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心碎的“蔑视”
当他看到,自己一手提拨信任的主要助手“勾结”起来向上头“密告”自己
的时候,看到成千上万的知青公然提出要离开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而得到上
头的全力支持时,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他这一代人的时代结束了。他知
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也没有那个必要再坚持下去了。于是,他适时地做
了一些聪明人都会做的事情。而他的这些“聪明”的“理智”的行为,恰恰被韩
起科认作了“软弱”……当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为了冈古拉的安全而秘密准备了
第三部直线电话,居然不能得到高福海的认同和理解,反遭痛打时,他已经不难
过了。他对高福海已经隐隐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蔑视”和“怜悯”了,
一种让他心碎的“蔑视”和欲哭无泪的“怜悯”……
后来就发生了那个知青事件。他历来非常敬重冈古拉的那些知青。被亲生父
母遗弃在黑杨林里长大的他,完全不能想象,什么是北京城,什么是大上海,什
么是天津卫。后来,人们告诉他,从哈拉努里到冈古拉,走两天两夜,才只有一
家商店。而北京上海天津城里的商店就像冈古拉林带里的杨树一样多,一家挨着
一家,把大路两旁所有的空地全占满了。
你这么一想,就知道什么是北京上海天津了。七岁的他长长地哦了一声。后
来,他和知青的接触就很多了。因为他小学、初中时期的老师,基本上全是知青
和大城市来的支边青年。
后来,农场里大部分单位的会计、统计、文教,也都由知青担任。场宣传队
主要的乐手、最出色的独唱演员,领舞演员,也都是知青。在知青们到冈古拉以
前,冈古拉的女娃娃不知道自己发育到一定程度,还得戴一种叫“胸罩”的东西,
更不知道应该用一种叫“丁字带”的玩意,来替代她们以前习惯使用的烂棉团和
废纸片。这儿的小娃娃并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大白兔”的糖果是用彩
纸包装起来的。有一种衣服飘飘洒洒的叫“的确良”。
这儿第一双塑料凉鞋是知青们带来的。这儿第一个大衣柜是知青们从老家托
运来的。以后,甚至还知道了大衣柜居然还有双门、三门和四门之区别。而在这
以前,冈古拉老职工家里都只用大木箱或小木箱存放衣物,或者干脆就把所有穿
过或没穿过、准备要穿的或压根儿要等到冬季才会穿用的衣物都甩在那根早已开
始生锈了的铁丝上,或把它们混堆在某一个木板箱上。
小时候,冈古拉的娃娃除了玩羊拐骨,他想不起来,还玩过什么别的“玩具”。
是知青们带来了第一颗玻璃弹子,第一张香烟纸片,第一本连环图画……他永远
也不会忘,第一次看到“电影”这个古怪东西所给他产生的那种巨大的震撼和惊
惧。他不断地从那块被人们称作“银幕”的白布前,跑到白布后,又从白布后,
跑到白布前。
他第一次看到另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另一批活生生的人从一个小小的轰鸣着
的机器里蹿出,展现在那块白布上。那一晚上,他整整一夜没睡着,他不断地从
床上起来,不断地再次走到早已散了场的电影放映场上去,寻找那个从来也没见
过、并突然就这样消失了的“世界”。他曾在十多天的时间里,天天追随着电影
放映队,到下一个放映点去。在几年的时间里,他都在发誓,自己长大以后,一
定要当一个电影放映员,他曾经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职业。而冈古拉最早
的两个电影放映员便是北京来的知青,一男,一女,他俩后来成了冈古拉最早结
婚的一对知青夫妇……现在他们要走了。成千上万人一起来喊叫:“我们要回
老家!”……而正是他们在做他老师时告诉他,要热爱这个叫“冈古拉”的地
方。是他们告诉他,祖国每一片土地,不管它是如何的贫瘠,落后,我们都对它
负有终生的责任。是他们给他讲述一个叫娃尔娃拉的苏联女教师追随革命家的丈
夫,到那遥远的西伯利亚去传播文化的故事。是他们告诉他,只要有坚定的信念,
坚强的意志,加上崇高的理想,就能抵御一切艰难困苦。他记住了他们在说这些
话时明亮闪烁的眼光和动人深沉的表情。那个时候,高场长就跟他说过:这些人
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总有一天,老天爷还要把他们收回去的。他不信……他从来
不信这些男男女女的“娃尔娃拉”们会抛弃他,抛弃冈古拉……但,他们现在
真的要走了。就在冈古拉最困难的时候,真的要抛弃他和冈古拉了。而且是哭着
喊着闹着非要走不可。连一天都不想待了,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想待了。冈古拉
有那么可怕可恨吗?它掘了你们谁家的祖坟了?你们曾闪烁过的那些明亮的眼光,
动人深刻的表情,都哪儿去了?他想不通。
他第一次看到,成千上万的人要彻底抛弃他深深钟爱的冈古拉。他心里一下
都空了。他不知所措了。
十六岁的他,第一次发现,人,居然是那样一种不可靠的动物。他们可以说
话不算话。可以今天用这副嘴脸活着,而只要隔一个晚上,连嗝儿都不打一个,
就换成另一副嘴脸来继续往下活。包括他的那位高场长。哦,在心坎儿里,自己
是一直把他当作父亲的啊。
父亲啊……多少回做梦,自己追着一个高大背影的男人,叫喊着:“爸爸,
等等我。我走不动了。抱抱我……抱抱我吧。爸爸……爸爸……”但那个高大的
背影越走越快,越来越高大,升起来,扩大开来,几乎遮住了整个的天空。挡住
了整个太阳和月亮。他哭着喊叫:“爸爸,我瞧不见你了。你在哪里?爸爸……
爸爸……你别走啊……爸爸……”那天当他走出高福海家的时候,他自己都
没觉察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了。他一路向人群走去。突然一个问题在他心中升
起,他站了下来。他问:你们可以走,我们就活该得留下?爹妈在北京上海的就
一定要回北京上海,爹妈在冈古拉的就活该得在冈古拉待一辈子?假如有一天有
一个人说,只有爹妈在冈古拉的才可以继续在冈古拉待下去,那么,到那时候,
没爹没妈的他,又活该上哪儿去待着?到那时候,这世界还有一块能让他韩起科
待的地儿吗?他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做出这种愚蠢而生硬的决定。但是,这
世界怎么可以以爹妈的身份位置,来定儿女的前程呢?怎么可以?他问天,问
戈壁,问黑杨,问大沙包,问黑雀群,也问自己,问这世界……但谁都不给予回
答,谁都在跟他装傻充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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