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能可贵的“假释”
只有马桂花从韩起科的沉默寡言中,从某个瞬间在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种
犹豫和迟宕中,看到了一点别人没看到的某种东西。虽然一时间她也说不清楚这
种犹豫和迟宕到底标明什么,但这种深重的犹豫和迟宕,过去确确实实从来也没
有在韩起科的身上出现过。这一点,马桂花是有把握的。她隐隐地为此忐忑,好
像预感到又要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似的。为了不扫大伙的兴,当场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回家以后,独自在厨房里闷闷地坐了好大一会儿,才走进卧室,没头没脑地
问了我这样一句话:“您说,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里,一个特别执著的人,最后能
走多远?”虽然她在话里没跟我点明这人是谁,但我立即就明白她这个所谓的
“特别执著的人”,指的是谁。我只是不想跟她、也不想跟我自己把这层窗户纸
捅破了,便笼统地答道:“那也得具体人头具体分析。得看这个人一辈子执著的
是个什么东西,他又是在运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执著的。不可一概而论。”她怔怔
地打量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那些话,说了也等于没说一样,头等大事痴痴地发
了会儿愣,便再没说什么,去卫生间例行公事般洗涮一番后,只顾上床躺着去了。
但这一晚上,我发现她一直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明,才不由自主地睡了
一小会儿。过了几天,消息传来,她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韩起科突然向监狱方
面正式提出报告,请求继续留在监狱里“服刑”,居然不想“假释”,不想跨出
这厚重森严的监狱之门。
所有的熟人都愣住了。马桂花、范东、张建国等人,包括赵光,轮番去监狱
里找他,劝他改变这个“极糊涂”,又“极没名堂”的想法。这回,倒是有了点
进步。谁来,他都见。谁说,他都听着。谁说个啥,他都认真地回应一句:“我
考虑考虑。一定考虑考虑。”但看到他呆滞的神情和再次剃光刮青了的头皮,小
分队的这些同伴们知道,他是不可能再回头的了。
果不其然,过了半个月,这些人再想到监狱去劝他,他便不出来见人了。最
后一个见到他的是马桂花。马桂花对他说:“你不能再待在这里头了。别傻拧着
了。这几年,外头变化太大了。你要不早一点出来适应外头的这个变化,再过几
年,你整个人都会傻掉的,你会成为一个废人的。你听到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他点了点头,而后……据马桂花说,而后他眼圈微微地红了,低下头去,默默地
坐了会儿,抬起头来对马桂花说:“我知道了。以后,你就不要再来了。回去告
诉小分队的同志们,请大家放心,有政府和队长的监督帮助,我会好好改造自己
的。就这样吧。你走吧。”说着,就起身离开了接见室。
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获得这难能可贵的“假释”的啊。他不是还花了一
个晚上的时间,去长途车站通宵排队,千方百计地想买一张回冈古拉的车票的吗?
那天,他不是还高高兴兴地来参加原小分队队员的“聚会”的吗?在聚会上,他
不是还喝了不少的酒吗?当马桂花最后去劝说时候,他的眼圈不是还“微微地红
了”一阵的吗?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一档子变故,使他突然间改变了初衷,拒绝接
受假释?马桂花非常激动地找那些原小分队队员查问过,问他们私下里到底跟起
科又胡嘞了些啥,居然如此深重地刺激了他,挫伤了他?这些原小分队的队员拍
着胸脯,扯着嗓门,指天跺地地跟她保证,他们既没有“私下里”跟起科有过任
何接触,也不会去跟他说那些没边没沿的刺激话,更不会去做伤害他的事。他们
干吗要刺激和伤害起科呢?他们自己也在为起科的这突然变故而感到无比的纳闷
哩。这样又过了两三年,经过一再的减刑,韩起科终于获准提前刑满释放。
他没有任何理由再“赖”在监狱里了。小分队的那些同伴打听到,他在监狱里学
了一手不错的汽车修理技术,就替他在哈拉努里市郊租下一间街面房,替他申领
了一张营业执照,办起一家摩托车修理部。
修理部后身,还盖了两间平房,圈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还栽上了
两棵不大不小的沙枣树。大伙还给他找了一个来哈拉努里探亲的四川小丫头,十
八九岁,虽然文化上有点浅(只上过两年初中),个头也有点矮(不到一米五零
吧),但人还算本分乖巧。想着这样,虽然说不上多么理想,但起码能让他开始
过上一个正常男人的日子。说一千,道一万,在封闭了八九年之后,赶紧让他能
像一个正常男人那样开始生活,现在对于他,恐怕比什么都重要。
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考虑问题的。
出狱的那天,是又一个冬日。还照上一回似的,大伙又为他举行了一次“聚
会”。“聚会”
场所就在摩托车修理部后院那两间平房里。这回“聚会”来的人比上一回多。
因为这几年,原小分队的这些队员差不多都成家了,多数也都有了孩子。平日里,
都顾着挣钱养家,互相之间也很少串门了。听说要为韩起科聚会,热情又高涨起
来,都把各自的老婆老公和娃娃带上。每家还带一至两个自己的拿手菜。当然,
也有的索性扛着半扇生猪生羊就过来的。但这回聚会的时间却比上一回短了许多。
说了会儿话,喝了会儿酒,吼了会儿“卡拉OK”,便早早地散了。一方面因为那
群狗屁娃娃太闹,也因为有的家属明天还得上早班;但更主要的是许多人都觉得,
反正起科已经正式出狱,以后啥时间想见都能见了,可以不必在乎这一晚上相聚
时间的长短了。但大伙走时,按事先商量的,留下张建国和马桂花,希望他俩再
跟起科说说高场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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