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将银白色的宾士稳健的驶进车库,耿觉毅熟练地熄火、拉手煞车,接著拎起
椅背的西装外套,步下轿车。
每当他有超过十二点的应酬时,他总会让司机先行离开,毕竟司机也是人,
也一有自己的家庭,要人家耗在那里等他应酬完,实在说不过去。
「亿丰集团」总载对员工体恤是出了名的,因此他的公司极少有人跳槽,这
股一时下极为流行的恶风没在他公司里蔚成风潮。
耿觉毅没惊动任何人,夜归的他从车库走向正厅,准备回他自己的房间,一
整朋晚在俱乐部里应酬那些从南非来的大买家,他此刻该好好养精蓄锐才是,明
天还有好几个会议要开呢……
蓦地,一阵细碎的啜泣声让他停驻了步伐,他循向声音来源处,在优雅壁灯
的晕黄映照下,一个小小人儿正缩在楼梯上。
「蝶儿!」他很惊讶会在将近午夜两点的时间看见她,她怎么还没睡?明天
下是还要上学吗?
泪眼婆娑的蝶儿抬眼看了耿觉毅一眼,迷蒙的大眼睛是重重的落寞与无奈。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啊?」他向她走近,看她哭得泪眼迷蒙,竟有股说不
出的美态。
他真的很自责,蝶儿都到耿家一个多月了,他却一直抽不出时间来关心她,
只一迳的以物质的丰富来满足地,他真的太不应该了,也违背了当初立誓要好好
照顾她的诺言。
他是一个差劲的监护人,非常差劲。
「没有人欺负我。」蝶儿凄楚地摇摇头,一双美丽的泪眼瞅著俯视她的耿觉
毅。「我只是难过。」
「为什么难过?」他坐上她旁边的空位,柔声轻问。
她实在太美了,美得令人无法逼视,那份清纯的艳光会吸敛人的精魂,叫人
不由自主爱上她。
「耿叔——」她看著他,颇声吐道。「今天是我满十六岁的生日。」
耿觉毅霎时惊觉事态严重,老天!他实在太疏忽了,竟连她的生日也没记住!
蝶儿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每年生日,想必都由双亲为她精心策划庆祝,过
得热闹非凡。
而今年她的父母不在她身边了,又被那些没有人性的亲戚给遗弃,那份心碎
的痛楚已可想而知,偏偏又遇上她自己的生日,连半个知晓的人都没有,她是寄
人篱下的孤女,不好主动提起,自然也不会有人帮她庆祝,如此天壤之别怎不叫
她心怆呢?
耿觉毅连忙执起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包在掌心中。
「蝶儿,耿叔对你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疏忽,你肯原谅我吗?」
小手被耿觉毅握在大手里,她蓦地一阵心跳难休。「耿叔……您肯收养我,
我已经很感激了,您千万别说要我原谅您的话,蝶儿承受不起,只要您不将蝶儿
遗弃,让蝶儿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蝶儿就心满意足了,我哭,只是一时感伤
罢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呵。」
说著说著,她又掉泪了。
耿觉毅蓦然不舍得地哭,他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搓揉著她的背,安抚她起伏
不已的情绪。
她享受著他温暖的怀抱,紧紧抓住他腰际上的衬衫不放。
太舒适了,舒适得令她想一辈子赖定不起来。
自从她父母乍然去世後,她已经很久没有安全感了,直到耿觉毅如天神般的
出现在她生命之中,她才又重燃对生命的渴望。
虽然她天生有著千金小姐的倔强脾气,但其实她也有软弱的一面。
当她双亲撒手人寰,而她那些至亲寸亲人又如此对待她时,她走投无路,曾
想一死了之,到天堂与她父母相会去。
她要在她父母怀里好好撒娇,向他们告状,那些人如何欺负她,逼得她无路
可退。
幸而当时她没软弱的自杀,否则她就不可能遇上耿觉毅,觅得她此生的真爱。
是的,她已认定了耿觉毅就是她今生的真爱,无论过程会有什么波折,她都
要他们彼此相属。
没错,她才十六岁,而且是刚刚才满十六岁两个小时而已,但她也懂爱,乍
见耿觉毅那时的天雷勾动地火,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不会忘怀。
爱情就这么悄然来临了,对她小小的心灵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耿觉
毅的存在,已深植她心。
「别哭了。」耿觉毅擦去她的泪,将她从阶梯上牵起。「走,耿叔陪你庆祝
生日,虽然晚了几小时,就当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蝶儿?」
他的声音有种魔力,她无法说不,也不想说不,能与她恋著的人一起过生日,
比什么礼物都令她开心。
飞驰在公路上的白色宾士以极快的速度前进,最後拉风的车身停在一家二十
四小时营业的复合式大型咖啡花坊前。
「我们来咖啡店做什么?」蝶儿不解,虽然已经午夜了,但咖啡坊里依然有
许多夜不归营的男男女女在谈天,又加上兼营花卉生意,气氛很是热络。
「买生日蛋糕。」耿觉毅笑了笑。
他走进咖啡坊里,不一会儿,手里已提著一个蛋糕出来。
「喜欢香草口味的吗?」他微微一笑,将蛋糕交到她手里。
蝶儿立即点头。「喜欢!」
只要是她的耿叔买的,她都喜欢。
耿觉毅再度发动车子,掉头往郊外而去。
他按了CD键,流泻出萨克斯风的悠扬旋律,蝶儿闭上眼聆听,她父亲生前也
是最爱听萨克斯风的演奏乐。
「这套萨克斯风演奏共有六片,是前年你父亲送给我的圣诞礼物。」耿觉毅
缓声道。
蝶儿一怔,难怪音乐如此熟悉,原来眼她父亲常听的是同一套音乐作品呵。
感慯再度涌上心头,从前,她最喜欢黏著她父亲,做个小跟屁虫,而现在不
可能了,那备受宠爱的温馨时光已然不会再回来。
冥想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车身再度停止。
耿觉毅率先从驾驶座下车,他绕到另一边,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蝶儿,
下车吧。」
蝶儿步出车厢,她抬头看了眼,他们正在一间名为「名家休闲俱乐部」的豪
华大门前。
「我们进去。」耿觉毅牵起她的手往大门走进去,夜风徐徐吹来,透著几许
舒爽。
「耿先生。」不需出示会员卡,守卫人员立即诚惶诚恐的按下电子自动门,
让他们通行。
蝶儿看著他。「这是您的俱乐部?」
他微笑点头。「这间俱乐部不属於「亿丰集团」名下,是我私人的,你喜欢
的话,随时可以来。」
她早知道「亿丰集团」的资产雄厚,因此见到耿觉毅拥有自己私人的俱乐部,
这一点都不让她感觉惊讶。
「名家休闲俱乐部」里拥有许多现代化精进的豪华设施,例如三温暖、健身
房、按摩沙龙、舒适的休息套房、二十四小时为会员开放的酒吧与中西餐厅……
但是耿觉毅没带她到那些地方去,他出入意表的将地带到俱乐部的海滩。
夜晚,银白色的沙滩虽是人造的,但依然美得迷人,海水闪耀著月色般的光
芒,分外令人沈醉。
「好美!」蝶儿松开耿觉毅的手,她像小孩子一样,兴奋无比的往沙滩上跑
去戏水。
看她玩得开心,他也露出笑容。
他们在沙滩上并肩坐下,掀开蛋糕的盒子,他在蛋糕上插了十六根小小的彩
色蜡烛。
「蝶儿,祝你生日快乐。」他微笑注视她。「许个愿吧,无论什么愿望,耿
叔都会尽力为你完成的。」
「真的?」她眼中闪过一抹不假掩饰的喜悦,立即合起双手祈祷。「说话要
算话,我要耿叔您永远都爱蝶儿!」
「傻丫头,我当然会爱你。」从他把她带回台湾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打算舍
弃她了,只要有能力他绝对会对她善加照顾。
「不是那种爱。」她眼眸闪烁著奇异的光芒看著他。「不要把我当成晚辈,
把我当成一个女人那样来爱我。」
「蝶儿……」他一怔,她只是在开玩笑吧?或许,是他听错了,她才十六岁,
不可能会讲那种话。
「耿叔,吻我,今天我是寿星,你全要听我的!」
说著,她不给他思考迟疑的余地,立即凑上唇去,她火般的将红唇堵住了他
的,热情地吸吮他的唇。
她的唇像火苗,一发不可收拾,她吮吻得起劲,他竟然也舍不得将她推开。
她少女的体香令他意乱情迷,这一切来得太快,他根本无从招架,但,她是
他好友的女儿呀,他怎么可以任由著她亲吻自己,而不阻止呢……
就在他的感情与理智挣扎之时,倏然的,蝶儿的唇离开了他的。
「我们切蛋糕吧,耿叔。」她若无其事,冲著他嫣然一笑道。
那份火热的温暖离开得太突然,一时之间他还不太能习惯。
「好,切蛋糕。」他回神道。
他摇摇头,或许是他想多了,蝶儿只是一时好玩罢了,她那样吻他,恐怕连
她自己也不晓得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吧。
对的,她只是无心的,他安慰著自己。
然而,为什么有股不寻常的感觉袭上他心头?那份感觉很特别,说不上来该
怎么形容,但却让他岑寂三十五年的心,起了微妙的化学变化……
早晨游泳是耿觉毅近十年来每天不断的习惯,这有助於他清醒沈睡了一夜的
脑袋并健身,他那身结实劲瘦的男性身躯就是这么来的,这是他维持体力的好方
法,如此才能应付一天下来的庞大工作量。
清晨的耿宅照例是安静的,佣人在屋里各忙各的,大家都很识趣,没人会来
打扰男主人的私人晨间活动,因此泳池里只有他一个人。泳池畔除了白色休闲桌
上的一杯矿泉水外,陪伴他的就只有他制造出的「啪啪」划泳声,一切都显得很
宁静。
就在他在长长的泳池里来回游了将近二十圈之後,他正想上去喝口水休息一
下,蓦地,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娇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耿觉毅心下一惊,抵住他健硕背脊的分明是一副发育成熟的女性胴体,他能
感觉到对方柔软的胸脯正亲密地接触著他的背部,她的手臂圈著他的臂膀,从身
後蒙住他的双眼。
「别胡闹,蝶儿!」他推开她的双手,转身严厉的斥责她。
看见她身上那套三点式泳装,他差点没昏倒,太离谱了、太暴露了,简直跟
内衣裤没两样嘛。
她不以为意,又笑著扑上去。「真没意思,人家要你猜嘛,你就偏偏转过身
来,唉,游戏玩不成啦!」
「我叫你别胡闹!」他拿掉她搁在他肩上的双手,她那黄金比例的迷人胴体,
令他一阵迷惑。
「耿叔……」蝶儿委屈地看著他,她只不过跟他玩个游戏罢了,他有必要这
么凶吗?
「谁让你这么早来泳池的?你不必上学了吗?」他板著面孔,端出长辈的架
子来教训她,这是自从地住进耿宅以来,他第一次如此严厉地责备她。
「我放暑假了嘛!」她更委屈了。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段日子以来,每当早晨在阳台看到他一个
人孤孤单单在晨泳时,她就想来陪他一起游,可是碍於要上学的关系,她只好按
捺住蠢动的心。
现在好不容易放暑假了,所以她才一看见他进泳池,就迫不及待的飞奔下来
陪他一块游,她只是想令他开心嘛,她错了吗?
他的面孔更铁青了。「听著,以後不许这么早到这里来,就算要游泳,等我
出了门你再来游,听到了没有?」
她咬著下唇,面孔苍白,她好想哭,但她不许自己掉一滴眼泪。
「听到了。」她颤抖著回答。
「你最好上楼换掉这身泳友,它并不适合你。」他毫不留情地说。
其实这套泳衣何止适合她,简单像为她姣好的身材量身订造似的完美,穿在
她身上,任何有眼睛的男人都会想将她占为己有。
说完违心之论,他转身上了池岸,拿起毛巾披在肩上,头也不回的走进屋内,
将蝶儿孤独地留在泳池里。
他竟然这么对她?她的耿叔竟然这么对她?她最眷爱的耿叔……
她的自尊心在这个早晨,受挫了,真的受挫了。
「这个月的业绩成长了百分之二十,尤以加拿大的渥太华区订单成长量最为
显著,台湾方面,南部伟升贸易一直是我们合作的大盘,估计明年依旧会维持同
样的成长率……」
气氛肃静的亿丰晨间主管会议室,业务经理正洋洋洒洒地报告著他手下傲人
的成绩。
这个早上的会议,耿觉毅开得心不在焉。
他向来极为重视每天农间会议的,更要求他的一级下属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
精神来开会,但今天他却破例了。
早上蝶儿受伤的表情犹在他脑海,随著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对她的牵挂
竟越来越深。
她会觉得委屈吧,他竟对她如此严厉,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明
明不是那个意思,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对她极度厌恶,她的好意全被他狠心的拒
绝了,他实在有点过分。
然而,为什么他害怕她的接近?如果他对她没有异样的情愫,他何必惧怕她
无与伦比的魅力?
「今天的会议暂时到这里结束,散会。」他挥挥手,下达命令。
老天,蝶儿楚楚可怜的模样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他实在无法继续将这个
会议主持结束。走回办公室,拉开落地百叶窗,他轻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心烦袭
来。
蓝娟随即跟了进来,她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最近天气有点不稳定,虽然已是夏天,但偶尔又有阵雨,他该不会著凉了吧?
「没事。」他摇摇头,将桌上一叠整齐待批阅的卷宗打开。
蓝娟体贴地将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搁在他桌上,她温柔地道:「先喝杯咖啡
提神吧,下午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开呢!」
「我知道,你先出去吧。」这个时候,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的打扰。
蓝娟知趣的退下了。遣走蓝娟,耿觉毅拿起电话,本能地拨了家中的号码。
「程伯吗?蝶儿呢?」电话一接通,他立即询问耿宅的管家。
「少爷,不好了,您快回来,蝶儿小姐吵著收拾东西要走。」程伯似乎一点
儿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什么?」他脸色大变。「不许让她走,我立刻赶回去!」
摔下电话,他飞也似的走出总裁办公室。
「总裁!」坐在秘书室的蓝娟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她连忙起身追出去。「下
午要开会,您——」
「会议取消!」进入电梯前,耿觉毅头也不回地说,
「蝶儿!」
一进家门,耿觉毅立即大喊她的名宇,他直接上楼走到她房间,当他看见一
地混乱的衣物时,他叹了口气,深觉她真是生来克他的。
「少爷。」程伯如见救星,年过半百的他,实在对小女孩一点办法都没有。
蝶儿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沿,模样伤心欲绝。
耿觉毅示意程伯先出去,他带上门,坐到床沿上,伸手为蝶儿拭乾眼泪。
「别哭了。」他柔声道。
「我不要你理我!」她倔强地撇开头,闪躲他温柔的指掌。
「耿叔向你道歉,早上是我不对,你就原谅我好不好呢?」他采哀兵姿态,
只是一个小女孩,却将他吃得死死的,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别当我是小孩子。」她抬起眼直视著他,美丽清亮的眸中有股叛逆之气。
「我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你根本不喜欢我住在你家。」
耿觉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用大手捧住她的脸庞,不准她再撇头。「谁说
你不受欢迎了?你不知道吗,你是我最重视的人,也是耿家上下最受宠的小天使,
你敢说你不知道?」
「如果我是那么受欢迎的小天使,那么早上你就不会对我那么残忍了。」她
轻哼著,依旧记恨著早上的事。
他又叹了口气。「蝶儿,别冤枉好人,那得怪你自己。」
「怎么会要怪我哩?」她挑挑眉毛,觉得他分明在为他自己脱罪。
「怎么不怪你?」他一本正经的道。「你穿成那样出现在泳池里,别忘了家
里还有其他男人,司机、花匠、厨子……我不希望你让他们犯罪。」
「你——」她娇瞠的睁大眼睛,虽是责怪,但他这样说,摆明了是在赞美她,
害她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了。
「难道你要否认我的话?」他微微一笑,从她脸上看到娇嗔之气,他也眼著
松了一口气,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唉,耿觉毅呀耿觉毅,你的喜怒哀乐竟会被一个小你一辈的小女孩牵著走,
这真是始料未及。
「可是你早上好凶。」她还不想那么快原谅他,谁叫他早上那么伤她的心,
害她掉了好多眼泪。
「我保证以後绝不再对你这样了。」他发誓。
「为了补偿我,带我出去吃饭。」她乘机提出要求。
他笑了笑。「没问题,你想吃什么呢?麦当劳?肯德基?」
「我才没那么幼稚呢。」它眼眸闪著光亮。「我要吃义大利料理,带我到气
氛最好的义大利餐厅吧。」
「好,我们就去义大利餐厅。」耿觉毅一口答应,看见她娇美的笑颜,他比
成交一笔订单更开心。
蓦地,耿觉毅的行动电话响了起来。
「总裁,下午的会议不能取消——」彼方传来蓝娟急促的声音,耿觉毅临时
这么一走开,令她感到十分为难。
「我会赶回去。」他平静地回答,解决了蝶儿的事令他神清气爽,现在的他,
可比早上有精神多喽。
挂掉电话之後,蝶儿的唇又紧抿了起来。
「你说要带我出去吃饭的。」她指控。
「儍丫头,到义大利餐厅当然是要晚上才有气氛呀。」他笑著揉揉她的发。
「乖乖打扮好在家里等我,晚上我回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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