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躲这儿“打飞机”(手淫)了
一时间,韩起科完全呆住了。
这就是我心里一向以来尊为“父亲”的人?一向以来被我尊为父亲的那个
“人”哪儿去了?这就是一向以来,我把他当作“冈古拉化身”来尊奉的人?
一向以来被我尊奉为“冈古拉化身”的那个人哪儿去了?他为什么要显得那
么慌张?那么的拿不定主意?眼神中闪现出那么多的自责和惶惑,悔恨和愧疚?
难道,天塌下来了吗?即便是天真的塌下来了,又能怎样?假如前边出现了连
绵不断的沙丘,水源已然断绝,千年的胡杨树连片干枯,苇丛中的黑雀也骤然间
销声匿迹,古驿道两旁只剩下焦黄的骆驼刺和半塌了的旱獭洞,因此,我们就应
该不再往前走了?就应该跪下了?假如是这样,冈古拉在七千年前就不会再有任
何活物了,它就应该完全寂灭。但它寂灭了吗?冈古拉因此垮了吗?哦,“父
亲”……从那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怕再见到高福海……怕再看到他那慌乱
和自责的神情……从那时候起,他心里就憋着一股子劲儿,争取尽早地走出监狱。
他常常想起他发掘的那个千年曲肢葬古墓。想起那两具古尸头前木盘里放着的那
些炭化了的红枣,羊骨和面饼。他常常梦到他俩睁开了眼睛,坐起来叹气。他梦
到他俩走出地窝子。地窝子外头停着一个车队,旌旗招展。他梦到车队的末尾还
停着两辆带播种机的拖拉机。人们正在往播种机的机厢里填装拌过农药的种子。
拖拉机突然吼叫着走动起来,带着庞大的播种机,一颠一晃地向路那边的深沟走
去。而此时,他发现,驾驶室里根本就没人。他惊骇地喊叫起来。但那二位却不
管不顾地只是冲他微笑。他再一看,才发觉,这二位的眼眶里居然没有眼珠,只
有两个空空的黑洞。
再看队伍里的那些人,眼眶里也只有个黑洞,也都在冲他呆呆地微笑着……
他吓出一身冷汗,忙转身跑去,但一阵狂风刮来,他发现自己已然被刮到了空中,
并且随风飘荡着,卷进了一个无底的空空洞洞的漩涡之中……但五年后,真
的得到假释通知了,他的心情又跟刚入狱时那会儿大不一样了。最大的不同就是,
他已经失去了过去的那种自信。他知道他得做好别人需要他做的每一件事,自己
才能安然地度过眼前的这一天。他相信自己会尽力去做。但,到底能不能做得像
需要他做的那么“好”,他已经很没有把握了。五年前,他本能地只知道盯着一
个人的脸色去做事。现在,他学会了品味所有人的脸色。五年中,他曾无数次地
向往过监狱外那灿烂的阳光。五年来,他也不是没有走出过监狱。但今天揣着假
释证,再走出监狱大门,沐浴在那灿烂阳光的照耀下,他才发觉那明白无误的阳
光竟然是那么“刺眼”。
“您说有没有这个可能,起科是基于一种恐惧,忐忑,才放弃了假释回冈古
拉的机会?”有一天,在省师范专科学校政教系读书的范东,回哈拉努里来看我
和马桂花。我们留他吃饭。
喝了一点酒,范东叹着气,一边把玩着那只青花瓷的小酒盅,一边这么分析
道。“他恐惧啥?他已经五年没回冈古拉了。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冈古拉变成了一
副啥模样,暂时还知不道他自己到底能不能适应这已经变化了的冈古拉,他咋会
恐惧咧。”马桂花反驳道。她总是自觉不自觉地站在为韩起科辩护的立场上说话。
在这一点上,她多少年来可以说一点变化都没有。“那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意回
冈古拉去假释?”范东不解地问。“兴许是离家的日子太长了。有时,离别的时
间太长了,也怕见面啊。你们就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感觉?”马桂花皱着眉头,反
问道。“但他一开始是想回冈古拉的,后来才突然变卦的。如果仅仅是因为离家
时间太长的原因,那么情况应该是倒过来的:一开始不想回,而后慢慢地又想回
了。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啊。为什么?”范东端着酒杯的那只手做了个很大的动
作,来强调他的推理和反问。因此,有许多酒都洒到了桌子上。一股强烈的酒香
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马桂花回答不出范东的反问,也无法抵御他的推理,便去
厨房里取了块抹布来,只顾低头去擦桌上的酒迹了。
应该说,范东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事后证明,对“回冈古拉”的恐惧,一直
在困扰、折磨着狱中的韩起科。在失去了高福海这个精神支撑后,这个世界上,
他惟一熟识、热爱、并且还可以说是属于他的,就只有冈古拉了。任何时候,只
要说到冈古拉的黑杨林,冈古拉的黑雀群,冈古拉的高地,荒原,冰雪,芨芨草,
冈古拉的那群母狼……他心里都会升起一股不尽的暖流。不管呆在任何地方,只
要一想起冈古拉,他都会微微地颤栗起来。脸色都会变得特别的苍白。眼睛里都
会发出一股灼热的光。有一回他带着几个劳改员去起猪圈。浓烈的猪圈味儿和猪
圈外头那股同样浓烈的青草味儿,还有那股从白杨林深处刮过来的深秋的风,顿
时让他想起了他的冈古拉,他的心皱缩起来,整个人也跟着颤栗了。他站立不稳。
他翕张着嘴,微微地依靠在猪圈的土墙上。这时,那几个劳改员挑着担子走了过
来,发现他这副模样,便非逼他承认独自躲在这儿“打飞机”(手淫)了,还要
扒他的裤子验证。早已发育成人的韩起科,又在监狱那样的环境里过了这么些年,
对那些成年罪犯的粗野黄色言行,应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了。但是今天自己正在
思念冈古拉,这几只“烂公狗”的行为让他的确产生了一种吞下一把蛆虫的感觉。
已经好几年没打架的他,当时就咬牙切齿起来,骤发“狼威”,把那几个比他大
二三十岁的浑蛋家伙统统打得东倒西歪,眼青鼻肿;后来虽然受到了狱方加械具
禁闭七天的严厉惩罚,(白天劳动时,加戴脚镣。晚上睡觉时,加背铐——左手
弯向肩后、右手从腰背后向上,两手反铐在背后,)心里却痛快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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