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起科就获得了假释
服刑五年,韩起科就获得了假释。
她默不作声,不加理睬。这一招最厉害。等了一会儿,她索性把窗口关了,
挂出另一块小黑板。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票已售完”。连刚才还允诺的那最后
十张票也不给卖了。叫你们嚷嚷!车是隔天发的。也就是说,剩下这一百来人必
须在这又臭又脏又闷的候车室里,再等上四十八小时。到那时候还不一定保证能
买到票。而这鬼地方,大碗茶都要卖到五毛钱一碗。而换任何一个地方,五毛钱
都能买到一个上好的肉夹馍了。整个队伍霎时间在这两块小黑板跟前都呆傻住了。
人们再一次品尝到了什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滋味。悲忿啊!无奈啊!自惭
形秽啊!这时,有二三十人突然向票房的后门口冲去。韩起科忙抬头去看,只见
从那门里走出三个男人。两高一矮。高个子们护卫着一个稍矮一点的男子。那个
稍矮一点的男子提溜着一个真牛皮做的黑色手包,旁若无人地向停车场外走去。
韩起科看了这个稍矮一点的男子一眼后,总觉得他有些眼熟。是谁呢?是谁呢?
他反复征询自己。这时,大家吼道,这几个家伙就是黄牛票贩的头儿。车票就是
让他们从后门弄走的。但那三个男子照旧没给予理睬,旁若无人地继续走他们的。
眼瞅着这三人就要走出停车场大门了。大家再一次围了上去。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道,车票儿就在他那底黑包包儿里哩。我知道底咧。每回回都是他来哩从后门把
车票弄走了呢咧。我都见他好几回回了。不能让他走咧。票全在他那个底黑包包
儿里藏着咧。那个喊叫的人挥舞着胳膊,蹦着跳着,发疯似的喊叫着。已经快走
到停车场大门口的矮个子一下站住了(其实他个子并不矮,只是相对那两个大个
子护卫而言,他确实是矮了一点,)回过头来冷冷地打量了那个喊叫的人一眼,
甚至还向那人走了两步过去,不紧不慢地问那个人:“说啥呢?你见我给票贩子
们票了?你见了?嗯?红嘴白牙的说啥屁话呢咧?
“他说话的音量并不大,但无形中的确有一股震慑人的气势,扑面而来。那
些人马上都不吱声了。而后他又冲着那个吼叫得最凶的人说了一句话:”你再胡
说八道,我让你十天之内都走不成。你信不?“那人打了个咯愣,虽然没马上退
缩进人群逃掉,脸上的神情却凿凿实实地一下萎顿了下来。在重新转过身向大门
外走去之前,那个矮个子突然掉转脸,向韩起科投去认真的一瞥。也许在这众多
的陌生人中间,在这么些他不屑一顾的人中间,他也感觉到了这么一个似曾相识
的面容和目光,感觉到了一个不容他忽视的面容和目光。他需要确认一下。但一
瞥之后,他却仍然不动声色地转身走了。只是走到他那辆停在大门外的黑壳子桑
塔纳轿车跟前,他跟大个子中的一位,悄悄地耳语了两句。后来这位大个子,在
送走了矮个子和桑塔纳轿车后,便回过头来装着上那边茶摊儿上买茶喝;等韩起
科往外走时,便不远不近地跟在韩起科的身后,一直跟到第一监狱门口,亲眼看
着韩起科进了监狱大门,才抽身离去。这一路上,韩起科一直非常纳闷。他总觉
得那个个头稍矮一些的人脸熟。而且非常熟。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他也觉出,那个大个子在自己身后悄悄跟踪
着,却又搞不明白,他跟踪他又是为了什么。再不想惹事的韩起科,只得加快脚
步,赶紧向市一监走去。一进监狱大门,却突然想起来了,那矮个子应该就是赵
光啊。这一想,还真的越想越像。但这小子怎么会变得那么横,那么“牛皮”了
呢?他都趁上桑塔纳了?不会吧?但越想,这人还是越像赵光。包括他身边的那
两个高个子,其中一位应该很像张建国啊。没错。应该就是他俩。他忙拔脚往监
狱大门外跑去,再四处寻视,那一直跟踪他的大个子却早已不见半点踪影了。
到晚上,他去找分区监狱长,(就是那个沙哑嗓门,张嘴就称他“小王八蛋”
的家伙,)把今天买票的情况报告了一下,想再请个假,过一天再去通宵排队弄
这个车票去。分区监狱长却跟他说,你不用再这么费心劳神了,一会儿,自有人
给你送票来哩。“送票?给谁送?给我呀?”他自嘲地一笑,说道,“分监狱长,
我这儿正窝着一肚子火哩,您就别再逗我玩了。”
那沙哑嗓门笑笑道:“谁逗你玩呢?反正刚才我得到这消息时,也不信。不
过,送不送,一会儿就知道了。”韩起科这才有点半信半疑地问道:“还真事哩?
谁啊?”分区监狱长笑道:“谁,你就甭问了。我在电话里问半天,人家都不肯
说咧。这鸡巴玩意儿,还真玩深沉底咧。咱就等着瞧吧。我想没人那么无聊,拿
咱监狱里的人涮着玩底吧?”等到八点来钟,大门口警卫室打进电话来说,有人
找韩起科。经分区监狱长批准,韩起科急匆匆赶到接见室,只见那盏用铁丝网保
护起来的电灯泡下,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张建国,女的却是马桂花。
车票是赵光请他俩送来的。在长途汽车站,回头的一瞥间,赵光立刻就认出
对面排队购票的人群中站着的那人,就是韩起科。这几年,赵光和许多小分队的
队员一样,曾多次带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去狱中探望韩起科,但都遭到韩起科的拒
绝。此刻,他担心韩起科仍不肯跟他相认,虽然心里热热地涌动着,但还是镇静
地控制住了自己,装作没事人一样,一头钻进桑塔纳,扬尘而去。回到公司,他
立即打了一圈电话,先了解到韩起科已被假释,然后赶紧把这消息通知了能联络
上的小分队成员。最后又给马桂花打了电话,委托她和张建国送车票去。他自己
之所以不出面,还是担心性子刚烈的韩起科,依然不原谅他,不肯见他。
其实,正如大家都知道的,这五年间,韩起科不只是不肯见赵光,而是谁都
没见,这五年里,他心甘情愿地又万般无奈地把自己死死地封闭在“监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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