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黑地事件”后
长途电话真是难要。一直要了一个多小时,马桂花才总算要通了镇政府总机,
并最后要通了宋振和。宋振和耐着性子听马桂花把情况说完,什么话也不说,只
是让她立即去把高福海找来说话。马桂花犹豫了一下,看看在一旁紧着对她摆手
的高福海,只得说:“高……高场长病了……”宋振和口气强硬地说:“只要还
没死,你都把他给我找来说话。告诉他,我这儿有重要的中央精神要给他传达。”
马桂花立即对宋振和说道:“那好。您先别挂电话,我这就去找。”然后捂住送
话器,低声把宋振和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高福海。高福海迟疑了一下,又故意
待了几分钟,才拿起电话说:“宋镇长,找我?”宋振和连寒暄和挖苦的话都没
说,直接就告诉高福海,中央的确派人来过问这一百多名退伍军人情况了,也已
经知道这一万多名知青和支边青年的最新动向了。中央的口径是,各级组织必须
尽最大努力,保证这一万多名知青不出一点事。至于退伍军人一事……“退伍
军人还有啥事儿?顾卓群不是已经给你们打了个报告么?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了。
中央还冲什么退伍军人事件,往这儿派人?!这不是给我们这些在基层工作
的人添乱嘛!“
高福海不高兴地嘀咕道。
“你又在胡说些啥呢?都把牢骚发到谁头上去了?你高福海还有啥牢骚可发
底?退伍军人这事儿,还不都是你闹底咧?!捅出这么大底一个窟窿,你说没事
就没事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宋振和还从来没这么跟高福海发过火。高福
海果然不作声了。这时闻讯赶来的张书记从宋振和手里把电话拿了过去,通报,
据气象台预报,明后两天可能有雪,还可能是大雪,雪后普遍降温。降温幅度还
相当大,可能会降到零下二十五六摄氏度左右。如果不能赶在大雪降温前及时疏
散这一万多知青,后果就真的很难预料了。镇政府马上派人赶往冈古拉,协助高
福海做好这疏散工作。“但是,万一赶不及,这疏散工作就完全得靠你自己了。
老高啊,过去,我们之间产生过一些误会。有些剩余问题看来还没能得到及时的
解决和处置。我想,这些都不会影响我们对当前这件事的处理的。老同志了嘛
……人命关天啊……”张书记最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不说那些狗屁话了!”高福海一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的生硬和粗暴,把
一直在一旁干待着的马桂花吓了一大跳。十年前,张书记那会儿还没到哈拉努里
来当书记,只是县机关的一个普通秘书。那年,省地县三级组织决定再一次推荐
高福海评选省劳模,派这位县委的主要笔杆子“张秘书”来冈古拉整理高福海的
先进事迹。“张秘书”在收集整理材料的过程中,发现冈古拉有严重的“瞒报黑
地”现象。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多年来,冈古拉私自开垦和种植了数十公顷耕地,
没有上报。作为一个省劳模,瞒产瞒地,当然是极严重的问题。高福海忙向“张
秘书”解释这些黑地的来历。他说,当时,因为各地闹“自然灾害”,但上面又
不让下边减低单产指标。考虑到,秋后按这种不现实的单产指标上调粮食的话,
冈古拉一多半的人就吃不上饭了。为了“临时解决本场职工干部的吃饭问题”,
场党委才决定允许大伙在房前屋后种一点土豆苞谷之类的东西,以补充口粮的不
足部分……“高场长,我是刨土坷垃长大的。你瞒谁,也瞒不住我啊。房前屋
后刨点地,能刨出几十公顷来?你把我当谁了?要不,咱们上一家家的房前屋后
去丈量?你全场房前屋后这点边角地,撑死了,我给你这个数。”他说着伸出一
个巴掌,来回翻倒了一下,表示“十公顷”。接着又说道,“那,还有六七十公
顷呢?不会在各家各户的床上搁着吧?你们冈古拉小家小户的床也没那么大吧?”
“张秘书”那会儿年轻气盛,说话做事,都跟扛完麦捆,留在汗衫肩膀头上的麦
芒尖尖似的,扎得人浑身不自在。高福海只得承认,确实私下开了几大块完整的
“黑地”种土豆了。但收下的土豆,也确实全当口粮按人头分到了全场职工嘴里
去了。他说他记着账哩。你们可以查。我个人要多吃多占了一斤粮食,私分了一
分卖粮款,就开除我党籍。“张秘书”让他把账本拿来,一一查清,记下数字,
带回县里。两个月后,高福海就收到了一份通报批评,党内记过处分,责成他在
当年的三级干部会上做公开检讨。从此以后,上头再也没有推荐过他去当劳模。
他因此再也没当过劳模。这一点,高福海当然感到心疼,但还不是让他最痛心的。
让他最痛心的是,县里做出决定,要他把私种黑地三年来收获的土豆,按十斤折
一斤的算法,换算成麦子,全补交国库。冈古拉本来种麦子就不多,产量也不高。
这么一来,在后三年里,冈古拉的人除了娃娃和病号,几乎全靠苞谷粉过日子了。
全年,只在大年三十和五一劳动节八一建军节,每家视人口多少,发三到五斤白
面,包一顿饺子,蒸一屉白面馍馍,让全家人高兴一回。而那种高兴,激动,几
乎又都凝固在一种让人心碎的静默中。当爷爷把第一个白面馍从热气腾腾的笼屉
里拿给他最喜欢的小孙子的时候,全家人居然都会颤栗起来,那种从心底里涌出
的喜悦,会让一个人几近崩溃而处于完全不知所措的境地……而第二天,在场部
的商店门口,却总会有一些老职工,见到高福海,真心诚意地感谢他,感谢场党
委,让他们过上了一个能有白面吃的节日。这时候,他真想狠狠地抽自己的一个
大嘴巴,再躲到哪儿,捶胸顿足地大哭一场。当年秋后,他又下令开了几块“黑
地”,索性将它们全种上麦子,并把收下的这些麦子全贴补到职工的口粮里。镇
里县里知道后,居然也没把他怎么样。他们知道他跟他们犯上倔了。较上劲了。
不再追究,并不是说那会儿政策已经变了,只是种黑地的单位和人太多,法不责
众。那就睁只眼,闭只眼吧。当然,也就更不能给他“省劳模”称号了。他也逐
渐地疏远了这方面的关系和冷淡了这方面的追求。只是每到五一劳动节前后,上
头照例召集劳模们举行一些公开的宣传表彰活动,他或从报上见到,或从广播里
听到,回想起当年的荣耀和喧哗,心里多少仍会有些郁闷和不平。后来,“张秘
书”调到哈拉努里当副镇长。从副镇长到副书记,从副书记到这一回的临时党委
书记,他俩从表面上看,相处得还挺好。每年入冬前,高福海都会托人给张书记
捎一车最好的土豆去,再捎十五公斤最好的肉苁蓉干和几十斤黄羊肉。(冈古拉
的大沙包上出产品质极好的野生肉苁蓉。这玩意儿,外观和颜色都像发育完好的
男人阳具。数伏天,它们就那么一根根凸出在滚烫的茫茫大戈壁的沙包地上,显
示着它那几乎可以说是无可压抑的生命力。据中医大夫说,它是一种极好的壮阳
药物。)但谁都说,从发生“黑地事件”后,高福海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外表
看,越来越情绪化,越来越不讲自制;而从内心来说,却一天比一天压抑,一天
比一天不愿意走出冈古拉,不愿去接触外头的人,越来越把自己“封闭”在这片
完全属于他的高地上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