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效猜疑和戒备的被动境地
他问得很尖刻,但语气中却不带一点怨恨,仿佛只是在求证一个公理。这倒
让我感到十分的诧异,甚至多少有些为之感动。以他这些年的经历,居然能不怨
恨,还能保持一种清醒和冷静,保持一种必要的尖刻,实在难得。忽然间,我觉
得他此刻的神情特别像一个人。像谁呢?马桂花的父亲马立安,像那位“圣徒”?
知青返城后的几年间,像朱副场长、李副场长、赵大疤那样的,过去被责罚到遥
远的冈古拉来的干部,都回到了他们原先生活的大城市。马立安也回去了。但不
久,就病故了。得知他病故的消息,我简直不敢相信。在那么艰难困苦的冈古拉,
两眼仍能灼灼放光的他,回到老家,过上了条件优越许多倍的生活,怎么就突然
病故了呢?父亲病故,对马桂花的打击特别大。当时她已经跟我结婚了。我明显
感到她精神状态的变化,变得沉闷许多。她告诉我,有两个人,一直是她这一生
精神上的支撑。这头一位的,就是她这位父亲了。“另一位是谁?”我问。“是
……是……”她吞吞吐吐地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是“高场长”,说着,脸还
微微地红了起来。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她是想说“韩起科”的。她觉得当
着我的面,不能这么说。她不能那么刻薄,也不愿意那么“刻薄”。
……默坐了一会儿,韩起科才说道:“您的时间宝贵,咱们不说那些无聊的
事了。那天我上市委大楼找您,其实也没什么多么了不得的事,就是……就是想
跟您打听一下高场长的情况。听说他报病危了……”
“高场长病危了?”我吃了一惊。我还真不知道这消息。
“您不知道?”他似乎有些不相信我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真不知道。”
“马……马桂花她没跟您说?她应该知道这事。她跟高场长、范东、赵光他
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哩。”
“她没跟我说。”
他的眉尖突然抖动了一下,并抬起眼睑,闪电般地瞟瞥了我一眼,似乎在打
量我是否在说真话。我发现,这个下意识的质疑的神情,在这次时间不长的见面
过程中,多次在他脸上闪现。可以看出,在下意识中,他总在警惕谈话的对手,
戒备着谈话对手,警惕戒备对手是否在跟他说假话,是否在欺骗他。我想这应该
是这八九年监狱生活在他心灵上烙下的痕迹之一吧?这在从前那个“韩起科”身
上,是从来也不可能发生的。那时的“韩起科”,怎么可能会让自己长期处于这
样一种无效猜疑和戒备的被动境地呢?那个时候,他那么自信,总是认为跟他打
交道的人都会跟他说真话。他也确信,他们谁也不敢欺骗他,也不敢对他说假话。
“我就是想打听一下高场长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您让马桂花给我打个
电话。我暂时还没有固定的住地。不过您让她打这两个电话,他们都会及时通知
我的。”说着,他从身后撕下一片糊墙的旧报纸,写上两个电话号码,递给我。
我掏出我那本棕色小牛皮封面的《Diary Planner 》,让他把那两个电话号码重
新写在本子上,他忙说:“不用。不用。我那电话号码,不值得往您那样的本子
上写。不用。不用。”然后,他又说道:“回头,可以的话,请代我问声马桂花
好。你们……你们的孩子挺大的了吧?”
“我们还没要孩子。”我说道。
“哦……”他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些年,你一直没跟高场长直接联系过?”我问。
“……”他愧疚地看看我,不答。
“都这么些年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趟不过去的沟?还要回避什么嘛?
全都成了历史了,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嘛。再说,在你这件事上,高场
长后来还是出了很大的力,帮了不少的忙。这一点,你知道吧?”我诚恳地规劝
道。在我劝说的过程中,他不反驳,一直很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地在听着,似乎
也自感愧疚。但从他固定不变的眼神来看,他并没有真正听进心里去,甚至都不
是十分同意我的看法。只是在这场合,这一时刻,他不想跟我争论这个已然有点
陈旧,有点空泛,同时也令人有点尴尬的话题,更不想当场据理反驳,让我为难,
所以才保持了这样一种礼节性的沉默而已。其实很多年来,很多人跟我一样,一
直也没搞清,这个“狗屁孩子”,当时和高福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
最后会激成那样一场纵火大难。我多次问过马桂花,她也跟我讷讷地说,她不清
楚。〖 BFQ〗“假如高场长真的病危了,你打算怎么办?是去最后看他一眼哩,
还是死拧着照旧不去理睬他?”我谨慎地问。他只是微微地红了下脸,没做任何
回答。看样子,他心里还梗着个硬疙瘩。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再没跟他就这个
话题往下说什么了,又沉默了会儿,我问他,生活上有没有困难,有什么需要我
来帮他做的。他都委婉地谢绝了。我提议他跟我的车一起进城看看马桂花,在我
家小住几天,叙叙旧。他也急急地拒绝了,红起脸说道:“不用……不用麻烦了
……别这么麻烦了……”这时,我真有些恼火了,直起身子说道:“韩起科,
你现在怎么这样了?变得跟个娘儿们似的,黏黏糊糊的一点不痛快!你没必要老
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劳改犯’嘛。朋友们,同志们,都没这么看你。大家一直挺
想念你,挺关心你。你干吗非要把自己往死胡同里挤,要这么糟践自己?!”他
顿时红起脸,抽动着他那圆实的喉结,干干地咽了两口唾沫,呆站起,瞠瞠地看
着我,瞬间工夫,脸色便苍白了,而后,喃喃地说了两声:“对不起……实在是
对不起……”便不再作声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