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上的“变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告诉马桂花,我去了“灰鸭嘴村”,并且在“村”里见
到了韩起科。那一瞬间,这消息在马桂花身上所引发的震惊和激动,使我突然明
白了一切。
“韩……韩起科?你见到韩起科了?你又在蒙谁呢?他一年前就结束劳改,
很奇怪地去了省城。后来,怪怪的,又回来了,跟赵光干了一段,后来突然说是
病了,不少人去看他,他挺不乐意的,后来就突然又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
哪儿。他咋会见您呢?”马桂花怔怔地说道。
“你很清楚他的情况?”我万分惊奇,“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故意的?”
我恼火地追问。
“我不是故意的……”她委屈地解释。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韩起科一年前就已经刑满释放了?”
“您没问我。”
“天呐,这还要我来问吗?”
“我想……我想……您对我们冈古拉的人和事情可能再不会感兴趣了……”
“再不会感兴趣?哈哈。哈哈。你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不感兴趣,我
会娶你?我不感兴趣,这些年里,我干吗要一次又一次跟你探讨高场长、韩起科
和冈古拉的问题。你应该能明白,我心里是有你们这个冈古拉的,你这样瞒着我,
太伤我的心了。要不然……要不然……就……就……”要不然就咋啦?“
“要不然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我有啥鬼?你说呀!”
“嗯……”
“您嗯啥嗯?!我怎么有鬼了?您这话是啥意思嘛?您是不是想说我跟韩起
科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鬼事儿?我要跟他真有啥鬼,能跟您走到一个屋檐下来
生活吗?我还能跟您做那种丢人的事吗?你把我当成啥啦?”一点都不能受黑白
冤枉气的她,眼眶里一下就涌满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并声嘶力竭地喊叫了起来。
我不作声了。
我想就在这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早就应该明白的一切。马桂花不可能成为
我真正的完全彻底的“爱人”。她生命的基点,永远留在了冈古拉,而且永远附
着在了韩起科身上。我应该早就明白这一点的。其实,对这一点,我也不是说一
点都没有预感。我只是久久地不愿意承认它是个既成事实而已。这些年里,尤其
是离开冈古拉的头几年里,我的确经常跟马桂花探讨在冈古拉发生的那些事情的
含意。我觉得我自己无法说得清楚高福海和韩起科的那些作为。我跟马桂花探讨
这些,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只要谈起冈古拉,她就会变得无比生动、活泼、自信,
就跟久旱的河沟地里突然遭遇一股凶猛的洪水,那蔫耷了脑袋的水杞柳、那无处
可去的野鸭群、那干巴巴地晾晒在卵石滩上的枯树根一下全都欢腾鲜活起来。这
时候的她,浑身上下都往外透着一股直逼你心灵的让你疼爱不尽的气息。它让你
只想去抱她,抚爱她,却又不敢真正去触碰她……另一方面,我的确也想听听她
对那些事情的看法。她毕竟是从小在冈古拉长大的。她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是那
黑杨林中的一棵,黑雀群中的一只。凡是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许她能从内部的
另一个层面上,自觉不自觉地为我提供一条通往谜宫出口的“路径”。但是,每
一回这样的探讨,几乎都要闹个“不欢而散”。因为我是同意朱副场长李副场长
等人的观点的。我怎么考虑,得出的结论都是,从正常人的角度来看问题,高福
海和韩起科的所作所为,都是不可理喻的。是冈古拉那个特殊环境,让他们的内
心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异”。必须承认,他们的某些行为是一种变态。而且是
精神上的“变态”。
“你说高场长和起科变态,他们就变态了?我看你自己才是真正的变态!你
们这些说人变态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变态!!”话每每说到这儿,她总会变得非
常偏激,总是无法平静。她甚至会冷笑。会哼哼。眼角里还会渗出一丝丝“邪恶”
的光泽。你难以想象,她居然会像一个“恶婆”似的,一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
则不停地在我眼面前挥动着,大声反驳:“要说环境起了作用,那环境就不对朱
副场长李副场长赵大疤这些人起作用?他们就不变异,不变态了?你咋样?你虽
然不是在冈古拉长大的。但你那个哈拉努里跟冈古拉又有多大的区别?
你们在哈拉努里长大的人就那么正常?“
“我没说别的地方的人就不会发生变异。”
“那按你这种说法,这种思维方式和推理逻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中国所
有的人都变态了,都不正常了?”
“不是所有。但肯定有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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