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治安的最大一块“毒瘤”
那么,是来找我给他安排工作的?这倒不是没有可能。但我想事情不会那么
简单。依我多年前对他的认识和感觉,这小子身上有一点东西,和高福海极其相
似,那就是自卑和傲慢共生,谨慎和冲动并存。这一种特质,我们有时从其他人
身上也能发现一二。但从没像这二人那么典型和强烈。这二人内心的“自卑”是
用“傲慢”的形式外在出来的,而长期谨慎压抑的结果,往往又以极度的冲动来
对自己进行反拨,并以此画上一个个扭曲变形的句号。也许十年的大狱生活,能
把他“炼”得实在一些,世俗一些?也学会了要利用“关系”来给自己谋一点眼
前的实利?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吃饭问题”“生存问题”来找我,我想这是没
什么可责备的。把我放到这个处境里,我想我也会这么干的。因此,只要他提出,
我想在可能的范围里,我会为他做一点事情的。我甚至还为此做了点准备,找过
一两个街道社区的主管干部,打听在哈拉努里市内,有哪些单位愿意接收这样一
类刑满释放的年轻人。但到末了,我还是相信,还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一回,
一定会有什么比他个人的“吃饭问题”“生存问题”更重大一些的原因,促使他
来找我……这狗屁孩子的突然出现,骤然间使我又走近了那个对于我来说
已然远去了的“冈古拉”,让我的内心又渐渐变得不平静起来……几天后,
市公安局的领导告诉我,他们找到韩起科了。让我吃惊的是,他们居然是在臭名
昭著的“灰鸭嘴村”里找到他的。
“灰鸭嘴村”位于哈拉努里西南方,离市区约四十来公里。上个世纪初,一
个由英法两国探险家组成的探险队很偶然地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蕴藏量巨大、而且
埋藏很浅、极便于开采的优质无烟煤矿,名噪一时。当时在那儿云集过数千矿工
和矿主。“灰鸭嘴”也因此成了当时东亚少见的大型煤碳生产基地。但由于当年
开矿技术落后,矿主素质很差,管理极其混乱,地下煤层突发自燃,酿成一时无
法控制的地下大火,矿井纷纷报废。这场大火在地下一直燃烧了近百年,烧到今
天。方圆十数平方公里内,地面都是烫的。几乎所有的地缝里都在往外嘶嘶地喷
射着一绺绺黄白色的烟气。大地被熏成了焦黄褐红色。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浓
浓的硫磺味儿。区域内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不是枯萎了,便是逃离了,只剩下寂静
不动的天空和远山,死死地守护着它。因此,无论是离远了看,还是走近了看,
它都给你一种极恐怖的感觉,跟个魔鬼峡谷似的。前些年,有人发现可以用电解
的方法,从这些被熏黄蒸红了的土壤中(他们称之为“铝矾土”),提炼出高品
质的铝来。一度又招来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矿主和从业者。但不久又发现,在
无法解决能源的情况下,耗电量巨大的电解法,绝对只是纸上谈兵墙上画饼的事。
于是这些大大小小的矿主和业者又一窝蜂似的撤走了,只留下一片片简陋低矮的
棚棚子和土屋。其中最大的一个聚居区,就是现在被人称为“灰鸭嘴村”的群落。
现在,惟有这个“群落”里还居住着来历不明、身份不一的一二百户“人家”。
(据说这一两年间,已发展到五六百户好几千人的规模了。)这些人,你可以认
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新盲流,新乞丐,新的犯罪团伙和新的“超生游击队”……
但你却什么把柄也拿不住他们。这些人以灰鸭嘴村为依托,以收购废旧物品为名
义,辐射周围各个城镇、矿山、油田,农场,做着他们或谋财不害命,或谋财也
害命的勾当,成为威胁这地区社会治安的最大一块“毒瘤”。据说近来有人还谋
划着在“村子”里开设时尚的“美容院”和“桑拿休闲中心”,正在招收各种各
样的按摩技师和陪伺女郎,还想在那儿正经火火地经营一把……韩起科怎么会
在那儿落脚?他在那儿干啥?市局的同志提议,如果我一定要去灰鸭嘴村,出于
安全的考虑,能否由他们派人先去把这个“韩起科”的背景搞搞清楚,或者干脆
把他弄到市里来见我。我断然拒绝了。我早就想去那鬼地方瞧瞧。兴师动众的,
总不是好办法。我只是让他们把韩起科在那“村子”里的确切住址搞准了,第二
天上午,顺延了原定所有的日程,自己一个人开着一辆丰田“巡洋舰”,独自去
了“灰鸭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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