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发生的那场“大矛盾”
她忽然发现,当自己离开哈拉努里,离开那个交织过自己无数烦恼恍惚无奈
的地方,当火车轰的一下,缓缓启动,向那遥远的目的地奔去的时候,自己就迫
不及待地希望能尽快看到那个人。这些年,她心里也时常会隐隐冒出这种欲求。
但她总是慌忙地告诫自己,不是的,不是那样的,韩起科对于自己只是“小伙伴”,
“老同学”。自己怀念的只是那一段少年时代的忘情生活。她觉得她必须对自己
的家庭负责。她从来不允许自己把思虑过多停留在韩起科身上。但现在……周围
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责任也远去……她心跳得厉害,她站在那个短短的、昏暗
的抄手走廊里,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儿等着韩起科。她很想有
一点点时间,单独跟韩起科呆一会儿。许多年来,只有跟原先小分队的那些伙伴
在一起时,特别是跟韩起科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种踏实,放松,随和,自然,融
洽的感觉,总是拂之不去,呼之又来,总在她心尖颤颤地躁动……有时她也怨恨
这种“感觉”。她意识到,正是对这种感觉的向往,在妨碍着她结束过去,妨碍
她义无反顾地去开始一次新的尝试……她知道,许多人跟她一样,珍藏着这种对
以往的感觉,但他们却同时也能果断地了断这以往,并潇洒地开始新的一切。而
她却做不到。那会儿,爸爸妈妈得到老家落实政策的通知,准备全家返回故乡。
(“圣徒”一回到老家,就被任命为县教育局副局长。)爸爸妈妈反复征求她的
意见。她却鬼使神差地选择留下。爸爸没跟她吵,一连好几天,只要进了家门,
都显得特别沉重,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她:“再考虑考虑……再慎重考虑考虑…
…”妈妈则是不断地跟她发脾气,神经质一般地数落她,说她都这么大了,还不
接受她爸爸年轻时的教训:“你们这父女俩,为啥都得用自己几十年的生命做代
价,才能让自己变得稍稍地聪明懂事一点?我为老的熬白了头发,难道还得为你
这小的把命搭上?”其实,马桂花当时还是跟着父母回老家去了。但最后还是回
了冈古拉(哈拉努里)。这里当然有我起的“坏作用”。她走了以后,我不断地
给她写信,打电话,向她“倾诉衷肠”,也给“圣徒”和她的妈写信,描述冈古
拉哈拉努里“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和各级组织对我的“期待信任”。当然也少
不了,用我的“生花妙笔”,向她详述,在“没有你的日子里”“细雨是如何跟
冰雪一样刺疼了我的心”。最后,“圣徒”和她的妈妈一起得出结论:有我这个
顾某人在哈拉努里为她“保驾护航”,马桂花肯定不会再像她父亲当年那样“吃
苦受累”了。他俩这才勉强答应放她回了哈拉努里,正式跟我办了结婚手续。
但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闺女并不是冲着我这个“顾校长”“顾副书记”才
回哈拉努里的。
甚至可以说,当时连马桂花自己也都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真正揪着她
心,让她魂牵梦想、不顾一切回归哈拉努里冈古拉的,是那个即使在嘎嘎巴巴冻
裂石头的大冬天里,只需穿件薄薄的灰呢子大衣,就能满世界去追赶狼群的臭小
子…………据后来马桂花告诉我,那天等韩起科洗完澡,吃完饭,以为很快
就能见到高福海和赵光,却接到张建国的电话,说他们已经接到赵光了,并且从
机场直接去了医院,见了高场长。
赵光现在正跟高场长说一点重要的事儿,可能要稍稍晚回来一会儿。让这边
的人不要着急。
最后又特别地问了一下,“起科这小子到了没有?”留守在北京南城这个青
灰色大院里的一帮人,一听这话,立马七嘴八舌地埋怨起来,都说“赵光这小子
也太不懂事了。高老爷子都啥模样了,还跟他说什么‘重要’事儿?多重要他也
管不了了。这么干,不纯粹是在催命?胡球日鬼的,咋弄的嘛!”只有韩起科静
静地坐着,等大伙吵吵完了,问马桂花一句:“建国在电话里还说啥了?”(电
话是马桂花接的。)马桂花说:“没有。”韩起科长长地应了声:“哦——”
然后那一帮人就又吵吵开了,赶明天怎么狠狠地“宰”赵光一把,让他好好出
点“血”。有说去鸿宾楼吃“砂锅羊头”。有说去砂锅居吃“砂锅白肉”。有说
去百年老字号金生隆吃爆肚。还有说,古人云:“京师妙馔,莫过于鸭。”来北
京总得吃一回烤鸭,上全聚德转转。然而更多的人却吵吵说,现在到北京再吃烤
鸭,就老土了。那是纯粹蒙老外的。现在全国哪个地方没有“全聚德”?难得来
一次北京,就得吃哪儿都吃不到,惟独北京有的东西。于是又引发一轮更加激烈
的争论,有的甚至还拿出了事先就准备下的“旅游指南”“天下名食”等小册子
……这时,韩起科却又独自一人上院子里待着去了。马桂花也悄悄跟了出去。
“怎么了?”她问韩起科。刚才她就觉得,韩起科在听到赵光从机场直接去
医院见高福海,跟老人说什么“重要”事情以后,神情一下就有些异常了,隐隐
地还流露出一种惴惴不安的神色。“没事吧?”她关切地问。
“没事……”韩起科笑笑,然后又反问马桂花,“建国在电话里没告诉你,
赵光在跟高场长谈什么重要事?”
“刚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啥也没说。”
“哦——”
“你哦啥呀?心事重重的!”
“没事……没事……”
“我问你,这回范东怎么不来?”
“谁说他不来?他会来的,就是可能要稍稍地晚个一两天。”
“建国说,是你派范东去办啥事去了。”
“你听建国穷叫唤哩。范东现在是什么人?是省生命科学研究所得了课题奖
的人。都上了国务院特殊津贴名单哩。我能支派他了?嗤!”
“别瞒我……”
“嗨,我瞒你啥嘛?”韩起科说得跟真事儿似的。但实际上,据马桂花后来
告诉我,韩起科当时还是有所隐瞒了。他几乎向所有人隐瞒了他和赵光之间不久
前发生的那场“大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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