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调查取证过程
得知高场长要拆场部的木板路来为大伙做房间隔断,退伍兵们还是十分感动
的。
(当然,只拆用了一部分,保留了一部分。)从拆路、运料,到新的隔断建
起,抓得再紧,总也得花五六天时间吧。在这段时间里,小伙子们和他们年轻的
妻子们白天正常出工,晚上依然住大地窖,睡那用苇子杆儿隔断的小间,却再也
没人发牢骚讲怪话。小夫妻们居然渐渐“适应”了环境,“学会”了在这毫无私
密性可言的环境里“亲热”,“办事”,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住进独门独院的新房
子去。
应该说,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已经在自然地走向平静。那两位护送军官也
打回电话来,请省军区的同志替他们订购机票,准备返京了。可惜,事情并没有
到此就完结。订完票,他们找高场长去告别。高福海对他们说,这一段真辛苦二
位了,今晚你们就别回丫儿塔了,我请二位吃点便饭,明天一早,我们一起上丫
儿塔搞个活动。他俩也很高兴,说,搞活动好啊。
这些退伍老兵们也干了好几天活儿了,也该让他们休息休息,喘口气了。当
晚,高福海在场部小食堂“宴请”。七个碟子八个碗,自不待细说。
第二天的活动是,带领全体退伍军人和他们的家属去冈古拉墓地祭奠。高福
海的用意自然是十分明确的,他想告诉这些兵娃子,冈古拉现有的这一切,虽说
还不尽如人意,那也是前人用生命换来的。一切都来之不易。他希望这些老兵娃
子不要把个人眼前的一得一失看得太重。
说是墓地,既没围墙,也没大门,只有一条砂石路还算看得过去。墓地设在
一片向阳的高坡地上,白晃晃的雪耀得人睁不开眼。大部分墓都不立碑。有碑的,
多数字迹也早模糊不清了。墓地里长满了多半人高的狗尾巴草,芨芨和野荆芥,
还有一人多高的铃铛刺。坟堆上长的是青蒿,这会儿早已枯黄。高福海坚持说,
这儿的每一座坟墓,都埋着一个摄人心魄的“故事”。那天,他让小分队的队员
给这些老兵娃子当“讲解员”,讲述那些故事。每个队员均摊下来,能分到四五
个、五六个老兵娃子,加上家属,约有十个左右的听众。赵光和范东被韩起科派
出去办别的事了,剩三十名左右的老兵娃子和家属,就由韩起科给讲解。但韩起
科这狗屁孩子口才不怎么的,本来能说十分钟的话,到他嘴里,往往三五句就完
事儿。高福海在一旁听得实在耐不住了,便上前,让他“靠边站”,亲自给讲了
起来。事情恰恰就发生在老人家亲自讲解的过程中。事后据当时在现场的人说,
高场长讲了还不到十分钟,有个老兵娃子在底下小声嘀咕:“嗨,建农场就算有
多了不得,也不能搞死这么些人……”高福海一听,立马就火了。当场追查。但
后来也有人说,当时压根儿就没人说那话,完全是高场长耳背,情绪又有点激动,
把现场杂七杂八的声音,比如风声、跺脚声、咳嗽声、哄娃娃声,或野獾噬咬树
根发出的悉嗦声,野兔乱蹦乱窜的声音……听成了这嘀咕声,闹了一场天大的误
会。还有人说,当时的确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了,但话不是那么说的,没说“搞”
死,只说也不能“死”那么多人。这份证词当然很要害,因为有没有一个“搞”
字,这话的性质和分量就太不一样了。还有人则断定,这件事完全是一个阴谋,
是高福海和韩起科串通一气,事先精心设的一个套儿,挖的一个坑,目的就是要
藉此机会,收拾一下这些初来乍到、心高气傲,看啥都不顺眼、吃啥都不可口的
老兵娃子,让他们学老实了。在后来多次调查取证过程中,韩起科一直作证,说
他当时在场,他听到那个兵娃子确确实实说了这个“搞”字。我后来问他,你到
底听到了没有?他说:“你啥意思么?那个兵娃子要没说,高场长会这么去讹他?”
我说:“我问你听到没有?”他说:“我没听到,能跟调查组那么说吗?”
“别跟我妈啊爸的玩这套文字游戏,正面地回答我,你到底听到没有?”“嘿…
…”“你嘿什么嘿嘛!”“嘿……嘿……你想让我干啥?组织人反对高场长?
你觉得冈古拉这会儿还不够乱糊的?!”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作证,那个兵娃子就得担着一份恶毒攻击农场党委
主要领导的罪名。”“……”他不作声了。“你到底听到没有么?”我继续
追问。“……”他还是不作声,只是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好大一会儿,突然
说了一句:“你真够烦人的!”转过身就走了。
但当时高福海的确气炸了,拨开众人,照直走到他认定的那个兵娃子面前,
用马鞭指着那小伙子的鼻子尖儿,说:“你再吭气给我说一遍,谁搞死了这些同
志?”那个老兵娃子一下子脸色刷白,大气不出,二气不喘地,只是呆呆地看着
高福海,完全吓傻了。
“说!”
“……”不吭气。
“说!”
“……”仍然不吭气。
“说呀!”
“……”还是个不吭气。
这样,居然僵持了好几分钟。一个退伍军官挤过来打圆场:“高场长您先别
上火。我在边上待着哩。我可以跟您保证,他没这么说。他也不会这么说……他
凭什么要这么说呀……”
“你保证?”高福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问。
“保证。绝对保证。”那位退伍军官上前一步,打了个立正,挺起胸,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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