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了让步的“战略决定”
“嗨,这丫头!”司务长诧异地回过头来瞧了瞧小哈她妈。她妈这时刚穿整
齐了衣服,出门来送这位司务长。她妈立即冲到小小哈跟前,指着猪食槽,非让
小小哈把那两颗糖捡起来。小小哈低着头,不捡也不回嘴。她妈又催促了几声,
见小小哈只是咬紧牙关不作声,便一个大嘴巴抽了过去。小小哈自然顶不住这样
一个大嘴巴,一下子叽里咕噜跌出二三米去,倒在了那个同样有好几年没使了的
“狗气死”的边上。(“狗气死”是一种喂鸡用的食器。可以在没有人看守的情
况下,既能让鸡吃到食器里的东西,又能防止狗和猫来抢食。)她从地上跳起,
带着一身的土,连头都没回一下,就跑了出去。她一口气跑下干沟,跑进那片大
苇荡。她一直往里走,往里走,她感觉到了当年曾经在父亲身上产生过的那种颤
栗。
父亲曾把这种颤栗传递给了她。他用他冰凉的大手握住她温暖的小手。只有
这时,她才第一次真正体会了父亲心底的无望和无助。她才体会了什么叫软弱和
无能。眼泪一直在她瘦削苍白的脸颊上流淌。锋利的苇叶划破她细嫩的皮肤。同
样锋利的苇茬茬子几乎要戳破她的鞋底。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她同样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去……十岁的她,失踪了……
几乎要急疯了的妈,跑着去求高福海,让他派人寻找小小哈。最后小小哈被找到
时,已是四五天后的一个中午了。为了找到她,接到求助的高福海几乎调动了全
冈古拉的壮劳力,来回来去地在这片苇荡荡子里足足搜寻了好几遍。发现她时,
她已经饿昏迷了。
等她醒来,她妈静静地坐在床边,却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去镇上住读吧,
别在这个家里待着了。”她挣扎着想坐起,问她妈,这住读的钱从哪来?她妈不
等她开口,告诉她:“我会想法子供你读完中学的。我供你读完中学。一定供你
……”说着就走了出去。
接着她就听到,她妈在外间的大屋里,几乎跟疯了似的一样,继续大声叫喊,
并且用拳头猛烈地敲击爸爸留下的那张旧桌子:“我供你上学!我一定供你上学!
上学!上学!上学!!!”不久,她果然被送到镇完中去住读了。从那以后,她
基本上就算是离开了这个冈古拉……她“仇视”所有那些有能耐而霸道的男人。
她也“痛恨”那些没有能耐而“霸道”不起来的男人。她至今不嫁人,并不是缘
于对宋振和的“钟情”。这一点,我曾经的猜度和感觉,包括我从别人那儿获得
的那些“情报”都不对。她曾经试着跟镇里镇外好几位有能耐的男人交往过。但
每每的,交往到一定程度,她就交往不下去了。交往到一定程度,不管这些男人
是粗鲁的,(有时,她还真心渴望粗鲁,尤其在绝望时,)还是相对温和一些的,
只要交往到一定程度,她就觉得自己再没法往前走了。她没法跟他们走得更近,
没法跟他们进行肉体的交换和接触。
只要他们伸出手来想跟她亲热,她总要想起那个黑杨树板子做的大柜子,想
起那些一丝不挂地慢慢从大柜子里站起,而后又懒洋洋地往外爬去,而又无比猥
琐、肮脏、疲软、淫猥的家伙,甚至会想起他们垂挂在腿巴裆中央的那根畏缩了
的阳具。她会像嚼了一口狗屎似的,恶心得连连打着寒战,止不住地要想呕吐。
而在哈拉努里,能让她平静而平等地交往下去,而不至于马上联想起大木柜里那
种猥琐又肮脏的交易的,也只有宋振和了。虽然,她从他的眼睛里有时也能读出
那种雄性的冲动,但,那是在被一种更为广阔的云霓般的氤氲包围着依托着的…
…多少年来,她渴望从另一个人那里能被告知,自己明天应该去做什么,并且在
更遥远的将来,自己应该怎么活着。她希望知道这些。在漫长的冬夜,在一米多
厚的雪堆积到窗户沿子上的时候,在狼群被狗群逼退到荒原腹地去以后,她喜欢
独自听宋振和在她的保密室里跟她侃侃地谈论“明天”。更多的男人心里其实并
没有“明天”。他们大都很可怜,实质上都像她父亲似的,在委曲求全地活着。
这一点,她看得很清楚……她也知道,“明天”其实是挺虚幻的,不牢靠的。大
多数人心里只有今天,只盯住自己眼前的这个“饭碗”。他们所做的奋争,也只
是努力地在把已经吃到自己嘴里的那口“食儿”踏踏实实地咽到肚子里去。但她
喜欢静静地听一个人对她谈“明天”,尤其是由一个能平等而又平静地对待她的
男人,来对她谈“明天”……她也能容忍宋振和轻轻地吻她,轻轻地抚摸她。这
种吻和抚摸,有时也能引起她的激动和隐隐的快感。但只要他把手往深处一探,
她会立即痉挛般地收缩起自己整个的身子,用双手去拒阻他任何进一步的举动,
并且会本能地用一种哀怨无助恳求和嗔责的眼神看着宋振和,同时又让自己慢慢
地慢慢地往后退去……宋振和没有强迫过她,有时也会对她的这种“不合作”表
示出不太高兴,或很不高兴。如果是这样,那次会面就会在一种特别尴尬的气氛
中结束。她也会感到自己挺对不起“宋镇长”的,有时她甚至也想到过“让他一
步”怎么样?有一两回她做出了这样让步的“战略决定”,但真的到了那时刻,
本能的反感,还是使她没法执行自己的这个决定。她还是会推拒,会尖叫,会痉
挛般地畏缩,浑身会像遭遇高烧袭击似的,剧烈地颤抖起来……闹得镇长同志再
一次束手无策,连连叹惜不迭。但过了不久,他俩还是会偷偷地找个机会单独见
面。她不能没有人跟她谈论“明天”。在遥远的哈拉努里,深夜一场真心的谈论,
能让她在心理上和精神上温暖和强大好多天。有时候,人的这种精神依赖现象近
似于“可卡因”依赖,上瘾以后,很难摆脱。
况且在哈拉努里,能充满激情地谈论“明天”的人,毕竟不是很多。而宋振
和想见她,原因就要复杂得多。他不否认自己喜欢她那种特有的敏感和多感。这
种敏感和多感表现在每每被他轻轻一触碰,她就会颤栗和呻吟。
在老婆那儿,他从来就没有享受过这种惊颤般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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