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阶段的慌乱和恐惧
等最初那一阶段的慌乱和恐惧过去后,我稍稍镇静下自己。心想,不管他怎
么处置我,我都要给自己这个行为留一个明确的坦诚的说法。即便不为今天,只
为明天也要留下一个说法。
我不想狡辩。狡辩没用。俗话说,越描越黑。我也不用狡辩,因为在我行为
的动机里,确实没有掺杂任何自私的打算。我可以昂起头来坦坦荡荡地面对天地。
虽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正大光明”,但也可算是“一心为公”。只是,分到冈古
拉,自己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事,就不幸折翅……而自己还只有二十三四岁……
后几十年的人生之路必将百倍千倍地坎坷艰难,一切都可能要从零开始,甚至还
要从负数开始……想到这里,鼻子居然酸涩起来,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好在那时
还没送电。高家大房间的油灯也不怎么明亮。我这些情绪上的波动,并没有让高
福海觉察。我赶紧再次镇静下自己,正要开口做一番申述,只见高福海从他那张
木圈椅里吃力地站起身,去拉了一下他身后的灯绳。电灯泡居然一下亮了。(后
来我才知道,通往高家的输电线是单列的。他家二十四小时都供电)这些灯泡都
是超大瓦数的。很有些刺眼。
“你不要跟我解释。我也不想听你的解释。”放下灯绳,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然后又慢慢地坐回到圈椅里去。眼睛里也突然闪出一绺很严厉的光束,直逼我而
来。然后却又出人意料地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指指那
两个灯罩,大概也嫌灯光有些刺眼,让我为他调整一下灯罩的角度,以减少灯光
对他的直射。
“我可以处分你的……”他忽然又这么说道。
“是的。”我忙答应。
“我也应该给你一个处分。”
“是……是的……”这一回,我答应得就不那么爽快了。
“但是,现在我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我赶紧应承。
“以你的观察,我……高福海,真有那么不正常?”
“高场长,这不是我的观点。我压根儿就没说过这话。您可以找报告的原文
来对证。我只是引用了他们说的话。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上面的领导知道,在
冈古拉有这样一种动向值得……值得……”我本来是想说“值得重视”的,
但在稍稍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说成了“值得警惕”。
“我说过了,你别跟我解释!”他大声打断我的话。我马上闭上嘴。然后,
他说道:“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正常不正常?”
我一下有点急了,立马激动地站了起来,答道:“高场长,我真没说过这方
面的话。这您得去找朱副场长他们……”
“你别推托。你只说你自己的看法。你觉得我正常不正常?”
“我……我……我没有这方面的看法……”
“你这样一个人咋会没有看法?你想蒙谁?顾卓群,你要再跟我打马虎眼儿,
我立马撤了你的职,以无理取闹判你三年劳教!你看我能不能办到?!”说着,
他脸色铁青,一拍圈椅扶手,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就
转不过弯来?我说这话是你说的了吗?就是你说的,也不用怕成那样儿嘛。原话
出自朱副场长李副场长和马立安他们几个人的嘴,我把他们咋样了?没咋样啊。
我谁都没处分,处分的是我最信任的韩起科!我这么干,你们还不明白?我现在
就是想搞搞清楚,我到底咋样了,我高福海在这儿干了几十年,到头来,真像他
们说的那么,变得不正常了?我只想闹清楚这一点。我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几十年。
我得知道我到底落了一个什么结果。你是外来人,又初来乍到,跟冈古拉的谁都
还没恩怨磨擦。
你的眼光可能会比较客观,可能说出一些公道话。我没让你一定要偏护我。
我只要你跟我说句公道话。说句公道话。明白不?!帮我搞清楚我自己。明白不?!!
“说到最后,他几乎喊了起来,甚至都有些声嘶力竭了。
“能……能允许我想一想……想一想再说吗?”我忐忑地,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没马上回答我的请求,只是闭上眼睛,在木圈椅里疲乏地默默地
靠坐了好大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坐直身子,盯住我,用一种十分温厚,甚至
都有些无助和无奈的恳切,慢慢对我说道:“我就是想搞清我自己……明白吗…
…就是想…………搞清自己……我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几十年了……明白吗……”
然后,他焦虑不安地站了起来,拖着疼痛的右腿,在大屋子里,颤颤地走动。走
了大半圈,又回到我面前站住,依然用那种温厚、无助和无奈的恳切,对我重复
了一声:“我就是想搞清我自己……明白吗……就是想……搞清我自己……”
这时,已多日没上高家来过的韩起科,突然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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