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执两怨望
在这段时间里,小两口实在熬不住了,想亲热了,上戈壁滩去干嘛。红柳窝、
芨芨草丛、小干沟拐弯处……哪儿不能亲热?非得摆那个谱住单间呢?
高福海却狠狠儿地批评了韩起科:“你懂啥嘛?再过两年,你可能比他们还
起急哩。别再跟我这儿无理搅三分了,赶紧的,组织力量,把这没擦净的屎给我
擦了。”韩起科不再争辩,立即下令用场内那辆惟一一辆解放牌卡车拉上一车基
建队的人,赶到丫儿塔,连夜摸黑改建这刚挖成的十个大地窖。
在每个大地窖里隔出十五个小间来。每个小间里再给垒上一个双人床。高福
海还跟基建队带队去的副队长开玩笑道:“你可得给我把这些双人床都垒结实了。
它们要经不住那一夜的折腾,摔了我这些兵娃子,造成我战前重大减员,我可轻
饶不了你!”基建队副队长还真动了一番脑子,把床垒成实心炕那样式,把炕沿
砌得高高的,中间再铺上厚厚一层麦草。估计,足够这些兵娃子跟他们的小媳妇
折腾通宵的了。
但没料想,摁下葫芦跷起瓢,这些年轻的老兵带着各自的小媳妇,按分配的
“房号”,在黑黢黢的大地窖里,拉拉扯扯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隔间,迫不
及待地放下布门帘子,扔掉行李卷儿,一把搂过媳妇,正要狠狠地亲上一口,又
发现问题了——那小间与小间之间的隔断不是砖砌的,也不是板皮,而是用苇子
杆儿编成,再匆匆糊了层麦秸泥隔成。而且这隔断也就一人来高。也就是说,超
过这高度后,各“房间”仍然是连通的。
这样的隔断,别说阻断说话声和必不可少的喘息声,连脱鞋穿衣呼吸放屁的
声音都隔不断啊。那些老兵娃子当然不在乎,但他们那些媳妇可不行啊。她们才
十八九岁二十刚出点头,家在农村,大都在这次出门前,连县城都没去过。过去
家里来个陌生男人,她们都只有躲一边听大人说话的份儿,连正眼多看两眼的勇
气都没有。这样的女孩,你让她们怎么可能在这种几乎等同于公共的环境里要求
她们敞开了自己跟男人亲热?她们推推诿诿,如嚼涩果,千难万难,怎么也进入
不了“规定”情境,让小伙子们心急如焚,沮丧万分。少数“蛮横”一点的,不
顾一切,总算把要做的事勉强做成了,也是情趣全无,懊恼与愤恨共生。有少数
的也想到了要去戈壁滩红柳窝或芨芨丛里“办事”。但这季节,在冈古拉,太阳
一落山,就能冻掉耳朵壳儿,更别说这丫儿塔荒原了,风嗖嗖的,跟刀子一般,
荒天野地里,怎么解得开衣扣啊!更让人恼火的是,这少数在第一天黑里总算办
成事的兵娃子,到明天,还成了大家伙的“笑柄”了。
为什么?小两口子昨晚发出的每一点声音,包括每一点恳求、每一点挣扎、
每一点厮打、每一点埋怨、每一点饮泣……都让“邻居们”听得一清二楚。
大伙就拿这做笑料,从大清早说起,一直说到天黑,让这少数“勇敢者”,
做惨了一天的尴尬人。到第二天收工,吃罢晚饭,这些强忍了一天的年轻的老兵,
带着各自的小媳妇再走进自己的“小间”,整个地窖里居然呈现一片寂静。
是啊,谁还敢吱声?有的老兵娃子只是默默地握住小媳妇的手,“相执两怨
望”“相拥到永年”;有的干脆抱头往炕上一躺,翻过来,侧过去地,长吁短叹
;有的不知道该干啥,在炕沿和隔墙之间余下的那点寸尺空间里,转过来转去,
光喝凉水也压不住心头的火,因为……
因为离天亮毕竟还有非常非常漫长的一个时间段……有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
小媳妇,可能在老家当过几天大队妇女主任,有一点口才,也有一点抓“活思想”
的经验,便凑到自己那口子身旁,低声劝道:“别这样。瞧你还是共产党员哩…
…”“共产党员咋了?共产党员又咋了?!”小伙子终于爆发,连件大衣都不披,
硬起脖梗,吼叫了两声,就冲出小间去了。也许心情急躁了点,手脚也毛躁了点,
竟然把自己家那个小间的苇子杆儿隔墙(如果也能把它称之为“墙”的话)带翻
了一片。他那位妇女主任也终于忍不住了,大叫了一声:“至于吗?我又不是你
租来的女人,一两天内跟你干不了那事儿,就把你急成那样?!你个狗日的,是
个老骚驴呢,还是老骚羊?”
大伙正不知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咋的一下把“共产党员”给扯上了,却又
听那位妇女主任喊出如此坦露而又粗直的话,觉得好不痛快,跟着便哄堂大笑。
但笑过之后,两天来堵在心口的那股子无名之火乘兴大增,有人带头叫了声:
“走啊,找高场长去!”便呼呼拉拉涌出了一大帮人,随之又撞倒更大一片隔墙
……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局面还没到失控的地步。因为,开荒队临时党支部在那
两个现役护送军官的建议下,立即召开了支部扩大会。大家重温了离开部队前,
部队首长的叮咛,也重温了自己在摘掉领章帽徽前的那一刻,面对军旗曾发出过
的那一番铮铮誓言,集体向军旗敬最后一个军礼时心中翻滚的那股酸热和悲壮神
圣……那天,高福海也参加了这个扩大会。但他一直没吱声,可能跟老寒腿疼又
犯了,有点关系。另一方面,也确实,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失望,憋在他心里,让
他难受得一时不想说什么。散会以后,他倒背起手,佝偻着腰,一瘸一瘸地,由
韩起科陪着,去几个大地窖,默默地察看了一番,回来就把那个基建队副队长撤
了,觉得他“坏了他的大事”,并要求基建队队长和指导员亲自带人去修复那些
被毁了的苇子墙。
“用寸板给我重做这隔墙。”“是光重做被毁底那点咧,还是整个儿底全都
给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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