,我背对着他躺下,他伸手过来抚摸我,我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别
烦我。”他叹口气,收回手,也拿背对着我,我气得半死,索性往边上挪了挪。他
翻身坐起来,摸出根烟点上,“要抽烟到客厅抽去。”空气像一下子被冻在半空中。
“哎。”他掀开被子,开了门走出去。
我蹦起来,这家伙还真去客厅?我恨恨地捶下床,又躺回床上。他这出去不会
是又去上网,会他的宝贝吧?我心里酸酸的,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望了望,他正
仰靠在沙发上在抽烟。一缕微笑爬过我的嘴角,这还差不多,我走回床边钻进被窝
里,等他抽完烟,我要和他好好谈谈,可是不久疲倦就完全摧垮了我的意志,明天
再说吧,这是我最后残存的想法。
第二天清早,阳光透过窗页折射进来,我半睁下眼睛马上又闭上,可是我立刻
睁开眼睛,我转头看床那边,柳翰没在?我掀开被子,跑下楼。
客厅的茶几上有张纸条: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吗?
“原谅我好吗?”柳翰满眼血丝地从厨房那边走过来。
“你一晚没睡吗?”我心疼地看着他。
他走过来抱住我,“我睡不着。”
我心里暗叫惭愧,我可是睡得很香,“对不起,我昨晚……”
“别说对不起,”他拿手盖住我的嘴,“说你爱我。”
我温柔地环抱住他的脖子,“恩,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低下头吻住我的唇。
“当”墙上的钟敲响了,不好,九点了,我挣出他的怀抱,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的脸红了红,“对不起,今天还有很多事,工厂……”
“忙吧,忙吧,”他一脸索然地朝楼上走去,“我睡觉去了。”
我张口想解释几句,但是我立刻改变了主意,现在说他肯定不高兴,等我把工
厂办好了,他自然就明白了——我双眸发亮,我仿佛看见柳翰赞叹的笑容。
我把竞选通知打出来直接拿到荆海澎那里,“荆主任,盖个章。”我得配个秘
书,我暗想,我总不能每件事都亲自去做吧?
他仔细地看了遍竞选通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田总,”
我挑挑眉,“怎么?盖个章还要请示柳总?”
“不是,”他摇摇头,“我是想问每个人是不是都打个电话通知下?”他边说
边从抽屉里找出公章盖上。
我皱皱眉,“不用了吧?如果他想来自然就来了。”我语带双关地说:“他不
来那可是他自个的问题。”我敲敲竞选通知,“荆主任,请派个人把这个贴到工厂
的大门上。另外,请尽快帮我找个行政秘书过来。”
我回到办公室翻了翻备忘录,今天师姐答应给我出检测报告的,不知道出来没
有?我抓起电话,我立刻又把电话放了回去,还是亲自去趟好,说不定哪天还得请
她帮忙。
“给。”余秋霞把我拖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说小师妹啊,你这糖的细菌
严重超标,呶,”她点点最上面的那页,“除了这两项在正常值内,其它的都超了。”
她把下面那页调换上来,“嘿嘿,看看师姐给你做了什么?”合格?我目瞪口呆地
看着像被施了魔法都变成达标的检测报告,“不是小师妹你,我还真不做这冒险的
事,不过呢,”她几乎是凑近我的耳朵说:“这报告拿出来不容易啊。”我明白她
的意思,我心里像吃了只苍蝇样的难受,“把你银行的帐号发到我的手机上,”我
伸出两个手指平平地在她手心划了划,“这么多可以吗?”
“够了。”她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谢谢师姐,”我把下面那张超标的检测报告翻上来,“我现在拿这个去说服
董事长进行改革,”我才没那么傻说董事长就是我老公,“以后还要麻烦师姐的地
方很多,我会一一感谢的。”
她的脸色变了变,可是她立刻堆上笑容,“不麻烦,不麻烦,关键是合作要愉
快。”
去邮局的时候,我没要徐大伟送,不管是出于面子还是出于隐私,我不想让他
知道我太多的事。
寄完特快专递,我马上拨通余霜的电话,“余霜,我已经把借条寄过去了。”
“哎呀,你和邱大妈还真是心有灵犀啊,他刚问我要你的帐号呢。”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玩笑,“余霜,”
“嘿嘿,他说要你准备三、四家不同银行的帐号,现在银行查得厉害,一次性
打那么多很麻烦。”
我皱下眉头,“用你的帐号打款过来不就可以了吗?”
“哈哈,我好感动啊,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人啊?”
我呆住了,借条是我写的,她拿了钱走人,我还真拿她没辙,“我一会把帐号
发到你的手机上,什么时候可以打款?”利字当头,友情也不可靠了?
“一会就去,”她似乎收起笑容,“我先打张借条给他,等你的借条到了我再
去换回来。”
“谢谢。”我听见自己苍白的声音,是那样的虚伪。
挂掉电话,我正想把手机塞进包里,“嘀哒”有条短信过来,是余秋霞的。我
淡淡一笑,出了校园我们都被染色了吗?不再有纯洁了吗?
邮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我这么奔波、
看尽世人的脸色是为了什么?为了柳翰吗?我回想起他叫宝贝涵涵的那股熟络,难
怪他能那么熟练地面对我,我怎么傻了,事先都没了解清楚?我心头一震,他不是
说网络不可以当真吗?他对我当真吗?一滴泪滑落下来,我摇摇头,不,如果不是
当真,他怎么会娶我?不,他娶我并不代表就当真了……我跑进雨中,如果雨可以
让我清醒、让我想明白,我又在乎什么湿了衣服和头发?
回到公司,我的外套已经全部湿透了,我把它从头上拿下扔到沙发上,我禁不
住打个哆嗦,我忙去倒杯热水捧在手里。我双手碰触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手指
尖的冰冷,我的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温暖一样,
我有些不安,我慌乱地抓起手机,一定是我太闲了所以才会有这感觉。
余秋霞的短信很详细,哪个银行的哪个帐号,连金额都写上了,伍佰元,我把
手机扔回桌上,看来她多少还带点良知。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个圈,我不能给她多
加,否则下次真求到她,就会翻番了。我嘴角泛出苦笑,我真怀念大学时代没有心
机、没有杂质的生活啊。
手心渐渐有了暖意,我撇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半了,余霜怎么还没打电话来?
还有,我要在工厂进行竞选怎么没有起半点波浪?难道是柳翰做了说服工作?应该
是的,现在还有谁会这么相信我和帮我?
“嘀哒”手机有条短信,我从沙发上一蹦而起——已转帐。太好了!我抓起桌
上的电话,“大伟,是我,马上跟舒姐联系,下午我们一起去见辛厂长。”我兴奋
地在办公室来回走了几步,我仿佛看到工厂重新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田丽,你看这是什么?”柳翰门也没敲就闯了进来,“我会每天存一个硬币,
这就表示我每天多爱你一点。”他快乐地举高了手中猪形状的存钱罐,“我已经在
里面存了五个,明天我会再存第六个。”
我皱了皱眉,这么幼稚的事情他也能做得出?“呵呵,是吗?好啊,我也存,
那表示我每天也多爱你一点。”我翻检下皮包,里面没有一个硬币,我冲他歉意地
笑笑,“明天我一定补存上六个。”
他高兴地笑了,“行,”他去沙发拿起我的外套,“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他
的脸上露出惊讶,“怎么这么湿?”他扔下衣服,小跑过来试下我的额头,又把手
放到他自己的额头上,“有点烧,吃完饭我陪你去看医生。”
我正想回答,桌上的电话响了,“田总,雨青说现在就可以去见姓辛的。”我
两眼发亮,“行,你去一楼等我,我马上下来。”放好电话,我想了半天也没有想
到恰当的理由,我决定实话实说:“对不起,翰哥,我约了宇达的辛总,想和他谈
下他们厂生产设备的事,”柳翰的脸色立刻变暗了,我亲了他一下,“亲爱的,换
个时间啦,晚上一起吃饭好不?”
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好吧,谁要我娶了个能干的老婆。”
我莞尔一笑,过去挽着他的胳膊,“不生气了,好不嘛?”
“哎,”他叹口气,“我没生气。”
“那亲下。”我把脸凑过去,他亲了我一下,“谈完记得去看医生,我可不想
我未来的宝宝还没出世就有问题。”他指指我的肚子,我的脸唰地红了,“讨厌。”
我轻打了他一下。
辛天屿是个大胖子,初看上去有点像弥乐佛,“你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我
想起舒雨青来前的警告,我努力摒弃对他的第一印象,“辛总,好。”
他抚摸着肚皮,笑眯眯地说:“好,田总真是年轻有为啊,不像我,都老罗。”
他这样子越发像弥乐佛。
“呵,难得辛总赏光,我们今儿个先喝酒,喝尽兴后再谈事。”我不想设备没
见到就匆忙地做决定,而且,我必须得等——钱到位。
“好好,田总说了算。”他这下改摸有点秃的头顶,他左手中指戴了个大的镶
红宝石金戒指,无名指上戴了个镶蓝宝石金戒指,小指上则是个带点小花边的铂金
戒指。
一位在社会有些时日的师姐开玩笑说:“男人贪不贪就看他戴的是什么戒指:
只戴中指的,八成是工薪的白领;要是无名指和小指都戴的有,那就是巨贪了。”
虽然这话的可信性不高,可是眼前的辛天屿这么爱炫耀他的财富,必定脱不了贪字。
舒雨青的酒量好得出乎我的意外,几乎不用徐大伟出面就把辛天屿灌得晕乎乎
的。我心惊不已,一个女人如果能在酒桌上说摆平谁就摆平谁,是相当可怕的。
出酒店门时,我示意徐大伟把辛天屿扶到前座的位置,我自己钻进后车座,舒
雨青钻进车里时对我投过来感激的一瞥,我当没看见,这几天交往下来,我对她多
少有点反感。
辛天屿虽然走路有点歪歪倒倒的,可是方向还是没走错,“这,这就是,你,
你要的。”他指着用帆布盖着的大家伙说。
我走过去掀开一条缝,江苏常州?我敲下边角的铁皮,顺手搓了搓,钢边?奇
怪,怎么没人要?“这设备怎么一直摆在这?”我决定直截了当地问清楚。
“一般私人的去买个旧点的二手货,最多只要两三万,小成本大回报呗。”舒
雨青推推眼镜,“国营的厂子都讲究正规途经进设备,我们,”她皱皱眉,似乎想
起自己已经签了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协议,“这个虽然便宜,可是没有发票,何况
是国营的,又不是替自己省钱,所以就搁在这了。”
这话有些道理,我又掀开别的地方看了看,“设备没问题吧?”我看眼舒雨青。
她笑了笑,瞟眼进门后就软吧吧靠在大门口的辛天屿,刻意转了个方向,才冲
我竖起大拇指。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这是个好家伙,至于价格嘛?“五万块。”我走近辛天屿,
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一万。”我叫徐大伟暗底里去查过,宇达公司表面上是私人
企业,实际却是某国营机构的挂靠单位。
本来已经醉得找不着北的辛天屿突然半睁开眼睛,两眼发亮地看眼我,他立刻
又眯上眼睛,变化快得我以为是我眼花,“好,好的,你是小,小舒介绍来的,好,
好商量。”
这只可恶的胖狐狸!“辛总真是爽快人,我托人带了两瓶好酒来,一会送您品
品。”我在好酒上加了重音,如果这胖狐狸是装醉的话,一定能听懂。
“谢谢了。”他笑得很慈祥,不是他身上那套西装,还真和弥乐佛差不多。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这家伙?”我已经没有耐心再和他讲什么客套话。
“随,随时。”他打个酒咯,“只要,只要去厂部办个手续,随时可以,可以
拿走。”
我当他面拨通田海波的电话,“田科长,马上叫几个人来宇达搬机器……恩,
恩,我现在就在这,我等你来。”我没有立即把手机塞回包里,而是紧捏在手心里,
“辛总,您先回办公室休息会,我二十分钟后来办手续。”
他点了点头,我正准备叫徐大伟搀扶他一把,他已经连连摇手,“我,我自己
能走。”
出了宇达,我正想怎么把舒雨青打发走,她自己先开口说话了:“对不起,田
总,我今天下午要去开家长会,我先告辞了。”
我心里暗喜,可是我没在脸上露出来,“是嘛?那我就不留你了。”我双手紧
握她的手,“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呵呵,都是田总的功劳,换我没这么容易摆平那瘟猪。”
这个直接的称呼让我愣了愣,“舒姐真是快人快语啊。”
等她上了的士,我也赶忙钻进车里,“快,大伟,快带我去最近的中国银行。”
我的心里忐忑不安,如果钱没到帐……
当我拎着装有七万块钱的包走出来,一股热泪涌出我的眼眶,上天还是厚待我
的。
田海波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把该办的都办了,“田,田总,”他擦着汗,“我,
我去搬机器去了。”我感觉他似乎想说的不是这个,可是我没有时间去探究了,钱
已经付了,把机器搬走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先把这些放到厂办公室去,”我低声吩咐田海波,“等车间搞完卫生再搬过
去。”反正现在所谓的办公室都是摆设。
“刘老啊,是我,田丽,我十分钟后来接您去工厂看看,可以吗?不耽误您休
息吧?”他现在还不是工厂的人,我只能好言相对。
“田总,您这是准备去整改车间吗?”刘全顺站在车外问。
我只好走下车,“是的,我已经添置了新的设备。”我骄傲地说。
“恩,那我们先去采购些去油污的。”
“需要找辆货车吗?”我有点担心地看眼徐大伟开的小车。
“呵呵,买的多他们会送货的。”刘全顺说完钻进车里。
幸好我多取了一万,要不就糗大了,我暗暗庆幸。
等我们赶到工厂时,工厂的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大伟,他们是我们工厂
的人吗?”我指指围观看戏的人问。
“有些是,有些不是。”徐大伟按了按喇叭,围观的人立刻散开,让出条道来。
“停下。”我边说边摇下窗子,“有愿意继续在工厂干的,现在去老张头那里
登记。”人群轰得响起各种声音,“安静,安静,”我索性走下车,“这两天我需
要人清洗车间,每天每人20块钱,愿意的去老张头那报名。”我看过工人的工资表,
也不过是四五佰块钱,难怪基建的老板总说农民是廉价的劳动力。
反应快的转身朝门口跑去,我笑着坐回车里,“开车。”现在不用让道也可以
进厂里面了。
田海波正在那挥汗如雨地指挥人把机器搬进办公室,见我过来,忙跑过来,
“田总,都差不多了。”
我冲他赞许地笑笑,“做得好。”
“田,田总,”他抓抓头,“我上次和您说要八万,是真的要八万,不是我想
去赚什么黑心钱,”他举起右手,“我发誓这都是真的。我老婆是小学老师,她可
是人类的灵魂工程师,她总不会嫁给一个狼心狗肺的人,您说,对吧?”
我一直微笑着听他说完,末了我说:“我相信你。”
他感动地直搓手,“田总,我要敢欺瞒您,我就是那狗养的。”
山东人性格豪爽一点都没错,我点点头,“我知道,我们去车间看看吧。”已
经过去的事我不想花太多时间和精力去追究。
车间的地面一点都不难清洗,刘全顺倒了点他问老板要的小瓶去污剂,再用细
钢丝球去擦,马上就去掉了,“我估计快的话,一个上午就可以把这清理干净。”
他站起身,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
我感觉火直往上冒,就这么简单的事居然没有人去做!我咬咬牙,老虎不发威
你当我是病猫,明天看我怎么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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