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注视着那两具“尸骸”
心情很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偷偷地上这儿来呆上一会儿。也有一种“回家”
的感觉。在心理上,他把这一对“夫妇”当成了自己的父母。
那天韩起科把那一提兜书和图册放到“尸骸”身旁后,便在土坑旁歇息了一
会儿,默默地注视着那两具“尸骸”,仿佛在跟他俩“告别”;然后重新拿芨芨
草和苇子掩藏妥了这地窝子,便回到了小木屋跟前。也许是多年来一心想知道自
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但又不敢当面去询问高福海的缘故吧,自从那年接触了
那些考古队员后,寻找“远古冈古拉人的踪迹”,就成了这狗屁孩子惟一的“业
余爱好”。按说,这种行为不该出现在一个还只有十六七岁的孩子身上。但是只
要跟冈古拉历史有关的东西,都能深深地吸引他,甚至还能深深地震撼他。
然后他从小木屋里拣出一点日常用品,牙刷牙膏肥皂换洗内衣之类的,打成
一个小包;再往木屋上洒了煤油;再在牙齿的帮助下,用一根黑白相间的羊毛绳
把自己的双手捆起,掏出打火机,摁着了,却又久久地久久地下不了决心去点燃
那两间小木屋……
原以为,法庭一定会判自己死刑。得知严重烧伤了两个四五岁的娃娃,将给
他们带去终生的残疾。那场火把场部的黑杨林基本上全烧毁了。他觉得自己真的
该枪毙,真的应该拿自己的命去抵偿。那天公审,是在冈古拉农场场部的老俱乐
部举行的。开春前的雨夹雪天气,使那天变得特别阴冷。烧焦的黑杨树湿淋淋地
耸立在阴霾的天空下,看起来也特别的凄戚。那天冈古拉所有的人,不问男女老
少,几乎一个不落地都到了,心情虽不尽然相同,但却一概地全都阴沉着脸盘,
裹着淋湿了的老棉袄,老山羊皮大衣,踹着一脚黏稠的泥巴,把那个本来就不算
大的俱乐部礼堂挤得满满当当。那天高福海病了。主持公审大会的是朱副场长。
由哈拉努里法院的三位审判员和一位书记员组成的合议庭成员,端坐在泥土垒起
的主席台正当间。小分队的全体队员,除了因伤仍在住院的赵光和仍然在“逃”
的张建国孟在军以外,按通知的要求,全都到场接受教育,而且被安顿在最靠前
的两排位置上。也许是为了以防万一,在他们座位的两端,大会组织者都安排了
持枪警卫把守。后来才知道,在礼堂后身的化装间和道具间里,当时还预备了两
个班的持枪警卫,在楼上电影放映间里还秘密地架着两挺机枪。主要就是担心小
分队的人在公审开始后,会突然带领一部分老职工公然“作乱”。据说,大会组
织者曾得到过这样的“情报”,小分队的队员在得知第二天要公审韩起科的消息
后,当天晚间,互相走动得相当厉害,“一直在密谋着啥”。而一部分老职工频
繁串门,也“躁动得可以”。
整个庭审过程中,韩起科一直带着手铐。(按说,庭审程序开始前,就应该
除去被告身上的任何械具。但那个时候,不仅在冈古拉,可能整个中国都还没那
些讲究。)大约是因为在看守所的这几个月时间中,一直没能见到太阳,他的脸
色变得特别苍白。苍白到青白的程度。
他一直尽可能地让自己站得规矩一些,把上身挺得直一些。他甚至都没有回
过头来看自己的小分队队员一眼。最后宣布,判处韩起科有期徒刑十年。一直保
持着死一般寂静的礼堂里才突然升起了一阵潮水般的嘈杂声。小分队队员也一下
都站了起来。但他们没有叫喊。因为坐在他们两旁的那些持枪警卫(全都是从那
批退伍军人中选调来的)立即也站了起来,虎着脸,用枪指定了他们。除了几个
女队员抱在一起,当庭哭了起来以外,几十名小分队队员一直都没有出声,也没
有做任何出格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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