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恶向胆边生”
“有啥事他也不会跟我说啊。只说让您这就去,一点也别耽搁了。”
“行。我这就去。”我站起来,一边往外送他,一边应道。临出门了,管理
员也没忘了趁机讨好一下刚得到提拔的马桂花:“马分队长,今后多上招待所来
指导工作,多提宝贵意见。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甭管是啥吧,尽管吩咐。“
“吩咐啥么?我不就是临时替人管几个月家吗?以后,等我不管这个家了,
你牟管理员还能认得我这个小丫头,就谢天谢地了。”马桂花挖苦了他一句。
“马分队长,瞧你说的!我老牟可啥时候都没亏待过你。不信,你回家问问
你老爹去,去年我就跟他打过招呼了,啥时候给你办喜事,我给张罗酒席,管保
又便宜又体面。”说着,迈着他那外八字的鸭子步,哈哈地走远了。马桂花立刻
又变得非常严肃,急切,一下逼到我跟前,说道:“高场长一定是找您去谈韩分
队长的事。你一定得帮他说几句公道话。真的真的,起科这人心里绝对没半点歪
的邪的。要说他再不可信任,那冈古拉就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了……”
“你那么肯定?”我心里略有点酸涩地问道。
“我跟他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她委屈地叫道。这一刻她脸上的神情,让我
明显看到了一个年轻“圣徒”的形象。天呐,又一个“圣徒”。我不禁略略地哆
嗦了一下。
“可……高场长能信我说的?”
“他信。他肯定信。”
“你怎么那么有把握?”
“他调查过您……他亲口跟我们说过,他说您也是打小在戈壁滩上长大的,
说您这个人挺实在。他还说你在宿舍里挂着一副您自己写的字。那上边写着什么
……什么‘这一生决不飘浮,还要把扎扎实实的人生脚印留在我心爱的哈拉努里
’之类的话。有这事儿吗?”
我惊讶。无比惊讶。我的确写过类似特别小资的话。那是当年,刚进机关的
时候,为了婉转地向机关里的老同志和镇党委的领导表示我的决心和态度,写来
压在我办公桌那块玻璃板底下的。(不是挂在宿舍里的。这一点,跟她说的有出
入。)但是,一年后,我就把它撤了。
在经历了十来个月机关生活中种种人事风波的磨炼和刻蚀,逐渐老到起来的
我,也受不了它那股稚嫩的奶味儿和几乎要让人倒掉牙根的酸味儿了。机关里的
一些老大哥老大姐们还为此笑话过我。再后来,玻璃板也裂了,渗进的茶水把那
张纸条洇黄了……我在裂缝处贴上很宽的胶条,把那张纸条遮盖住了。再后来,
我就把它撤了。谁会把我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透给了冈古拉的高福海?还
真帮了我一个大忙!
“高场长不会亲眼看到我写那张纸条的吧?”我婉转地探问。
“那当然。是你们机关里的人跟他说的。”
“谁呀?”
“那我不能说……”她调皮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你瞧你瞧,还要我到高场长跟前去替你为韩起科求情。可你……不过这要
是真让你特别为难,那就算了……”我故意退让了一步,并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招果然见效,她马上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我似的,愧疚地
瞟瞥了我一眼,然后,吐吐吞吞地说道:“听说是你们镇机关的一个什么人。”
“镇机关的人?谁?”
“这,就不太清楚了。高场长也没细说。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
镇机关的人?谁?谁会留心收集我早年的这种生活细节,来向高福海报告?
机关里真有高福海的“线人”?有趣!联想到高福海能那么详尽地掌握“三五零
八会议”的情况,这个“线人”应该是张宋二位身边的什么人。谁呢?忽然间,
一个嫌疑对象一下在我视线里蹦出——小哈。哈采英同志?对,我怎么把她给忘
了呢?她是宋振和身边的人啊,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还是冈古拉人。是的是的,
她亲口跟我说过她是冈古拉人,她一大家子人在冈古拉生活过许多年,后来是宋
振和这小子把她和她的一家子调到镇上去的。离开哈拉努里前的那天晚上,她来
给我送行,还送了一本马卡连柯的《教育诗》给我。临了要走了,她还突然说了
一句,她这些年一直挺怀念冈古拉的……她说外头的人都不了解冈古拉荒原,更
不了解长年生活在这荒原上的冈古拉人。他们也不可能了解冈古拉荒原和冈古拉
人。她说外头的那些人卑视冈古拉,瞧不起冈古拉,只表明他们是一帮特别自以
为是,特别自作聪明的家伙而已。在她看来,这些家伙一个个都特别可笑等等等
等。哦,她还说什么了?记不住了……当时,只顾着欣赏她说话时的那种特殊神
情了——因为,平时很少看到比较沉默寡言的她一口气说那么多的话,也很少见
她能把话说得如此“咬牙切齿”和“淋漓尽致”。一旦真的看到时,认真体会了
一把一个长得并不好看的小女子,一旦“恶向胆边生”时,那种从每一个骨节眼
儿里焕发出的神采魅力,还真就被她完全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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