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感到那种“命运危机”
“那就是了!如果是自行车,还是旧车,就更不可能了。你这颗稀松脑袋!
怎么不想想,那伙退伍军人买过自行车没有?!而且还是旧车!”
“……”让高福海这么一反问,韩起科还真让他问住了。是啊,自打退伍军
人到冈古拉的那一天起,他一直带着小分队负责他们的安置和转移,从来没见过
他们有自行车。谁会万里迢迢带一辆自行车上冈古拉来呢?即便是刚置办的,也
应该是新车,怎么可能都是旧车呢?蹊跷!
“那能是谁呢?好几十人哩。要不是那伙退伍军人,那……这事情就更
复杂了。”韩起科不好意思地喃喃道。
“……”高福海往木圈椅的靠背上一仰,略略地叹出一口气,轻轻地追问道,
“真有那么多的马和自行车,还有毛驴子车?”
“这,肯定没错。我亲眼见着的……”韩起科忙答应。
“……”高福海不作声了。他闭上眼睛,粗重地呼吸,紧张地思考着。从韩
起科报告的情况看,有几十人在朱家聚会,这显然是毋庸置疑的了。虽然现在一
时还闹不清这些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但有那么多人在一个副场长家聚会,而他作
为一场之主,事先居然没有得到一点消息。事先、事中,朱也没来做任何报告,
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允许的。尤其是在发生了一系列
重大事件后,整个冈古拉的局势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了。恐怕再经受不住这样一次
新的骚动了。
自己近来做事是不是显得过于软弱了些?对朱、李、赵他们是不是也过于显
得委曲求全了些?也许更不该一时冲动,把起科和小分队都收拾了,反而使朱、
李、赵他们觉得既有可能、也有必要跟他“得寸进尺”了?“但不这么做,我
又能怎么做呢?几十年了,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我还能怎么着?”高福海呆坐着,
紧张地默想着。“是的,我有许多可数落的地方。但是,我把自己整个儿地都搭
进去了。他们真的就一点都没看到这一点?他们到底想把我怎么着?他们还以为
自己真的能把我怎么着?”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地咬住牙关,恨恨地哼了哼。如
果不是小哈向他透露了“三五零八”会议的情况,让他得知,这一回省地县三级
领导都下了决心,一定要解决他这个“冈古拉问题”,使他第一次真正感到那种
“命运危机”,他大概还不会在朱、李、赵等人的“背叛”面前,表现得如此软
弱和迁就。他知道韩起科这个狗屁娃娃对他这种关键时刻的“软弱”和“迁就”
十分的不满。但他一个十几岁的狗屁娃娃,又懂得多少政治?几十年来,各种办
法他都试过了,冈古拉才勉强维持到今天。起科这孩子是单纯的,坚定的,但在
这关键时刻,只有单纯和坚定,又能管啥用?他只希望他别再给他添乱。但他已
经感觉到,韩起科心中的那点“不满”,正在走向失控。一个失控后的冈古拉娃
娃,也许更可怕。他必须在他完全失控前,先摆平了它。然后再伺机慢慢收拾朱、
李、赵等人。朱、李、赵等人也真够恶的了,放出这样一种舆论,说我高福海
“精神不正常”。我难道真的不正常了?我不正常?我为什么也要这样去追问自
己?难道我真的也感觉到自己有些……有些……不正常了?我居然还跟顾卓群这
么个年轻人去面对面地讨论这事儿……而这小子居然跟我玩了个掉包计,换掉经
我批准审阅的报告,夹进私货,向上密报我“精神不正常”。我居然还要如此和
气地把他找来说事儿。我真昏了头了?一点都把握不住自己了?这真是雪崩前的
预兆?那种有如塌了大半边天的雪崩,跟放大了一万倍的妖魔似的,从嵬嵬群峰
之巅,啸叫着翻滚着震动着,张开一千万只云遮雾罩的翅膀,以吞没一切碾碎一
切摧毁一切裹胁一切的威势,直扑下来。
哦,我的冈古拉……想到这儿,高福海略略张开一点眼缝,偏过一点头去,
情不自禁地从窗户子里向外瞅去。西沉的阳光这时已经显得非常非常稀薄,又非
常非常寡淡了。高坡上的那片白杨林也急速地躲进灰暗中。仿佛有个正在空中移
动的巨人,把眼前的一切,一点一点地都收进了他那只黑布旧袋袋子里……
这时,张建国和孟在军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俩是奉韩起科之命去朱副场长家
进一步探听虚实的。两人进得屋来,见高福海脸色铁青,现场气氛不是一般的紧
张,刚张了张嘴,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赶紧咽了下去。
“有啥话,快说。”高福海厉声催促。
“我……我们……想跟起科说……说一点事儿……”孟在军结巴道。
“有啥,就在这儿说吧。当着高场长面说。”韩起科示意道。“你们最后搞
清那群人是啥人了吗?”
“搞清了。那群人既不是退伍军人,也不是咱本场的老职工和连队干部。是
一伙知青……”张建国和孟在军最后报告道。
“知青?”韩起科一惊。高福海顿时也吃了一惊。当时省里各地的知青都在
闹返城。冈古拉和哈拉努里地段偏僻,人心相对也迟钝一些,这地区的一万多名
知青和支边青年,暂时还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虽说动静不大,但高福海一直
为这事提心吊胆着,觉得这场风波的到来总是迟早的事。
“听说,出面联络这群知青和支边青年来开会的是朱副场长的儿子和李副场
长的闺女。”建国和在军两人匆匆补充道。这两位副场长的子女当年并没有跟着
受处分的爸爸一起来冈古拉,而是跟着他们的母亲,分别留在了北京和省城。后
来“文化大革命”,要求所有的学生,不管是大学的,还是中学的,毕业了,都
得到农村,到艰苦的地方去接受“再教育”。他俩一想,去哪儿不是去,冈古拉
毕竟还有当副场长的父亲做依靠,便红旗招展地跟着其他那些知青一起,来到了
冈古拉。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