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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修治也认出了跟老头,连忙从车上下来:“老领导,深更半夜你躲在这儿干
吗?吓死人了。”
跟党走二话不说,身手利落地钻进车里:“搭个便车。”上车的时候手里的棍
子磕碰到了车门框子,司机心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吭声。吴修治好奇地问:“老领导
什么时候拄上拐杖了?身体还行吧?”
跟党走说:“什么拐杖,这是打狗棍,从小吃饭用的家伙,现在不都讲究怀旧
吗?我最怀旧的就是打狗棍,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手里就没离开过打狗棍。”
吴修治说:“您老爷子也真是,每个月那么多钱,舍不得打的就问干休所要车
嘛,怎么,他们服务不到位吗?等了多久了?”
跟党走呵呵笑着说:“今天晚上没等多久,其实我本来想打车来着,出门的时
候看到你的车,我还打什么车?浪费钱。干休所的车不能要,一要别人都知道我深
更半夜出来相亲,丢人得很。”
吴修治哈哈大笑:“您相亲?跑到银龙宾馆相亲?女方是谁啊?”
跟党走说:“上当了,上当了,哪里是相亲,是介绍搞破鞋的。我儿子、媳妇
说在网上看见一家介绍婚配的,非要给我预约一个,定在银龙宾馆咖啡厅见面,我
眼巴巴等了半晚上,对方带来一个女人,说来说去是搞什么一夜情,他妈的,我都
这么老了还搞什么一夜情?让我骂跑了。”
吴修治哈哈大笑,对跟党走说:“跟老啊,您要找老伴也没这个找法啊,这样
吧,您的事情我列入议事日程,我负责给您介绍一个老伴怎么样?”
跟党走马上答应:“书记落伍了,这个找法现在最流行。好啊,书记亲自介绍
的质量肯定差不了,记住我的条件,年龄一定要比我小二十岁,小得太多了也不行,
长得也要漂亮,不漂亮的我不要。”
吴修治听了他的条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暗道这个老头儿一辈子就招人喜欢,
老了照样招人喜欢。跟党走是银州市唯一一个还健在的红军级的老干部,今年已经
七十多岁了。年仅十岁的跟党走在陕北沿街讨饭的时候,碰到了红军,红军看他可
怜,就给了他一袋子炒小米,他看这些当兵的和善,又有吃的,就赖上了,人家走
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弄来弄去不知不觉就成了红军队伍中的一员。正式参加红军的
时候,人家问他叫什么,他说自己叫小叫花子,因为从记事起就流浪讨饭,别人都
这么称呼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连长说,既然你没名字,今后就叫跟党
走,永远跟党走,吃穿都不愁。他当时一字不识,连长也是个半文盲,根本不知道
中国还有一本百家姓,更不知道百家姓里根本就没有“跟”这个姓,他就稀里糊涂
地姓起了“跟”。刚刚当了一个多月红军,红军就改成了八路军,早了这一个月,
他就属于红军时期的老干部,离休待遇也就更高一些。五十年代他到银州市当了副
市长,分管市场供应和工业生产。文化程度低,再加上性格倔强,一直到退休还是
副市长。吴修治曾经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秘书,写了稿子让他念,他常常要念错,吴
修治就躲在他旁边提示他。好在这老头心胸开阔,提示了就当众改,有一次他把狠
狠打击念成了狼狼打击,吴修治急得跺脚,提示他狠字上面没有那一点,跟党走回
过头来对吴修治说:“这个狠字上面怎么有那一点啊?”惹得会场哄堂大笑,等大
家笑够了,老爷子才正式解释:“我再没文化,还能不知道应该念狠狠打击吗?你
们大家看看,这狠字上头多出一点是什么意思?”现场把稿子反过来让到会的人看,
果然是吴修治在狠字上多写了一个点,闹得吴修治非常狼狈。还有一次他把挑衅念
成挑畔,吴修治提示他:“是衅不是畔。”老爷子自言自语地说:“我看着长得一
样嘛。”结果又是哄堂大笑。
跟党走老爷子经常在这方面闹笑话,市府秘书们就编了顺口溜来取笑跟党走:
挑畔不挑衅,尴尬是监介,上下不忐忑,坐车( 驹)不坐车。跟党走知道了之后,
骂道:“屁事不懂的娃娃,觉得自己认几个字就了不起了,老子该识字的时候正在
为你们扛枪打仗呢,不就是多识了几个字吗?觉得很了不起是不是?老子比你们认
得更多。”从那以后,跟党走随身携带的物件里头就多了一本《 新华字典 》,
见缝插针地背字典,仅仅用了一年,居然把《新华字典》背了个滚瓜烂熟,不但讲
话不再念错字,动不动还拿出一些生僻字考秘书们,人家回答不出来,他就弹人家
脑门子,还要骂一声:“笨蛋,连我都不如。”秘书们彻底服了,见了他就躲着走,
怕他考试。跟党走六十岁那一年主动写了离休报告,申请回家养老。他是吴修治认
识的唯一一个自己主动申请回家养老的老干部,他也是吴修治内心里最为敬佩的一
个老干部。
跟党走突然想起来,问吴修治:“唉,你一个大书记,深更半夜跑到银龙宾馆
干吗?是不是也联系了一夜情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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